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éa Dickely:诡异,最美

与 Kwaidan Editions 联合创始人对谈艺术实践创作

  • 文字: Chris Gayomali

在 Léa Dickely 建立的品牌 Kwaidan Editions 的命名之中,即可窥见她对美的见解 —— 日语的“kwai”大意为怪奇或神秘,“dan”意为叙事,因此“Kwaidan”即“怪谈”。在成立 Kwaidan Editions 之前,她偶尔会以顾问角色与 Rick Owens 会面;彼时,这位时尚界暗黑领主正在网罗破圈创意。根据 Léa 自己的说法,她会提着一只装满作品样本和实验性面料的手提箱前去会面,里面都是些能够通过织物以及刺绣讲述故事的东西。

“感觉好像我在给他带小礼品。”她说道。

Léa Dickely 在 2016 年与伴侣 Hung La 共同创立了 Kwaidan Editions,在怪诞中寻找美感,于奇异的频率中探索 —— “Kwaidan”这一命名很大程度上受到 1965 年小林正树执导的恐怖片《怪谈》的启发。这对伴侣及搭档亦于之后创立了 LU’U DAN

Kwaidan Editions 很快即收获关注。2018 年,Kwaidan Editions入围 LVMH 奖决赛;疫情期间,Vogue 曾盛赞 Kwaidan Editions 的作品中所“潜藏的诡怪气息”,并将这种格调定义为“具有标志意义的挑衅”。

疫情期间,曾主修纯艺术的 Léa 重拾画笔。在某种意义上,她焕活了这项曾经被压箱底、为服装设计让路的艺术实践。她连续四年每天作画:那些萦绕心头的图像,描绘了被从头到脚的乳胶包裹的身影,仿佛从幽冥世界中取出的关于人性的梦幻扭曲之物。

Kwaidan Editions 目前处于停摆状态,因为 Hung 正专注于 LU’U DAN 的经营与发展,Léa 则以兼职的形式参与品牌的工作。她将绘画视为 Kwaidan Editions 的延续,通过艺术探索自己潜意识的黑暗半影区。前不久,这对夫妇度假归来后,我与 Léa 就此进行了交谈。

Chris Gayomali

Léa Dickely

夏威夷之行怎么样?

我们去了毛伊岛,很美。不用多说,就是天堂般的景致,你懂吧?不过我也觉得那里有点诡异。自然风光让我倍感怪异,但美是毫无疑问的。

这个怪异怎么说?

我说不清。我觉得自己有点“岛屿焦躁症”。我没想到会有这种感受,完全没料到,但这趟假期旅行真的很愉快。能去那样的地方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觉得毛伊岛的商业化程度让我有点出戏。殖民色彩笼罩着一切。

非常美国化。有时会让人觉得自己身在 LA。(

回来之后你有重新投入艺术创作吗?还是主要在忙别的事情?

我刚搬进新的工作室。这是最近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然后也重新开始了一点商业上的工作,慢慢让一切重新运转起来。所以回来之后画得并不多,不过也已经开始在画了。

我对你的艺术创作与设计还有时尚之间的关系很有兴趣。你最初推出 Kwaidan Editions 时,我看到作品里有一种黑暗的、朦胧诡谲的底色。品牌初期,你最想要创作并呈现是什么?

那是完全不同的时期了。那是八年前,当时我们只是很兴奋地想要做点东西出来,所以并没有很详细的规划,也不确定要展现什么样的叙事。我知道我们想要的风格会偏暗黑一些,我也不喜欢做很女性化的设计。于是在我们把供应链和架构都搭好了之后,就想即刻动手做起来,看看路会走向哪里。

随着季节的推进,特别是我开始拍摄型录时,我觉得作品开始……怎么说呢,更有味道了,叙事感也更强了。那大概是在疫情期间。

但比那更早的时候,我们只是一股劲想要做优秀的作品、走高端的路线,靠拢 Phoebe Philo 那些年的风格。所以我们着实花了些时间才真正建立起品牌的 DNA。然后疫情来了,那时我也开始重拾个人艺术创作,开始画更多画。我想是在那时候,这两种创作方式才融合起来。

你觉得品牌的时尚美学和你的艺术创作之间的连接要素是什么?你的词云会如何呈现?

