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共处

在同居中寻找自我

  • 文字: Marie Solis
  • 制图: Camille Leblanc-Murray

美国作家 Norman Rush 发表于 1991 年的小说《交配》(Mating)讲述了两个高度独立的人在相爱时如何面对一起生活的现实问题。如今,这部小说在面临相同境遇的千禧一代爱书人中再次掀起阅读热潮。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主人公将她和她的爱人 —— 一位知名人类学家 —— 之间的故事娓娓道来。高度理智的二人相信能与对方一起通过推演理论找到解决方案。但他们随即发现,将两个人的生活融为一体,与其说关乎理论,不如说更在于现实琐事。

对我来说,相爱之人间的距离,即恰如其分的距离,代表了一种让感情升温的催化剂;如果你的伴侣不在隔壁房间,就得花点功夫去见对方。你坐几趟地铁,走几个街区,在对方的公寓外等待。你的内心期待也一路变得越来越强烈。

爱侣共筑的空间不仅仅是积累爱意的爱巢。对我来说,这就是爱情本身:彼此得以探索不同的兴趣,接触不同的人,成为独特的个体。此外,还能独自探索外面的世界,让回家、回到对其而言至关重要的另一半身边,变得更加令人兴奋。我们带着小小的珍宝(奇闻轶事、有趣的故事、新颖的见解)回到家,将其作为爱的信物送给伴侣。我们会说:“看到这些,我就想起了你。”这些八卦、轶事和见解在讲给所爱的人听时,也不再是原来的模样,而是取决于爱人的兴趣改头换面。转述的一切都是为了见到对方的笑容。

我们可能认为,独立的单身生活与跟伴侣共同生活彼此对立;前者让我们保有完整的个性与自我,而后者则会拉近我们与所爱之人的距离。因此,尽管我们在谈恋爱时尚能把握自己与他人的界限,但一旦把二人之间的物理距离考虑在内,那难度就大了许多。我们习惯用非此即彼的态度处理问题:要么和伴侣住在一起,要么分开住。我最近却一直在想,“会不会有折中的解决方案呢?”一种亲密的独立生活方式,或者说,在一起生活的同时,保持可以享受独立的距离。

几年前的某个时候,我开始收集那些因为自主选择而非迫不得已决定分开居住的爱侣故事。共度人生不一定意味着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被这样的想法深深吸引,同样也对维系这种生活方式的情感关系深深着迷。我首先看到的是《纽约客》(The New Yorker)上哲学家 Martha Nussbaum 的故事。她和前夫 Cass Sunstein 婚后一直各有一套公寓,不过,作者 Rachel Aviv 也在同一句话中指出,“二人的作品一直相互影响着对方”。我很喜欢这样的状态:思绪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从一个人的头脑中飘浮而出,穿过层层墙壁,飘出前门,沿着街道继续前行,最后飘进伴侣的脑袋里。(反之亦然。)

「爱侣共筑的空间不仅仅是积累爱意的爱巢。对我来说,这就是爱情本身:彼此得以探索不同的兴趣,接触不同的人,成为独特的个体。」

如果你和伴侣生活在一起,当然可以实现这样奇妙的一幕,但如果两人遥遥相隔,则会显得更迷人、更浪漫。在我的想象中,伴侣二人各自的家并非完全相同,而是一种互补。一个人有好用的荷兰炖锅,可以做炖菜和大锅意大利面。一个人的公寓在夏天太热,另一个人的公寓在冬天太冷。无论是朋友之间、非正式约会,还是长期稳定的恋爱,一段关系中,有些事情迅速便会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搬家或者搬去其他城市来获得全新的改变。当然,也有一些事物会翻倍。比如散落在地板上的两本《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相似的植物以及一模一样的猫咪玩具。

我珍惜独立生活,或者说,我珍惜的是其中的幻觉。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这种独立意味着跟一个或多个室友挤在公寓的小小房间里生活。我的书放在他们的书架上,偶尔会对着笔记本电脑吃晚饭,有不立即回复消息的余裕。这是我在纽约落脚后住过的唯一一个地方,也就是说,这里也是我的朋友们、朋友的朋友们、我的约会对象,或者 StreetEasy 街区里陌生人出没的地方。我的朋友 Anna 不可救药地沉迷于租房网站 Zillow,大约每隔几周,她就会在我们的群聊里发信息,告诉我们在佛蒙特州或缅因州的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一栋漂亮的老房子。我们每个人都会选择一间自己的房间,畅想自己希望在那栋房子里做什么(坐在窗边读书、烤司康饼),想象自己从事另一种职业,描绘截然不同的生活。

