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rl Sweatshirt：认真生笑爱

我现在是彻底陷进带娃生活了。宝宝大概一个月还是一个半月前出生。为人父母就像加入一个秘密社团，有相关的仪式以及夸张的血祭。然后突然就变成：行了，现在回归生活吧。

我见过死人，也见过人死去。都没有到分娩的程度，因为这不是死亡。有的人经历了那一切之后，还来一句：“请给我加点燕麦奶。”产房里就跟《人皮客栈》一样。我和 Aida 还聊到这事，刚生完那两周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整天顶着一脸灵魂出窍、呆滞凝视的状态在走来走去。大家都在“恭喜！恭喜！”，而你还处在眼睛大睁、整个人僵住的状态里。真的很好笑。

波特兰，这地方很骇人。

市中心。

Bro，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吓人的地方。往太平洋西北这片行进，就能看出一个规律。旧金山是科技革命的麦加，这股能量沿着海岸向上下两头扩散，到西雅图再到这儿。等到了这儿，就染上了别的色彩了。我对这里的了解也不算多，只知道有分离主义的历史，跟德州差不多。

对，就是这个 vibe。如果你想感受一下未来会怎样……具体来说，在超市结账时你得扫描收据才能出得去。一个大腿上绑着枪套的老哥帮我推开鲍威尔书店的门，感觉上就是“进去吧，买本 James Baldwin 的书好好品读。买本禁书也行。但要是敢偷，就准备好被我爆头。”

不错不错。

如果这不是柏林的 vibe，那我真不知道什么才是。那些曾经辉煌的城市，如今都处在一种紧绷、拧巴的状态里，人们还在努力维持着舒适的生活表象，但说白了，法西斯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明显。我好像已经听到过有人在讨论了，我们完全可以把眼下的情况对照到历史上一些其他国家走极端时的状态。这很诡异，然后大家还在该吃吃该喝喝。

好得很。带孩子就很好，因为总是会非常清楚自己必须该做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小孩确实吓人，但作为父母不可以感到害怕。

一点没错。从科学角度来说，这就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必须要去做的事。不仅要陪伴，而且必须认真投入。

我们之前读到过无表情研究，你听说过吗？在育儿书里什么的有写。如果父母一直用毫无表情的面孔对着孩子，他们会更加焦虑、哭更凶，学习也更困难。玩不好，也就学不好。前几天我放音乐的时候突然就在想：“这算不算是一个快乐歌单？什么鬼？”得是真实的快乐才行，不是抽象意义上的快乐。都不是 Young Thug 的《So Much Fun》那种快乐，而是 The Go! Team 的感觉。有人可能会有疑问：“你这是在庆祝啥呢啊？”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和零岁小宝宝待太久了，所以整个人状态就像南瓜灯一样，那个笑都刻在脸上了。

刚睡了 12 分钟，然后“嘿！都还好吗！？”那个尖叫像是生命受到威胁一样。对方回应：“嘿！嗨！对！一切都好！”棒棒的。

好好好！真实的心声。以及刚才那个屁真的很夸张。

很难，真的难。但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要做的，为了养家。当我们开始谈论这事的时候，我和 Aida 互相看着对方，她说：“开始工作去吧。讲真的。” 这就是一切。所谓的顶梁柱，不是做样子也不是理智层面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吧？几乎是生理性的。整个孕期间，因为有她的支持，我在音乐上投入得比我职业生涯中任何时候都要更甚。这让我感到自由。我觉得这就是成为父母后才会知晓的秘密。你可以把这个秘密大声说出来，但就算说了，不懂也还是不懂。在有孩子之前，对年轻人来说这是噩梦。就是会觉得，有孩子后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再也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但事实不是那样。因为你真正想做的事是去支持你无与伦比的伴侣和孩子。而我又很幸运能靠做我热爱的事赚钱，所以我会拼命努力来养家。我可不会浪费这个机会。这反而是让我加倍努力的理由。同样身为父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是很严肃认真的事。

有了家庭带来的安全感，就像在对你说：“去吧。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替你兜着一切。去干吧。”