我在学校学的是纯艺术,我觉得就是在那一时期间真正建立了自己的艺术身份,也真正弄清楚了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也是在那时,我接触到“诡异感”、弗洛伊德的诡异感理论,以及种种更为阴暗的主题。在艺术和时尚之间,我一直是这样来回穿梭的 —— 从一个领域走入另一个领域,然后再穿回去。

学完纯艺术之后我去了安特卫普,培养了更多时尚感知力,也探索了如何将自己在纯艺术中形成的理念转译进时尚。之后我就一直在这两个世界间来回游走。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加,我越来越希望两个世界能够真正相互连接,在同一个空间内开展对话。

“诡异感”是如何在你设计的服装中体现出来的?

我们开始的时候还比较青涩,所以没能很好地传达出来。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开始使用乳胶这种材质,它的不同表现形式都能够将你引入一个有着完整亚文化体系的世界。然后我们把乳胶和俗丽元素结合,比如我原创的花卉图案。对我来说,这种刻奇与俗丽是我成长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深受我祖父母的影响。

他们的房子简直离谱。当我把房子的照片给别人看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那房子如此夸张。家里没有任何一处空白,每个地方、每一个表面都覆盖着图案、花卉或其他装饰。对我来说,这其中存在一种很有趣的交互:被极度装饰、由繁复的俗丽风格所覆盖的暗黑作品和乳胶的结合,观者是怎么看待的呢?二者的结合到底效果如何?我一直都特别感兴趣。

你是如何进入时尚行业的?

在艺术学校毕业后,我开始在纺织和印花设计领域做事。我当时主要做一些刺绣类项目,比如为 Dior 开发结合科技的刺绣工艺;后来也在 McQueen 和 Balmain 做过印花设计,不过这两家不太适合我。和 Rick Owens 的合作是最棒的,那是我在自有品牌之外遇到的最有意思的工作。

在和 Rick 合作的过程中,有什么令人感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我当时并不是全职在那里工作。我的角色应该算是顾问吧。所以除了 Rick 本人,我几乎没见过其他人,这其实挺有意思的。我是直接和他接触并一起工作的,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能向他提出些有创意的点子、整理出很酷的内容。所以我每次都会带着一箱子的小样、试品和各种实验性的东西过去,多是面料之类的,都是在其他地方不好找的东西。

听起来超有意思的啊。

他一直对如何通过刺绣和面料去诠释他的品牌充满兴趣。

这让我很有动力,因为彼时的我是可以完全自由发挥的。但同时难度也很大,因为必须拿出水准在线的作品。通过创意和样品来真正构建一个品牌的语汇这件事特别有趣。再加上他是个很理想的合作对象,是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老板。

你年轻时是夜店达人吗?

没有没有,我完全不是。当 Hung 在伦敦疯狂 party 的时候,我就只是埋头学习时装,真的很……我当时就是个书呆子,一个时尚书呆子。

我觉得那很棒呢。

我从小就痴迷时尚。我 13 岁的时候就决定要进入时尚行业了。目标明确,动力十足。

在你 13 岁时,哪些设计师对你影响很深?

Versace 和 Mugler,他们俩就是我的神。我还给他们写过信,想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见解什么的。不过估计信肯定是没能投递到他们手中吧。(

这么一说,我在你的作品中、尤其是图案设计上,好像确实能看出 Versace 的奢华格调,那种亮眼感。

是的,如果仔细看是能看出来的。他去世的时候我简直崩溃了,完全不敢相信。

我看了你一些油画作品,尤其是那些有墙纸和花卉图案的。你在边角处的阴影处理,让人感觉好像在暗示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是的,就是那些没有被直观表达的东西,还有那些能感受到但看不到的、无形的、隐蔽的、被暗藏的元素,都让我觉得很有探索空间。我喜欢去找办法将其以某种暗示的方式呈现出来。

你能跟我聊聊那幅白狗的画吗?那是谁的狗?

