Dijon:当我创作时,一切都成了音节

词曲创作人分享玩笑、爱情故事,以及如何用自己的声音制造怪物

  • 采访: Ruth Gebreyesus
  • 摄影: Abdi Ibrahim / De La Revolución

第一次听到 Dijon 的《Rodeo Clown》时,我深信他是跪在地上写下并唱出这首歌的。这位 29 岁的音乐人在歌中以令人晕眩又紧张的口吻从两个角度讲述了一个夜晚发生的事:「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因此错过了/如此美好,如此亲爱的。」他的歌曲中有着混乱的渴望,其间夹杂着接连不断的甜蜜撩拨 —— 每当催人泪下的歌词结束,都会响起忧伤的吉他声。还有些时候,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听起来无比悲恸。

Dijon Duenas 从小跟随父母在部队里长大,童年时在美国与德国的城市间辗转。他沉迷于音乐,从堂兄那里学到各种与音乐有关的知识,听广播时还会给播放的内容配音。他入行的方式也富有 21 世纪特色:他一边摆弄乐器、经营 FL 录音室,一边在巴尔的摩一带的 DIY 音乐与朋克音乐圈子里摸索。大学时,他与以前的高中同学 Abhi Raju 一起组成 Abhi//Dijon 组合,出了一系列 R&B 单曲,在博客时代赢得了四处搜寻好音乐的网友的关注。

自从 2016 年搬到洛杉矶,Dijon 便不断尝试用全新素材制作音乐,并在 2019 年发布 EP《Sci Fi1》,一年之后又发行了《How Do You Feel About Getting Married?》。去年 11 月,他推出第一张专辑《Absolutely》。特意选在正经录音室之外(比如他自己家的客房,据说还有纽约一间闹鬼的房子)录制这张专辑,共同参与的还有他的长期合作者,制作人兼词曲创作人 Mk.gee。

在 Dijon 为《Absolutely》制作的现场表演音乐视频中,他与别人分工协作的融洽氛围也一览无遗。他与朋友置身于一间贴着上世纪 70 年代墙纸的房间,餐桌上散落着调音台、扩音器、空啤酒罐与几串葡萄。观众仿佛闯入了他们的秘密聚会,俨然一场由 Dijon 组织的小规模排练。这与辞藻华丽、后期制作痕迹浓重的流行音乐歌曲全然不同。Dijon 的每一首歌都充满张力,铿锵有力。他通过这种方式展现出极繁主义风格的情感面貌。

去年 12 月的一个下午,我与 Dijon 连线。他穿着连帽衫惬意地坐在自己洛杉矶家中的沙发上,热切地和我谈论电影、编辑以及他的热情是如何从一个充满爱的地方中涌现的。

Ruth Gebreyesus

Dijon

听到你的歌曲后我一直在想,你的歌曲就地理意义而言是否独属于马里兰州?

我从小就在一些有头有脸的人身边长大,经常听到他们 DIY 制作的音乐,大学时还会去看家庭演出。我敢肯定这在西海岸也存在,但这种独特的类型确实独属于东海岸 —— 也就是在纽约到费城一带游走,到处去看演出。我想,我的音乐是我下意识地在向那个世界致敬。

我想进一步了解这些歌曲背后的理念。

这张专辑的真实理念是在我与 Mike(Mk.gee)正式见面并制作了第一首歌《Big Mike’s》之后产生的。我们尝试用更为传统的方式录了几段后,忽然想到:“要不然,让我们把麦克风放到那个位置再试一次。” 拒绝以清晰的方式呈现以及为此制造的距离,其实都来自我儿时的聆听方式。我放弃以优质的音色录音,这本身就很有趣。我的理念也从中诞生:如何借此进一步塑造音乐背后的人物性格。这也体现出我是有多讨厌大多数音乐的音质。

你小时候喜欢音乐吗?当时在家会听什么?

这么说可能有点厚脸皮:我对音乐十分痴迷。我小时候央求家长买的第一张 CD 是 Q-Tip 的《Amplified》。整张专辑都是由 Dilla 制作,里面有一首名叫《Vivrant Thing》的歌,特别 R&B,类似于 SWV 的音乐。我母亲当时有一张(D’Angelo 的)《Brown Sugar》,我记得自己当时经常听。

你小时候学过乐器吗?

我母亲曾让我学习单簧管,但我从来都没有好好练习。一切纯属机缘巧合:我得到一笔零花钱,于是要求买一台鼓机。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还需要把鼓机与其他装置连接在一起,一直在瞎鼓捣。我在公交车上或者从收音机里录下各种片段,我当时有一台卡带(录音机),会在深夜试着录一些东西。我记得自己录下了 Alicia Key 的《Diary》,因为我特别喜欢歌曲的结尾。

与刚出道时相比,你现在如何看待发行音乐这件事?

