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驰入黑暗的牛仔

George 突然出现 —— 一条八岁的寻回犬，系着红色班丹那巾，在主人光线明亮的奥斯汀工作室里摇着尾巴、低着头穿行，好似一枚寻求爱抚的导弹。要是换成一条精瘦的杜宾，感觉上大概更契合吧？

“或者狼。”Alvarez 说道。他眼带怜惜地望着 George，此时它正把鼻子塞进我膝盖间的缝隙里。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条狗的风格和他自己气质之间的反差。“你见过我丈夫了吗？”他问。

他解锁手机，举起来给我看。主屏幕是一张男人的照片，看上去就像是《The O.C.》（中译《橘子郡男孩》）里的角色长大后成了一名医生。他就是 Chase Calvert，和 Alvarez 一起走过十年的伴侣，如今确实正在成为医生的路上。“他看起来就像一只金毛，”Alvarez 说。“性格也是一样，温柔又平静。我则是一只郊狼。”

36 岁的 Alvarez 穿着蓝色牛仔裤，白色亚麻衬衫的纽扣一路解到胸骨下方，露出一片错杂的胸毛。他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整洁却无刻意修饰痕迹的胡子，以及宛如希腊雕塑般的深色卷发。要换做是我自己也会频频绘画自画像的。

自从 2023 年在纽约与 Alanna Miller 合作举办展览《Eros》之后，Alvarez 便因采用浓烈、性感的手法描绘酷儿的亲密性而声名渐起。《The Brooklyn Rail》在评论该展览中的同名作品《Eros》时写道：“交缠的裸体自下而上呈现，提供了一道亲昵、私密的视角，将观者置于情境之中。事实上，在整个展览中，Alvarez 都在思考观者的视角，将他们引入自己的安全空间。”

他于洛杉矶 Megan Mulrooney 画廊举办的个展的作品（展期为 9 月 13 日至 11 月 1 日），表面上依旧和《Eros》以及其他展览中的作品传递同样程度的亲密性，但观者与画作保持着一种可感知的距离。许多画作中出现了他与 Calvert 的身影，但从不正面呈现 Calvert 的脸。他的丈夫有时被描绘为走进家门时的背影，而 Alvarez 在门廊上点烟；有时他们背对观者并肩坐着，看着蜡烛燃尽，红酒杯却未被碰触。“我喜欢这种‘观者身在隔壁房间’的感觉。”Alvarez 说，“Chase 在和我对话，但观者并未参与。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事。”说这话时，他正站在一幅画前，画中的他倚靠在门框上，注视着背对自己和观者、正在脱上衣的 Calvert。

Alvarez 的工作室里挂着十幅完成的作品，还有一组没有画布的巨大画框，像脚手架般倚靠在空间中央的隔板上。本月末前，他还要完成六幅新作。至少从色调上看，这些已完成的作品比他的早期作品少了些许忧郁与神秘。过去他常使用深邃的海绿色，如今则以牛仔蓝为主。对于那些因他描绘欢乐群体聚会而熟悉他作品的观者而言（《T Magazine》曾在《Eros》展览中描述为“朋友们温暖地围坐在桌旁，牛仔帽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或许会感受到美学的转向。

“有一种静谧与黑暗渗入了作品。”Alvarez 说。他将这种变化归功于 Mulrooney，她帮助了他平衡艺术家们常面临的张力 —— 在迎合市场（如风景画、静物画，或者狗狗肖像）与坚持更个人化、甚至不那么欢乐的表达之间找到合适的位置。在他笔下，连天鹅也似带着几分萦绕不去的阴气。

当我提到在他和 Calvert 无言凝视蜡烛的画作中感受到一种不祥气息时，Alvarez 说道：“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生活在德州的他，常与朋友们一同在凝重的沉默中反思这个州的走向 —— 一连串针对 LGBTQ+ 群体的法案，对《使女的故事》式未来的狂热期待，以及对移民的极端敌意。Alvarez 在圣安东尼奥长大，作为具有一半墨西哥血统的同性恋者，他常感到与德州的主流身份认同格格不入。当 Calvert 在八年前被奥斯汀的医学院录取时，这对伴侣从洛杉矶搬回德州，他回忆说：“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这些烂事都结束了。结果却浩浩荡荡地卷土重来。”

一向以来，Alvarez 的作品都对观者非常开放。他毫不遮掩地展示创作过程，随时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参考照片，比如由 Mackenzie Smith Kelley 拍摄、本身就如同画作般充满风格感的摄影作品，还分享自己作画的 TikTok 视频。他热情地致谢那些为自己带来影响的艺术家，会从工作室的一摞书中抽出一本大部头，翻出他钟爱的卡拉瓦乔画作。他的某场展览甚至配有葡萄酒品鉴；另一场则展出了一款木质调香氛。“闻着有点像牛仔谷仓里的性爱。”他说着拿起一个陶瓷瓶，在手腕上喷了一下。“里面还有野马气息的香调。”他补充道。2024 年，他还为《T Magazine》上 Mark Harris 的一篇探讨“gay best friend”（意为“最佳基友”）的俗套文章创作了两幅配图。他完全没有那种阴影笼罩、深居简出的艺术怪才所散发的矫饰。