虽然同样的内心挣扎常常表现在室友身上:我自己需要多少独处空间,又需要多少与有人相伴的时光?而在浪漫关系里,这不再是一个关乎偏好的问题,而更像是一种表态:如果二个人都有意保持各自的边界感,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就不允许伴侣越过某种情感界限呢?不,我不这么认为。

一个冬日早晨,我看着搬家工人把我男朋友的 34 箱书,连同他的一张书桌和五个书架一起搬进我的住所。我住在三楼,而这座公寓大楼没有电梯。David 和我有点草率:我们以前都没有和对方同居过。恋爱已经三年,我想,我们喜欢分开住的原因很相似:两个人都喜欢独处的时光,喜欢各自公寓里的不同氛围。但最终,我们决定搬到一起。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去年 12 月,我可以选择终止租约、找一个新室友,也可以选择和我爱的人住在一起。

这 34 箱书近乎荒唐,但它们之于 David 意义非凡,对我而言也同样珍贵;这些书是我们渐渐了解彼此的见证之一。光是他给我的书,就能装满半打箱子。但此刻,他的一个白色 IKEA 书柜正贴着我的白色 IKEA 书柜摆放。我发现其中一个书柜有点发黄。我向他建议,可以将他办公室(我过去的卧室)里美丽的壁炉架变为收纳空间,收纳一些他的书,可他却在壁炉前堆了三个大板条箱。如果我说在那一瞬间没有感觉到我的空间(“我的空间。”我内疚地这样想。)多少受到了侵犯,那是在撒谎,即便我知道 David 不是外人。我想他一开始肯定也察觉到了这种奇怪的局面。他搬进熟悉的公寓,一夜之间,这个曾经属于我的空间,成了属于我们的空间。

为了克服这一微小的变化(考虑到周遭发生的事情,这点变化着实微小),我们确实有必要好好谈一谈。如果心甘情愿,就应该真诚地沟通一番。但话说回来,我其实一直是在跟自己讨价还价:我需要多大的空间来保持独立感和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并不总是很确定。但我知道,所谓的稳定“自我”既依赖于我自己营造的孤独氛围,也依赖于让他人走进我的生活、拉近我与别人的距离。组建家庭也是如此。

我们同居的公寓里有两个作家、两只猫,狭窄走廊的两边各有一间办公室。早上,David 和我常常坐在餐桌旁一起工作。冬天,David 会煮一大壶咖啡,然后从柜子里挑选一只马克杯,为我倒上咖啡。我会看着他做出决定,每个杯子散发的气息都会因为他的选择而发生微妙的变化。大约一小时后,David 有时会回到他的书房去,房门里隐约飘出低沉的音乐;我就不行,我永远没法在有音乐的房间里专心写作。

当 David 外出、而我需要从他的工作室里拿一些自己的东西时,我经常驻足欣赏他放在房间里的物品反映出的他的存在。在我看来,David 杂乱无章的房间充满了他的风格,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的洁癖则似乎成了一种讨人厌的性格缺陷。我意识到,我还不知道他把哪些东西放在了壁炉前的板条箱里。我看着他书桌上的一堆硬币,他雇主信笺上的潦草字迹,见怪不怪的几个空咖啡杯,壁炉上还放着一张我吃桃子的拍立得相片。我记得《交配》里有这么一句话,说爱情就像一连串房间或公寓,而且每一间都比之前的那间更好:“有更大的空间和更好的视野。”我想起了以前住过的所有公寓,相比之下,我是多么喜欢我们现在的住所。

Marie Solis 是一位作家,现居纽约。她为《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新共和》杂志(The New Republic)、《国家》杂志(The Nation)等多家媒体撰稿。

  • 文字: Marie Solis
  • 制图: Camille Leblanc-Murray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