我年纪越来越大,以前可能更加无动于衷,还觉得特别酷,但我现在已经很难再用这种态度来面对音乐了。我对于自己的音乐能产生什么样的意义乃至如何产生意义都思考良久。我如今感受到了责任,尽管这不是我需要肩负的职责,但我很难无动于衷,并且想要尽可能努力让购买音乐的人能从中找到共鸣。

我想知道你的创作理想是什么。

我希望让时间与空间产生错位。我喜欢让歌曲不自觉地在对话或场景中开始,因为我不喜欢阐述,也不想通过任何形式的零星线索来透露其可能来自哪里。我试图注入更多幽默感。在我看来,要成为一名真正成功且重要的词曲创作人,必须懂得幽默。我希望与叙述者之间存在真正的距离。但与此同时,也要懂得如何开玩笑。

你的音乐中有着真实的电影质感,仿佛是影片中的一个场景或者一小段花絮。你是否既是电影中的角色,也是词曲创作人?

我最近订婚了,我的生活有时是灵感的巨大源泉。专辑中最真实的歌曲是《Big Mike’s》,因为写的就是我的未婚妻。其他时候,我通过音乐对一个人在某个特定时间或空间可能具有的感受进行不负责任的猜测。对于一件可能会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尚未发生或者本来会发生的事情,我们该如何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调动他人的共情能力呢?我深受小说家 Raymond Carver 的影响,他的短篇小说犀利又沉重。也许我的理解存在偏差,但我一直以来都这样认为:我其实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经历过他写到的这些事情。他简直像是在观鸟一样观察人世,然后对人的本性做出假设。

我很好奇你在听这张专辑时喜欢看哪些电影。

我是 Terrence Malick 的忠实粉丝,这一点可能特别明显。我的创作方式似乎就是下意识地要展现编辑的绝对力量。嗯,某种爱情(故事)就是个不错的开始。我不断在探索与之有关的一些潜藏着的东西:毒害性、相互依存,还有羞耻感。

你用这种方式讲述爱情并推动这些角色发展,对你来说存在什么意义?

当我们思考个别的词语时会发现,它们其实基本上毫无意义,这点十分值得玩味。我们可以将两个单词结合在一起或是延长一个元音来创造流行的色彩或图像。(我)在《Rodeo Clown》中便沉迷于这种极尽所能展现执拗的表演,随后试图围绕这种创意塑造语言。该使用哪些词语?哪些词语听起来更加粗犷?哪些词语有更多的爆破音?当我创作时,一切都成了音节。哪些辅音可以与我想要描述的感觉联系在一起?

Dijon(左)身着:Givenchy T恤;Dijon(右)身着:Post Archive Faction (PAF) 夹克Nike 短裤Kiko Kostadinov 靴子

你听起来像是一位方法派词曲创作人。

这确实是我长久以来试图实现的目标。我一直会听《Mama’s Gun》,也一直会谈论《Mama’s Gun》。我感觉很多都是真实的,或者说,我认为对 Erykah Badu 来说都是真实的。但其中一些内容又像是别人坐在椅子上讲起的故事。

Erykah 非常擅长从一个尤为生动的得克萨斯人角度来讲述一个特别具体的美国神话故事。

这其中充满力量。如果非要加以归纳,我会将其归结为一种能力,即她讲述自己在生活中观察到的事物时会改变角度,因此无需进行额外的解释。《Bag Lady》相当激烈,而且特别悲惨,这首歌的灵感必然是出自某种生活经验,但也来自于一种超然的心态,仿佛是对现实情况展开的真实调查。

你要如何在现场表演中重现歌曲呢?

我在巡演中特别不自在,因此自然会让自己承担起一个更加卡通的角色。我会以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来唱某些歌曲,还会弯腰弓背。我试图进一步增加不适感,以此获得一些非常糟糕的效果。我好几次唱破了音,因为我想要变成一个全新的怪物,或是一个格外害羞的人,这对我的嗓子来说难度太大,但对音乐则有很大启发。一旦我对自己的不自在有了更多了解,就能用声音来尝试新的东西,哪怕只是我扬起嘴角的角度。

现在你已经推出了《Absolutely》,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在制作方面追求极致的人,而是可能会在表演方面进一步摸索,还会思考有什么样的空间适合录制音乐。不过,我的目标始终与如何制作下一张唱片有关。我希望能在其他一些合作中大展拳脚,要是合作的人愿意,也许可以把他们的作品重新加以编排。大家听到之后即便说不上到底哪里不一样,也依然会切实感受到差异。这就是我不断追寻的目标。

我唯一的兴趣就是创作出举足轻重的歌曲。这些歌必须符合某种参数,哪怕只是最简单的短语。歌曲是否令人难忘?是否易于传唱?是否撩拨人心?我没兴趣借着名声招摇过市。我对(Whitney Houston 的)《I Wanna Dance with Somebody》十分痴迷,想通过这种触动人心的情绪来创作一些音乐。不过,我并不希望一味效仿过去的编曲风格。我当了七年服务员,原来的生活轨迹和现在的截然不同,我感觉到自己肩负着责任。这个世界如此疯狂;一切其实都是在为歌曲服务。

Dijon 身着:Givenchy T恤

Ruth Gebreyesus 是一位自由职业作家兼编辑,生活在加利福尼亚州。她的作品散见于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SFMoMA)的《Open Space》、《The Fader》及其他媒体平台。

  • 采访: Ruth Gebreyesus
  • 摄影: Abdi Ibrahim / De La Revolución
  • 造型: Joanie Del Santo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