他也总是姿态轻松地为观者解读作品。在成为全职画家之前，他做过平面设计与品牌设计工作，从品牌徽标到公司形象塑造都涵盖其中。在创立自己的公司之前，他曾在一家名为 RoAndCo 的机构工作，在那里他学会了将荣格哲学应用于品牌设计，尤其是“原型始终影响我们的心理”这一理念。“核心就是借用人们已经熟悉的故事来讲述你的故事。”他说。

他很擅长以画笔在这些原型之间带出奇妙的联系。当我盯着那幅画时，他说：“我的天鹅这是怎么了？”在其他作品的映衬下，这只天鹅显得格外突兀而简陋。它就是一只天鹅。Alvarez 也盯着它：“天鹅在水面上优雅滑行，但水下却在拼命划动。它们看上去是宁静美丽的生灵，但其实凶得很。我有时就在想，天鹅或许恰好是牛仔的理想化身。”

他把天鹅与牛仔联系起来的速度之快让我有点愣住了。Alvarez 仿佛在通过一个由隐喻打造的万花筒看世界，只要愿意花时间琢磨，比如耐心地把它们画下来，那么所有元素皆可互通。他笑着看我：“我觉得这其中确实有点意思。”他先是带着假装的防御性语气说道，然后又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Alvarez 经常运用“牛仔”这一原型。画中的他自己除了佩戴粗重的银手链外，也常常戴着一顶牛仔帽。这两样东西都是他从祖父那里继承的，而祖父曾是一个牛仔典范，因而他总觉得自己让祖父失望了。牛仔不仅是男子气概的象征，更是一种独到的坚忍精神的体现。“牛仔装其实很妖冶的，自带一种大男子主义和哗众取宠的感觉。”他说，“但他们的态度却非常安静、沉稳、内敛。”

根据 Alvarez 自己的说法，把那顶祖传的牛仔帽融入创作，是一种调和他与祖父关系的方式；同时，也是他与始终有疏离感的、某个频率的男子气概进行和解的尝试。几乎每场展览，他都至少画过一幅戴着牛仔帽的自画像。在一次次画出头戴牛仔帽的自己的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这一切其实就是放飞自我。我想怎么演绎就怎么演绎。”

如今 Alvarez 在日常穿搭中也会戴牛仔帽。他走到将工作室一分为二的隔墙后，在几个柜子里翻找。首先拿出的是祖父留给他的另一顶帽子。这是一顶古旧的米色 Stetson，旧到折痕都顺着帽冠裂开来了，内侧的汗带因长期积累的油脂而有点潮潮的，外沿的布带上也清晰可见佩戴者留下的汗印。Alvarez 指出，他祖父的气息早已浸入这顶帽子的纤维里，就像颜料浸入在画布一样。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顶崭新的黑色 Stetson，戴上后双臂一伸，手掌一摊，摆出闪亮登场的姿势。“挺好看吧？”他笑着说。确实好看，足以列入“牛仔帽帅哥”型录，与《Twisters》（中译《龙卷风》）里的 Glen Powell 并肩。我们之前还谈到了西部风服饰的突然爆红和无处不在，如今他再次聊了起来这个话题。“我可是在经历过一段沉重的历程后，才能在戴上这顶帽子时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在，但现在人人都随便戴了！”

在 Alvarez 为即将到来的展览创作的三幅画作中，他都戴着牛仔帽，但这些画均没有特别的庆祝意味。在一幅画里，他画了六个不同版本的自己跳着舞，其中三个戴着牛仔帽。他们的表情有的像是愤怒，又或是绝望，还有挫败。他在那幅从门口注视 Calvert 的画里也戴着牛仔帽，在那幅阴郁沉思的画里也戴着 —— 画中的自己与 Calvert 一起凝望燃烧的蜡烛，两杯红酒动也没动。在这些作品里，牛仔帽成了焦虑的附属物。

他说，这些更黑暗、更具私密性的作品，也更加难以言说。他走近画作时摘下了头上的黑色 Stetson，放在了满是污迹的桌面上。“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词穷，无法确切说出这些作品流露的是什么。”Alvarez 说，“我在想，也许这正是创作艺术的本质。你创造一些东西，你一遍又一遍地创作，然后退后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在试图对自己诉说什么，是吧？但我觉得我目前还身处其中，有点云里雾里。我只是对事物流变的状态感到惊异。”

他原本是对重返德州感到平和的。他反复画出头戴祖父的牛仔帽的自己，直到一切开始显得恰如其分。但接着，“局势又变了”，他说。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讲述自己当下身处的时代。

但也许 Alvarez 已经不必再当那个随时准备讲故事的人了。他说，早些年，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解释自己的想法与意图；但如今他正在思考，既然艺术本身已经如此私密，他究竟需要或愿意分享多少。“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写很多、解释很多，把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他说，“但我觉得自己开始往回收了。内心里，我想为我自己有所保留。”

Lauren Larson 是《Texas Monthly》杂志的资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