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sp 的幻境之音

在大一主修计算机科学时因一首《Your Face》红遍 TikTok,现为全职音乐人的她以粗砺厚重的听觉体验为 shoegaze 带来全新表达

  • 采访: Jane Hu
  • 摄影: Bradley J. Calder

Shoegaze 这一摇滚分支诞生于 20 世纪 80 年代,源自英国后朋克另类摇滚时期。如今,部分新生代美国音乐人令 shoegaze 焕发新生,他们的造型与音乐风格皆与初代创作者有所不同。称其是“shoegaze 3.0”也好,又或“Nu-gaze”“Z世代 shoegaze”也罢,这一波浪潮更厚重、更 grunge,与现实分裂的张力也甚于前辈。对于某些纯粹主义者来说,这种张力可能让音乐变得不再纯粹,因为这一代的 shoegaze 从 Deftones 和 Duster 收获的灵感,与从 Cocteau Twins 汲取的精华一样多。如今,艺术家们走进更多受众的视野往往是因为 TikTok 等主流平台的传播,而不是通过地下音乐圈。

20 岁的 Wisp 即是如此。本名 Natalie Lu 的她来自旧金山,如今正在 shoegaze 的领域中刻下自己的印记,即便她本人对于自己在这一音乐流派中的专业性或投入程度表现得相当谦虚。这也难怪,毕竟 Wisp 的走红迅速又带有偶然性。去年,她的单曲《Your Face》在 TikTok 上一夜爆红,目前在 Spotify 上已有 1.1 亿次播放。当时的 Lu 还是旧金山州立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大一学生,并无进军音乐界的打算。《Your Face》发行后不久,她便与 Interscope (Music Soup) 签约,并搬到洛杉矶全身心投入音乐创作。

她的首张专辑《If Not Winter》(标题取自萨福的诗句)于 8 月早些时候发行。这是迄今为止她注入最多心力精心打磨的作品,已经为她赢得了评论界的赞誉以及大量新粉。在一个阴郁到反常的七月午后,我与她在洛杉矶见了面。Lu 本人性格平和、不带一点架子,语调柔和而萦绕某种朦胧的神秘感,可以说是很“wispy”了。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款 T 恤、感觉像是运动装材质的黑色长裤,脸上贴着一枚黄色的 Starface 祛痘贴。

她提议去 Los Feliz 的 All Time 吃午饭。在这家地标餐厅中偶遇当地名人的概率可不算低,而这反而相对多了几分隐匿感氛围。我问道她是否特别喜欢这里时,她坦言虽然觉得不错,但自己只在有工作安排的时候才来。我很快就注意到喜剧演员 Zack Woods 就坐在她身后。当我稍后告诉她时,她表示并不认识他。倒也正常,洛杉矶的魅力之一正是其在地理、文化与创意上的多元交融。这样的环境似乎很适合 Wisp —— 虽然她深受 shoegaze 影响,但归根结底,她更感兴趣的是做属于自己的音乐。作品在之后被贴上何种标签,她并不在意。

Jane Hu

Wisp

我们先从你的出道故事聊起吧。我记得当时你还是旧金山州立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一年级学生,《Your Face》在 TikTok 上爆红,于是你直接就签约了 Interscope (Music Soup)。全职投入音乐对你来说是个很纠结的决定吗?

我从小就学音乐,所以它一直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我并不是真的混在什么音乐圈里。在旧金山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真正进入当地的音乐领域。所以,能在大学里创作音乐、获得机会搬到 LA、和不同的制作人合作,并在这里找到关于音乐的归属感,这一切都很有价值。那时候我在大学读计算机科学,经常会在课业之外接到各种联系,说实话挺让人抓瞎的,而且很多采访都是我一个人应付。遇到我现在的经纪人之后,我们最后决定签 Interscope (Music Soup)。我觉得他们给了我足够的创作自由,让我能好好表达自己。我也尝试过一边读书、一边做音乐,但后来还是觉得应该全身心投入音乐。我父母对我退学的决定也非常支持。

说说从湾区搬到 LA 的感受吧。我想有一部分是创作上的需要,但这种文化上的转变对你来说又如何呢?

搬离旧金山其实是个纠结了很久的决定,因为我真的很节省,不想像个真的成年人那样开始付房租。而且我当初选择在旧金山上大学,就是为了离父母近。所以对我来说,最难的其实是搬离我的家。但我知道这算是必须要做的事,如果想要完全沉浸在音乐中,我必须得每天都去做音乐。然后呢,这里的文化和湾区确实很不一样。没有冒犯 LA 本地人的意思,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友好,但很多搬到 LA 的人,比起湾区人感觉没那么真诚。所以在这里交朋友、在音乐之外建立联系,对我来说很有难度。但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自己也变了,虽然讨厌承认这一点。有时候就是无法阻挡 LA 文化渗进体内,比如我他妈现在居然会去逛 Erewhon。在旧金山的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好蠢。(

你会如何形容自己的风格?最喜欢的设计师品牌有哪些?搬到 LA 后有所改变吗?

