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相融,氛围中漂游
来自首尔和台北的独立乐队 HYUKOH 与落日飞车为合作专辑《AAA》进行世界巡演之际,分享何以创作共通及打破隔阂
- 文字: Hyunji Nam

“玩乐队依旧很酷。”
屏幕另一端,落日飞车(Sunset Rollercoaster)的主唱曾国宏笑着说。自去年与 HYUKOH 发布合作专辑《AAA》以来,这两支分别来自台北与首尔的人气乐队便开启了紧凑的巡演日程。在做这次采访时,正值他们在新加坡的演出之前。若仅将他们的成功归结为追求“酷”的结果,未免过于简化。两支乐队都分别走出了独特而具有影响力的道路。
HYUKOH 自成立起已走过十年历程,最初以气质忧郁的独立乐队形象出道,但如今早已走出这一标签化印象。从 2014 年出道以来,主唱吴赫(Oh Hyuk)与 Bottega Veneta、Balenciaga 等品牌均有合作,成为亚洲年轻人的时尚标杆之一。Virgil Abloh 也曾在秀场播放 HYUKOH 的音乐,并亲自上身吴赫个人品牌的单品以致敬乐队。此外,HYUKOH 也触及其他不同的文化区域。HYUKOH 曾邀请以实验与革新风格著称的摄影艺术家 Wolfgang Tillmans 为专辑《through love》设计封面;近期,吴赫还与日本街头潮流教父藤原浩(Hiroshi Fujiwara)在首尔联合举办了一场名为《Funeral for a friend》的特别展览。
落日飞车于 2009 年诞生台北独立音乐圈,当时以英文为主要演唱语言的台湾乐队还很少。这一特点帮助他们与全球范围的听众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令他们在本土音乐环境中脱颖而出。乐队名称源自早期 MacBook 的 Photo Booth 软件中,巨大落日映衬着过山车的特效。乐队的热门单曲《My Jinji》在 Spotify 上的播放量已超过 1 亿次,标志着其飞出亚洲之外、走上国际舞台的影响力。
两支乐队的合作专辑《AAA》自 2023 年 5 月开启制作,通过远程对话的方式交融各自的音乐风格,历时一年完成。专辑中融合了 HYUKOH 丰富而又洗炼的器乐编排、吴赫极具辨识度的声线,以及落日飞车充满诗意的浪漫旋律。除了新专辑中的八首歌曲,两支乐队还与备受瞩目的艺术家展开合作共同打造出充满创意的内容,例如以作品的视觉冲击力闻名的 @seoulsoloist 和摄影师钟灵(Zhong Lin)。

由 AI 生成的《AAA》专辑封面。《AAA》标识的灵感来自在美国的中国移民开设的餐馆所常用的英文字体。主视觉设计:Chanhee Hong (@seoulthesoloist)。艺术设计:Na Kim。
当《AAA》于 2024 年 7 月发布时,音乐记者、自称“职业乐迷”的 Derrick Gee 在 Instagram 和 TikTok 上介绍了专辑中的氛围感曲目《Aaaannnntttteeeennnnaaa》,并将其称为“闪耀的韩台氛围乐”(“Sparkling Korean/Taiwanese Ambient”)。他的短视频在两大平台上的总播放量超过 700 万次。
“我一直将这首歌收藏在心底,想等到合适的时机公放,因为我知道听觉体验超级梦幻。”Derrick 与 SSENSE 分享道。“来自完全不同地域、使用不同语言的乐队能走到一起,这种情况常见吗?基本不太会发生。这次合作真的太独特了,但无论是从听觉还是视觉的角度,却又如此合拍。两支来自各自地区、酷到不行的独立乐队,风格同样松弛、旋律感强、充满实验性,同时富有流行乐元素。”
巡演将于 4 月底在首尔加演后结束。随着巡演接近尾声,HYUKOH 和落日飞车回顾了这次以友谊为纽带,超越国籍、语言与界限的合作。

