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高温
脱水的蜥蜴

Jan Gatewood 用奇想拥抱幽默

  • 文字: Sam Hockley-Smith

帕萨迪纳,好莱坞,西好莱坞,格伦代尔,伯班克。「我就是觉得,我喜欢这里,我不论在哪儿都有归属感。」视觉艺术家 Jan Gatewood 谈起自己刚到洛杉矶的日子时说道。那个时候的他年轻随性,不带有任何期待地寻找一个崭新的开始,这种态度也为他日后的艺术创作奠定了基础。

在《现在的一切》(Everything Now)一书中,作家 Rosecrans Baldwin 是这样描述洛杉矶的:「对我来说,这是美国唯一一个无论我站在哪里,都感觉自己既身处世界中心又不知身在何处的地方。」用 Zoom 进行的采访中,Gatewood 不经意间提到了这句话。它不仅勾勒出一个沥青道路交错的城市,充斥着被遗忘的文明包裹着的无尽孤独,也展现出一个人如何在漫无目的的日子里找到或迷失方向,如何学会运用现有的东西进行创造。

顶图: Jan Gatewood 肖像照,Calvin Reboya 拍摄

对 Gatewood 而言,他在职业发展中一直在跨越这条界限,通过美丽而怪异的艺术创作来探索已知区域之外的世界。有时候,他的出现万众瞩目。比如作为 Calvin Klein 或其他品牌的模特亮相的时候,他的双眉向上扬起,似乎总是抱持怀疑态度。其他时候,他则显得更加默默无闻,在工作室里安静地创作超现实主义的图像,以此打破拼贴画、现成艺术和插画之间的界限。他与 Sonya Sombreuil 合作,在后者备受瞩目的艺术时尚服饰系列中设计了一款 T 恤。Dries Van Noten 的西好莱坞精品店里摆放着的 Gatewood 的作品则更为抽象:色彩柔和的水彩上叠着纯黑色块,像是戳印在纸上的一样。然而,他的生活无论是外在还是实感都一如往常。这证明他在融入自己欣赏的世界同时,并没有迷失自我。

Gatewood 在科罗拉多州的奥罗拉度过了田园牧歌式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那些岁月尽管不算一帆风顺,但仍然算得上无忧无虑。“那里真的是郊区,非常无聊,没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但我很幸运,因为我有一群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Gatewood 说,“我们那时候都喜欢滑板,现在也依然如此。”

滑板是孩子能接触到的最接近自由的事物。大家一起聚在停车场,在无名办公楼外的台阶和平台上闲逛。“这让我从小就有了一种自主感,”Gatewood 说,“让我能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接触世界,是引导我走向更广袤天地的最佳向导。”这就是 Gatewood 最终来到洛杉矶的间接原因。高中毕业后,他和最好的朋友展开了一场公路旅行,前往美国西部。他父母希望他继续学业,去念大学,但他却拿不定主意。在洛杉矶,他感受到了这座城市与众不同的吸引力。“一到(洛杉矶)就让我有种家的感觉。也许是直觉告诉我,我应该留在这里,但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Gatewood 在科罗拉多体验过上大学的感觉后,便办理退学手续回到了洛杉矶。

Jan Gatewood,《Track 17 - Prayer (Skit)... Disparate but still shooting for that》,2021 年;纸上油彩、油画棒与织物染料;28 x 22 英尺,照片由 Jack Hanley Gallery 提供

Jan Gatewood,《gorFlluB, a callback & a rip》,2020 年;纸上油彩、油画棒,织物染料、工业盐与织物喷绘;22 x 28 英尺,照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

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无论最初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都会直接对未来的一切起到催化作用。Gatewood 在室友搬走时迎来了这种时刻;室友留下了画布、丙烯颜料、彩色铅笔和其他“基础美术用品”。“当时下班回家后,我就用那些东西胡乱画画。”Gatewood 说,“我在创作抽象画的时候很开心,而且不会思考太多,因为我对艺术、对洛杉矶的画廊都不太了解,我也不认识任何艺术家。”

如果说偶然接触到的艺术用品让 Gatewood 对艺术产生了兴趣,那么促使他坚定地走上艺术之路的,便是一次为期一周的纽约之旅。没必要将纽约和洛杉矶放在一起比较,因为两座城市的地理环境和艺术创作氛围都大相径庭。在洛杉矶,Gatewood 自由自在地生活,工作或玩滑板之余会尝试艺术创作,而纽约,则让他真正下定决心全情投入艺术创作。

“去纽约那星期里的一天,有家熟食店(Frankel's)在布鲁克林开张,开幕式上有一群画廊经理人和艺术家。我觉得那些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Gatewood 说。他了解到,他们与洛杉矶 Moran Moran 画廊有关,该画廊曾展出 Dash Snow、Eve Fowler、Brian Belott 及其他艺术家的作品。“一回到洛杉矶,这样的念头就冒了出来,不管他们做的是什么,我都想试试。”Gatewood 说。他给画廊发了封电子邮件,询问是否可以去那里参观,是否有可以帮得上忙的工作。最终,他获得了一份实习。

Gatewood 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美术教育,一直处于实验创作状态。他把纸张粘在一起,改变它们的厚度;在自己的拼贴画上用颜料作画,然后再在上面进行拼贴创作;他还会在洛杉矶街头巷尾搜寻一切吸引自己的东西。当创作的自由变得过于无度时,他开始限制自己,建立了一个创作框架。“到后来,我开始收集不同种类的烟草,接着是不同种类的纸张。”Gatewood 说,“有时,我也会尝试在创作中融入一些有生命的东西。有几次,我使用了高温脱水的蜥蜴。可以使用的材料有很多,但我决定保持精简,这样就能更好地厘清创作思路。”