我觉得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探索出自己的个人风格,但促成原因并不一定是因为搬到 LA。我觉得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接触了更多时尚媒体内容,看了更多秀场,并且更深入地去了解时尚圈和行业信息,这才让我找到了自己的风格。现在我很喜欢匠人感很强的设计师品牌。我喜欢那些既优雅,又带有一点锋芒的衣服。比如 Marc Le Bihan,他是法国人,是我最喜欢的设计师之一;他家的连衣裙、半裙和上装都采用不对称设计,非常飘逸。我觉得那种风格很哥特,酷爆。

对,有点维多利亚风格。

真的很美。Elena Dawson 的设计也很出众,还有 Ann Demeulemeester。这种风格让我自信满满,所以我都会尽量在上台表演时这样穿,那样的话自我感觉最好,表演状态也因为自信而更出色。

你觉得自己主修计算机科学和音乐之间有关系吗?

完全没有。我觉得当初学计算机科学这个决定,多少有点是在潜意识里逼自己做的,因为上大学的时候我想的是必须要能找得到一份工作,必须学一个未来能赚钱的专业。但现在我感觉计算机科学好像在失业率最高的专业里排到第五还是第六了。

尤其是在湾区,进这一行业的人实在太多,而且技术迭代也很快。

是的,感觉行业已经饱和了。所以我挺庆幸个人路线的走向和发展的,我可以去做自己热爱的事,也能靠它赚钱。

我自己也在湾区住过很久,我对你在那里长大的经历很感兴趣,以及这一经历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你的音乐。你刚才说当地并没有规模成型的音乐圈,所以感觉好像你在那里也没有结识各种人……

我从小就很重视学业,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专注于拿好成绩、考试得高分。不过我在高中时参加过一个乐队,那段经历实在太有意思了。我是通过学校的“现代乐队”项目参与的。基本上,你可以学鼓、键盘、贝斯和电吉他,到学年末去和同学组一个乐队,然后在学校的节日活动上表演。我在 Outer Sunset 长大,离 Ocean Beach 很近,就在水边。显然 Ocean Beach 不是那种阳光明媚、能躺着晒太阳的海滩,那边总是雾蒙蒙、阴沉沉的。我觉得每天早上和放学后在海边散步,帮我在脑海里构建出了一种关于音乐的氛围感 —— 我希望自己做的音乐听起来就是那种感觉。我常常一边在海滩上散步一边听 shoegaze,那片雾气、那幅风景,实打实塑造了我的音乐的声音景观。水,是我音乐里的重要元素。

你来 LA 后也常去海滩吗?

说实话,我最不喜欢 LA 的一点,就是去一趟海滩要开四十分钟的车。更何况,这儿的海滩说真的也就那样吧。我觉得自己从小被惯坏了,因为我以前会跟爸爸一起去冲浪,我们会去 Pacifica、Linda Mar、Capitola,还有好几次我的生日旅行都会去 Santa Cruz。那些海滩真的体验太棒了。我觉得 LA 的海滩没法和北加的海滩比。

能多聊聊你和 shoegaze 这一音乐流派的关系吗?你最初是怎么接触的?

小学的时候我很喜欢流行音乐,到了初中就开始追 Twenty One Pilots、Melanie Martinez 等另类摇滚歌手。大概十三、十四岁的时候,我开始听很多更早期的乐队,比如 Black Sabbath、Oasis 对我影响颇深。我爸爸最喜欢的乐队是 Gorillaz,每次公路旅行,他在车里只放 Gorillaz。有一首歌叫《On Melancholy Hill》是我当时特别喜欢的,车里会一直循环播放。那首歌里有很多梦幻感的元素。后来我围绕《On Melancholy Hill》去做播放列表时,又接触到了 Beach House 和 Cocteau Twins。整个高中阶段,我都在不断探索 shoegaze,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流派名称。我当时还听 Nothing 这样的乐队。那时候,这些就只是我喜欢的歌而已,我会很笼统地归类为“独立”或者“我爱听的音乐”。

你爸爸喜欢 Gorillaz 还挺令人意外的,也很可爱。

他简直是超级喜欢啊。()一直是他的心头好。

而且是只要开车就只听这个。() 我爸爸喜欢听 Aqua。

这两个都是很爸爸的乐队啊。也许他们脑子里有个芯片,让他们都是一个模式。

经典爸爸乐队。好笑的是,从历史角度来看,shoegaze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爸爸们会喜欢的东西吧?不过它后来一直在发展就是了,相关讨论也一直在进行。Cocteau Twins 的声音非常梦幻温柔,而我感觉你的音乐更 grunge、电音感更强。你是怎么开始去欣赏、并最终创作出这样声音厚重的音乐的?