吴赫与曾国宏。摄影:Dasom Han。
你们最喜欢对方乐队的哪首曲目?哪一首让你觉得“这支乐队很特别”?
吴赫:我听他们的第一首歌是《My Jinji》。当时我甚至没意识到他们是一支亚洲乐队,我真的很喜欢这首歌。但如果要选一首让我印象最深刻的,那应该是《Burgundy Red》。它带来的体验非常饱满,甚至带点燥动。
曾国宏:我最喜欢《Gondry》,尤其是在吴赫告诉我这首歌的灵感来自 The Strokes 的 demo《I’ll Try Anything Once》之后,我对它的欣赏更加深了一层。落日飞车的创作过程通常是层层递进的,和弦变化很多,编曲也偏复杂。但《Gondry》正好相反,它的和弦变化非常简单,让旋律主导了一切,真正抓住了整首歌的灵魂。
落日飞车有五名成员,HYUKOH 有四名。合作专辑相当于由九个人共同完成制作,这一体验如何?制作过程中最具挑战的部分是什么?
吴赫:其实是十个人,还包括我们的联合制作人 Junkyard。他也是 RM 的一员。
曾国宏:最难的部分是作词。我们喜欢在音乐中叠加不同的音色,更多人的参与意味着我们在这方面的探索也更进一步。当我们写 demo 时,通常会随意哼唱一些字词,结果就是我们很容易对这些临时随机的发音产生依赖。所以到了真要填词的时候,就会变得很棘手,因为需要找到既符合歌曲含义又能保持原始旋律流畅度的歌词。不过,进行到某个阶段之后我们就决定不再过度纠结了,让一切顺其自然。
在亚洲背景下,有种说法是我们正处于乐队音乐的黄金时代。你们认为 2025 年的音乐界会如何演变?
吴赫:我认为你说的现象主要发生在韩国,而且只是暂时的。韩国的嘻哈热潮消退后,乐队音乐才多获得了一点空间,但整体来看我感觉乐队文化正在缩水。当然,我无法预测未来,但随着越来越多的音乐人加入业界、更大规模的制作和更高的预算投入,整个音乐界也不断在变。
曾国宏:现在玩乐队更像是一种对浪漫的追求。我们的键盘手王少轩经营着一个排练室,过去那里总是挤满了年轻人,大家一起即兴演奏、翻唱歌曲,但现在去的人越来越少。玩乐队开始变得像怀旧体验活动,几乎像古典交响乐一样。
学习乐器也很贵,因此现在组建乐队更是一种经济条件允许的人才能享受的事。对于预算有限的年轻人,他们更倾向于用电脑和 MIDI 键盘制作音乐。不过乐队文化依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 那就是酷,还有人在为酷坚持。在疫情期间,大家都被困在家里,然后吉他的销量大涨,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乐队文化的活力。所以未来五年会怎样还不好说,但至少现在来看,未来虽说不上广阔,却充满光亮。
哪张专辑可以被称为“满分专辑”?年代不限。
曾国宏:我最喜欢的专辑是 Antônio Carlos Jobim 的《Stone Flower》。我的创作深受波萨诺瓦音乐的影响,有些人觉得这种音乐风格悠闲又小资,但我认为它其实可以是非常激烈的,也很先锋。它富有诗意,扎根于南美的传统音乐,又与美国爵士乐融汇在一起。
吴赫:The Whitest Boy Alive 的专辑对我的影响最大。因为这支乐队,我认识了我们的录音工程师 Norman Nitzsche。这些专辑我至今仍在听,曲目的风格有机、极简,但深度十足。
Junkyard:The Smile 的《A Light for Attracting Attention》。

参与专辑制作的十位成员。摄影:Dasom Han。
在你们的音乐生涯早期,有没有过质疑你们、令人泄气的声音?
曾国宏:最严厉的批评者一直是我自己,我内心的声音是我最大的敌人。现在我们正在制作一张新专辑,通常都是我和制作人一起确定 vocal 的方向,但自从认识吴赫之后,我总是请他帮忙打磨。他会注意到每一个细节,这意味着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唱了。我必须训练自己,做到精准。不断突破,我就能到达让自己满意的水平。
吴赫:我过去会被那些否定的声音影响,所以我干脆把那些人都从生活中剔除了,物理隔绝。同时,我也会陷入自我怀疑。外界质疑和自我否定这两种声音一直都让我很煎熬,但我觉得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自我厌恶是成为成功音乐人的关键。”
吴赫:这也是我一直都在说的,这是我迈向理想自我的起点。
曾国宏:但我也会觉得,这一种很亚洲人的思维方式。这和我们的成长环境有关,已经刻进我们的骨子里了。小时候我们考了 A,父母会问为什么没考 A+(笑)。当你始终在追赶一个不断在拔高的目标时,很难真正建立起自我肯定。我们渴望被认可,但绝不可能轻易获得。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被称作是“成功的音乐人”。单看数据或许是的,但我自己没有实感。