那其实是我的狗。他叫 Paivar,是一只灵缇犬。这幅画是根据大约二十年前的一张照片画的,是我爸爸当时拍的。我太喜欢这张画了,因为是以动物为主体的。画中所有其他对象都在某种层次或覆盖物之下,而它却是唯一直接注视着你、存在于画面中的角色,所以是我真的很爱。加上其中的肌理,当然还有装饰,都是我特别喜欢绘制的元素。

我非常喜欢你创作的幻影系列(“Phantoms”)。呈现方式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强气场,有点像超级英雄。

在我看来它们更像外星人。身体完全被特定材质包裹着,你甚至无法确认里面是否真的有人,其存在就像是影子。这种带有风暴感的亮泽外观让我充满兴致,也非常喜欢把这种质感画下来。不过你说的超级英雄的感觉,其实也挺有趣的。我以前没这样想过,但确实有这种感觉。同时,我也有意把它们从原有语境中抽离出来,更加聚焦于其形状、体积,以及缺席的部分。因为就像刚说到的,没人知道它们内部是什么。就是这意思,我们看到的是它的表象,但谁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我猜这一系列的创作手法,和你画面具系列(“Masks”)的手法肯定很不一样吧?面具系列看起来是更直觉性、更情绪化的笔触。

没错,面具系列和幻影系列几乎是两个极端。幻影系列的作品是经过大量的构建和设计的图像,面具系列则完全没有准备,是纯粹的直觉表达。我完全不知道最终会画出什么。其他作品都被图案或肌理所围裹,相较之下这个系列是原生态的。尽管被称为“面具”,但没有任何滤镜可言。

面具系列中,有一幅作品我总是忍不住反复看,就是白色的、有点像歌舞伎面具的那幅。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幅是基于我找到的一张图片进行创作的,应该是出自一部外星人题材的日本电影吧。并无办法分辨这到底是面具、人脸,还是外星人的脸,这种不确定感我很喜欢。我真的很爱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

在服装设计之中,你是否有过像绘画面具系列这种级别的自由度来创作?

没有,我倒希望有。这正是我想要尝试引入的,但时装作为一个系统要复杂得多,因为涉及其他许多人的参与,所以很多创作势头常常都不了了之。有太多环节介入,这有时会让作品变得有些无趣。

我猜想外部压力也不少吧?为了让作品更有市场,可能会对实验性有所压制。

没错。这也是我想要进一步探索的,创作真正具有自由度和实验性的作品,同时也有商业化成分,两者并行。

我还想和你聊一下愉悦系列(“Pleasures”)。该系列感觉上似乎是一个很大的风格转变,但你也在许多其他画作中运用了类似的墙纸图案。

这是一个更偏向长期进行的项目。我想把面料元素融入整个创作中,因为有时候我感到绘画有些过于扁平。而且作为一名时尚设计师,质感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在创立品牌前,我是面料设计师,所以我对各种工艺和刺绣都很感兴趣。右下角那幅是真实的刺绣样本……

哇,好厉害。

然后其他画作的话,我喜欢把图案画成大幅墙面,甚至让墙壁呈现 3D 效果。

我可能不太想要在这样的房间里不小心绊倒,然后抬头看到这些墙面。我会觉得一切全都是活的。

会心一笑)我明白。

Chris Gayomali 任职 SSENSE 编辑。

  • 文字: Chris Gayomali
  • 相关图片提供: Léa Dickely
  • 翻译: Yigong Liu
  • 日期: 2025 年 8 月 2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