百分百正确。Aida 的工作要比我的更难搞。

是的，当然有这种体会。我和你一样。爸爸焦虑崩溃的样子，其实就是你自己。你会感同身受。

我觉得那就是最典型的当爹体验。那是最 father-core 的事了 —— 你孩子的爷爷只剩下一个词。想想看，你在你儿子眼里就像进化链条里最大的蝌蚪。他们除了你，不知道上一代是什么样。我要说点玄乎的。他们其实离我们很近。他们不在这里，但他们会通过你而存在 —— 因为你是父亲。而和你最接近的父亲形象，就是你自己的父亲。我在我爸去世后就体会到了。这事儿太诡异了。我那时候很崩溃，一个人待在浴室；抬头一看，发现镜中的自己那么像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正是因为我当时那么痛苦所以才那么像，这挺让我惊讶的。那种创伤让我们在肉体上更接近。真是很怪的感觉啊，老哥。有点像被附身。我总有这种体会，就是当我亲近的人去世后，总会留下点什么。毕竟他们现在只能活在人们的记忆里。如果你没有在恨自己或恨父母的话，那这就会自然发生。这就是一个生命循环的过程。我妈的伴侣去世后，我开始疯狂下厨，而那正是她伴侣最擅长的事。我以前也做饭，但在那之后就像有些东西留在我身上了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那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了。我刚看到一个说法，说在量子层面，其实不存在个体。羁绊是万物特征的本源。

对。它是基于整体的。我觉得一个人与自己身处的界域越紧密，就越接近自己和属于自己的一切。你懂吧？你的父亲；你的儿子。你只是不断换角色。就像你说的，你在看电影的时候，你曾经是那个孩子，现在你是那个父亲。你看起来稍微有点不一样，但基本上还是那个父亲。带着你父亲的某种特质，就是那样。

是白天录的。

我一般是健身后或者和 Theravada 打篮球之后去录。录部分单曲的时候，比如《Exhaust》，我身处非常飘忽的状态 —— 不是嗑药，就是喝酒。录《CRISCO》的时候我也喝了酒。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一首放的是《Exhaust》，因为那是我最早录制的几首之一。而开场曲，我觉得那首歌正好是在我目前的日常循环建立起来的时候制作的，所以你能听到我在笑。

对。其实挺顺的。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时我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不再纠结创作流程该怎么走。我觉得这张专辑对某些在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就像当年《I Don’t Like Shit》那样，代表了时代的注脚。那是 2014 年，对那一代人来说是一种新生活方式的到来，也伴随着失落感，就是“天啊，我正在变成对一切都毫无兴趣的人”那种感觉。而我觉得现在我们这群人 —— 就是我的同龄人、受我身处的时代思潮影响的人，大家都当爸当妈了。Bro，大家都有孩子了。所以啊，生笑爱！如果你有孩子了，那就是这个了。就像是“炸弹掉下来啦！啊啊啊啊啊！” 但是还要继续生笑爱。对你妹妹好点，之类的吧。

完全同意。我觉得到了三十多岁，你甚至都不怎么会生气了。就像：“Bro，我们基本都不见面了。但我还是爱你。”对我来说很简单 —— 如果他们死了，我会有什么感受？不是每天都见到他们，那又怎样。可是如果他们死了，会难过吗？会的啊。那不如适时告诉他们：我爱你，shout out 给到你。就是自然而然的啊，老哥。

Bro，这是最让我心存感恩的事。我跟你说到她伴侣去世了，所以这就是一个循环 —— 一年后，我的宝贝女儿出生。孩子让一切都有了意义。这些日子里，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开心。我的孩子来到了这个世上。简单的幸福敲了我的门。这也正是专辑名称的来源，最开始我带着点讽刺意味：生笑爱吧，因为一切都糟糕透顶。现在讲生笑爱，感觉是很离谱的。但实际并不离谱，就该那样。

就是现在，立马开始。这是所有人都亟需要做的。我觉得我这辈子的目标就是活久一点，直到见证所有的陈词滥调都变成哲理，那才真叫有意义。我能从老人说话的方式里感受到，他们说的那些话其实全都很深刻。以待己之心待人之类的。那些个让你听了很抓狂的随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