台湾演员许光汉(台剧《想见你》主演)和香港歌手窦靖童参与拍摄曲目《Antenna》的 MV。
在台湾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哪里?
曾国宏:我们最爱去的地点之一是“大师兄”。这是一家有点隐蔽的宝藏牛肉面馆,肯定不是最卫生或最精致的地方,但它非常地道,有一种 DIY 和家的感觉,我以前在那附近排练时常去。后来带乐队成员去的时候,原本还担心他们会不喜欢那里的环境,结果成了我们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你们之间最近主要聊些什么话题?
曾国宏:台湾有一种叫“黑魔法” 的东西 —— Nirvana Audio,它是一个 USB 设备,据称可以通过量子物理学加强音质。你甚至不用把它插入设备,只要把它放在你的音响系统附近,音质就会变好。
吴赫:对,这是我们最近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曾国宏:它比 AI 还要超前,领先 AI 50 年。它几乎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如果不去观察,你也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效果。这完全取决于信仰。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才有趣。
吴赫:基本就是靠信仰(笑)。

《AAA》巡演。摄影:Dasom Han。

最近有哪些艺术家吸引了你们的注意?
吴赫:我最近认识了一位来自香港的年轻人 Jose Wong,他的乐队叫 ABCD。他才 23 或 24 岁,却有着非常锐利的审美眼光。我听说他之前给 MSCHF 设计过作品,创作风格非常令人耳目一新。
《AAA》快闪活动包括与多个时尚品牌的合作,看起来你们在其中担任了策展的角色。为什么选择了这些品牌?
吴赫:是的,我们在日本、首尔和台湾举办了以乒乓球为灵感的快闪活动。在筹备之前,我对台湾街头服饰文化的了解并不多,但在过程之中我渐渐开始喜欢上这些品牌。nul1.org、LTTT、Plateau Studio、Wisdom 和 PRETTYNICE 等等,他们都在进行有趣的创作,作品很亮眼。和他们合作感觉很棒。
关于 Derrick Gee 的评论,你们有什么想法?
吴赫:之前有人把他的那条视频发给我看,一开始播放量还挺正常的,后来突然就火了。我听说在他的推荐之后,《Aaaannnntttteeeennnnaaaa》成了整张专辑播放量最高的歌,那其实就是《Antenna》的慢版。所以,shoutout 给到 Derrick Gee(笑)。这种事情很少见,尤其是在氛围音乐领域。这首歌原本完全不是为了成为主打而创作的,它节奏很慢,几乎没人会想听。但结果就是这样了。
曾国宏:其实这首歌最开始是个“错误”。在 Pro Tools 里有个功能,可以把音轨减速一半来检查剪辑点。我们的工程师 James 在做调整时用了这个功能,结果我们一听就觉得,“哇,这效果听起来其实很不错嘛。”慢版出来后,很多原本不明显的细节都被放大了,低频部分听起来更有层次,几乎像是在给耳道做按摩。后来我们就保留了这个版本,但重新进行了许多编排。这不是简单地减慢速度,而是加入了很多新元素,变成了全新的存在。话虽如此,氛围音乐其实根本没有“爆曲”这回事。唯一能算的可能也就是 Brian Eno 的《Music for Airports》或是 John Cage 的某些作品。

《AAA》巡演的幕后。摄影:Dasom Han。

我听说《AAA》是“Access All Areas”(畅行无阻)的缩写,象征着打破文化隔阂的努力。你们觉得到了 2025 年,这些隔阂还存在吗?
曾国宏:文化隔阂依然存在,但我觉得音乐有它独特的力量,可以穿透这些壁垒。它就像是一种更低维度的语言,一种超越言语本身的存在。即使我们有着不同的背景,也依然可以通过声音在情感层面建立深刻的连结。
比如韩国和台湾之间,就存在细微但明显的文化差异。在韩国,乐队排练完或录完音之后,一起出去吃饭是必须的,没得商量。而在台湾,虽然我们也会不时聚餐,但这种“必须得去”的压力感并不强烈。这没有好坏之分,只是历史与传统不同的结果。
但归根结底,音乐能够越过这些差异。一首由韩国和台湾音乐人共同创作的歌曲,也能打动日本、泰国或新加坡的听众。这正是音乐的魅力所在,它能够跨越国界自由流动,即便人不可以。
你们现在正在巡演之中。今年有什么其他计划吗?
吴赫:我们现在的重点在新专辑的制作上。巡演结束后就会全力投入创作,希望能按计划发行。这段时间很忙,我们会先各自发布 HYUKOH 和落日飞车的新专辑,然后可能会接着推进《AAA》的第二章。
- 文字: Hyunji Nam
- 摄影: Dasom Han、Zhong Lin
- 人物: HYUKOH、落日飞车
- 翻译: Yigong Liu
- 日期: 2025 年 4 月 9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