我觉得,当我把 Beach House、Cocteau Twins 和 My Bloody Valentine、Slowdive 放在一起听时,它们都有一些相似的特质,都能被称为 shoegaze,但同时又各有独特之处,能够与彼此区分开来。我的音乐里有粗砺的吉他、厚重的吉他,但也许我的唱腔或者我对合成器的运用让作品听起来与众不同。我有在刻意避免使用 shoegaze 这一标签,因为我不想改变其原本的定义。我会永远爱着这一流派,并且与它同在。只是现在我更希望去创作没有标签的音乐。

你觉得 shoegaze 乐队共有的特质是什么?

我觉得是来自它的粗砺感和厚重感,而这当然可以通过不同的乐器形式来实现。shoegaze 的原生态本质能够在你周遭描绘出色彩、构筑出世界,与其他更情绪化的音乐类型有所不同。当我听 shoegaze 时,我会觉得被带进了另一个维度。很梦幻,像被淹没一样。

Shoegaze 在 20 世纪 80 年代起源于苏格兰和爱尔兰,所以相关群体主要是白人,而且有很强的男性色彩。如今这一流派中的新兴影响力音乐人,说得直白点,并不是白人,而且其中很多还是很酷的年轻亚洲人。我很好奇,你怎么看待这一现状?以及为什么会这样?

我觉得,当人们习惯了某个事物时,就会把某种特定形象与其绑定在一起。所以当大家看到这些先驱者几乎都是白人男性,就会在某种程度上预设 shoegaze 乐队应该是什么样子,以及什么样的乐队才算优秀的 shoegaze 乐队。如果你的形象和那些开创 shoegaze 的人一样,人们就会觉得“不错,你很正宗,音乐也很棒,因为一切看起来都符合预期。” 于是,当他们看到比如一个年轻女生在做 shoegaze 这种不一样的情况时,或者有人有着更另类的风格,而不是戴棒球帽、穿 T 恤加牛仔裤时,他们就会觉得“啊……这音乐不对味儿。”我觉得放在像是 Glixen 或者我身上的情况就特别明显,这些由女性担任主唱的乐队有着特定的形象,几乎会让一些在社群层面和音乐类型上非常纯粹主义的人感到威胁。我觉得不仅是 shoegaze,其实所有人都应该以更开放的方式看待音乐创作者。

你是怎么察觉到这种威胁感的?

你就是能感觉到。这种意识形态就是某些人的心里扎了根的。我也并不想加戏,我不想把我感受到的恶意都归结到种族或性别上,因为我知道大多数不喜欢我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我的音乐。这完全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 Glixen 是很厉害的乐队,他们的音乐超赞,但我也看到过他们收到和我一样的评论。我觉得这只是因为有人不习惯看到很酷的女生肆意摇滚。()这是事实。我不会直接说是出于嫉妒,但我觉得,人们应该以平和心态接受他人发光。女生做摇滚音乐是件很酷的事,我们也是从对 shoegaze 的喜爱出发去做音乐的。至于我自己,在台上演出时,不管是什么类型的音乐我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 就是做自己就好了。有时在台上我会有点拘谨,但那就是我本来的状态。

《If Not Winter》算是你的首张专辑,但我觉得你的格调已经非常独特且成型。相比之前发行单曲或 EP,发行专辑的感受是什么?

完全不一样。我喜欢做专辑,因为和制作 EP 或单曲完全不同,背后需要更多考量。我得像在写一个叙事或故事那样。我不想只是把我觉得不错的歌凑一拨,然后说“好啦,这就是我的首张专辑”。我投入了一年多,为了找到自己想表达的主题确实花了不少时间。

你会怎么形容《If Not Winter》的叙事?

我觉得它的叙事就是跟随我创作这张专辑时的感受铺开的。虽然歌曲顺序并不是按创作的时间线排的,但依然展现了我在音乐创作中的沉溺、我遇到的人、经历的关系、我的自我怀疑、自怜和不安全感等等,这些感受强烈到必须通过音乐释放出来。坦诚面对自己的脆弱、将情绪摊在台面上,令我创作出了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

Jane Hu 是一位常驻洛杉矶的作家及英语教授,并为《The New Yorker》《Bookforum》《N+1》等媒体撰稿。

  • 采访: Jane Hu
  • 摄影: Bradley J. Calder
  • 翻译: Yigong Liu
  • 日期: 2025 年 8 月 1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