Gatewood 并没有把自己归入成功艺术家的行列,但他自我设定的创作材料限制、对进入艺术院校学习的抗拒,乃至将艺术创作实践融入日常生活的能力,已然使他成为有所成就的艺术家。Gatewood 的作品中有一种让人难以视而不见的自由感。2020 年年底至今年年初,他在洛杉矶 Smart Objects 画廊举办了首个个展《唉!从无酒精鸡尾酒到无限》(Alas! Mocktails to Infinity),展出的作品中,色彩柔和、质地柔软的画纸上粘贴着动物和两栖动物的绘画。他用蜡笔画出的无形宇宙充当 —— 比如说,一副青蛙绘画的背景。它就挂在那里,悬浮在虚无的荒谬之中。“完成那件作品的道路有点漫长,但我总是会思考,人们去上艺术院校,去学习特定的创作方式。”Gatewood 说,“哦,朋友,如果我去上学,我就得上绘画课,这样的话,我就会讨厌绘画。我只想知道如何习得一些基本的绘画技巧。于是,我决定去收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画作。”他最后得到了一群动物,它们似乎在我们熟悉的世界,以及一个更超现实、更有趣的宇宙中同时存在。

他的个展中,每一幅画作都挂在一根贯穿整个展厅的钢丝上,会随参观者在展厅中穿梭而移动,让人可以看到每一件作品的两面。大家可以看到工业盐如何为画作增添颗粒感,看到挤出的柠檬汁如何使颜料如瀑布般延展,与之混合成酸性的尖锐突起,为线条柔和的色块增添一层细微的锯齿边缘。“参观者四处走动时,会看到画作开始一点点闪光……闪烁着微光。”Gatewood 说道。当人们看到画作是如何组合在一起后,艺术创作的神秘感就会减少几分。曾对艺术一窍不通的 Gatewood 自学成才,进入艺术世界,在寻找他钟爱的风格和主题的过程中摸索着前进。他怎么会放过 —— 至少在抽象艺术领域 —— 成为他人的领路人呢?

Gatewood 在 Smart Objects 举办的名为《Alas! Mocktales to Infinity》的个展现场作品照片,由 Smart Objects 提供

Jan Gatewood,《One liner - Lambullghini… produce/reuse》,2021 年;纸上油彩、油画棒、织物燃料、工业盐与织物喷绘;22 x 28 英尺(无框画),照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

Jan Gatewood,《Amanda's Breakfast, a faithful guest》,2020 年;纸上油彩、油画棒、织物燃料、漂白剂与工业盐;28 x 22 英尺,照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

无论是腹部有辆汽车的青蛙、鱼直升机、高举小刀的拳击手套,还是仿佛在舔舐印有恶魔图案的迷幻剂纸片的海豚(恶魔本身也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影像),Gatewood 的作品都怪诞有趣,但与此同时,每件作品的名称又都特别生动滑稽,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挖掘题目的深意。例如,那幅海豚画作名为 《悲惨船长》(Captain Miserable)。展览中一幅画的画纸上涂有脏兮兮的“DRAWING”(绘画)字样,字母下方有只一切为二的柠檬,柠檬上插着一面小旗。画作被命名为《这里的答案在 <Andy Milonakis 真人秀 >的主题曲中》,指的是由一位长着娃娃脸的喜剧演员演唱的歌曲。那首歌的第一句歌词是:“我头上有豌豆,但不要叫我傻瓜。”你可以觉得这很无厘头,也可以认为其意味深长。

在所有艺术风格中,人们最难理解的往往是幽默。当幽默被引入严肃艺术作品中时,我们很难判断艺术家是在表达严肃的观点,还是在暗自讽刺。一种思路认为,这意味着艺术家为此投入了大量精力且思虑周全,作品意味深长;而另一种思路则似乎认为,作品没有言外之意。Gatewood 的作品通过大胆拥抱幽默来消解这个难题,同时,他也展现了耗费时间的创作过程。“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理想是成为喜剧演员,但我意识到自己并不风趣。我没有写作的头脑,我觉得自己没有。”他说,“当我构思这个展览的时候,我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喜剧演员,把展览当作属于自己的一小时特别节目。”

谈及自己的创作过程,以及作品如何与喜剧密切相关,Gatewood 实际上是在谈论沟通的力量,以及当感知的帷幕被撩起、被打破或者被操纵时,这种力量会如何波动。无论是他的动物画作、抽象拼贴画,还是达达主义风格的作品,其名称都是 Gatewood 独有的表达方式,是属于他的艺术语言。他把所有工具都放在我们面前,让我们试着理解他想表达什么,但他不会直接给出答案。一只蜥蜴生机勃勃地在南加州灼热的水泥地上奔跑,它显然就是一只蜥蜴。但当蜥蜴被压扁、被烘干,它就成了某种更空白的存在;一整个与冲突混乱有关的故事,可能便会就此围绕这个徒留躯壳的生命遗骸展开。

Sam Hockley-Smith 是一位作家兼编辑,生活在洛杉矶。他的作品刊载于《The FADER》《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Entertainment Weekly》《GQ》等杂志及 Pitchfork、NPR、Vulture 等网站及其他媒体平台。

  • 文字: Sam Hockley-Smith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0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