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评论

Camille Okhio、Véronique Hyland 与 Francesca Granata 就当代时尚现状展开一场定制对话

  • 文字: Camille Okhio
  • 制图: Sierra D'Atri

当社会不再重视评论,评论该何去何从?当代思维模式将评论视为多此一举的否定,是吹毛求疵者多余的谈话工具。可是,一个人缺少反馈要如何进步?一朵花缺少修剪要如何生长?

到头来,当代时尚因为评论与赞美而两头受到煎熬。如果没有一个旁观者愿意认真看待自己的作品,有哪位艺术家会认真看待自己的作品呢?我们要如何在语境缺失的情况下理解一个视觉场面?如果我们不知道制作一件衣服需要什么,穿上一件衣服意味着什么,我们又怎么能为现代世界像样地打扮自己呢?

随着时间推移,无论是因为占据主导位置的父权思维模式,还是大家不约而同想要避免虚荣,总之,我们如同规避与创造时尚息息相关的偶像、缪斯、劳动与智慧那样有意地回避时尚。由于这种颓势,时尚已经成了人类生活中最不严肃、最不重要也最派不上用场的部分。时尚成了过度消费与污染的媒介。我们也就此失去一种语言,忘记它所能告诉我们的过去与现在。

《ELLE》时尚专题总监 Véronique Hyland 在 2022 年出版的《着装要求》(Dress Code)一书中探讨了时尚与时尚评论和若干社会话题之间的关系:健康、吸引力、嫉妒以及政治。书中巧妙地剖析了我们生活中与时尚有关的众多领域,并对时尚的揭示能力进行了明确有力的论证。她在书中讲述了一些历史轶事与她个人生活中的回忆,其中提及她早年对工作着装感到焦虑的章节写得尤为精彩。

2021 年出版的《时尚评论:选集》(Fashion Criticism: An Anthology)可算是与之遥相呼应的一本书。帕森斯大学(Parsons School of Design)的时尚研究副教授 Francesca Granata 汇编了从 Oscar Wilde 到 Hilton Als 的文章与评论,充分展现这一研究领域的视野之广。该书作者以一件服装为线索,探索了各种意想不到的话题:犹太人的遗产与 WASP(泛指信奉基督新教、母语为英语的欧裔美国人)的嫉妒、引领时尚的发型(尤其是上世纪 60 到 70 年代作为政治声明的非裔爆炸式发型),以及 19 世纪英国服装规范中实用性的缺失。她也分享了历史上众多时尚推广人士的故事:比如 Guy Trebay,他在写文章之前总是会亲自试穿男装系列的服饰,还会将这种做法形容为 “具身的评论”。

我与这两本书的作者选在一个下午畅谈时尚世界中展现的身份、欲望与闹剧,从难以企及的法国女性理想时髦形象到 16 世纪的财政法律,无所不包。我们还谈到了厌女症给时尚带来的紧张与自我厌恶,并列举了一些不畏挑战实现杰出成就的人们。简而言之,我们对评论进行了一番评论。

Camille Okhio

Véronique Hyland 与 Francesca Granata

你们都以不同方式出版了这些重要的书。Francesca,我很喜欢你在散文中所做的取舍以及其涉猎之广,从 Oscar Wilde 写到 Lynn Yaeger,真是太妙了。你也注意到了随着时间推移所产生的规律与变化,令人大开眼界又出乎意料。
我们都频繁听到这样一句话:“设计民主化”。时尚批评的民主化会是什么模样?

Véronique:我在书里写到了博客的兴起,当然,这肯定已经不新鲜了。现在的人们有更多渠道分享时尚评论,比如新闻通讯、YouTube 频道。谁能对潮流进行评判,谁能对时尚进行批评,这些都不再有等级之分。

人们在讲述时缺乏历史背景或上下文。太阳底下无新事,所以我有时看到一些事物被当作原创内容来介绍时,会感到很沮丧。但除此之外,我由衷认为整体趋势是很积极的。

Francesca:就某种程度而言,时尚评论人更像是作家或观点人士,在历史上算不上高级职位,哪怕在批评领域也是如此。

《纽约客》(The New Yorker)是为数不多拥有时尚评论人的出版物之一。诸如《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的 Robin Givhan 或《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的 Vanessa Friedman 等人会将时尚评论与政治联系在一起,由此对这个领域产生影响。年轻一代也是如此,他们写的时尚评论交织着同一性的形成、种族乃至性别。

Francesca,你在书的引言中提到,时尚评论较之其他形式的写作获得的关注少之又少,也写到了这种写作形式既未获得理性研究,也没有得到充分的资源或关注。
你是否认为在 19 世纪之后的这些年里存在某些结构或元素对时尚评论产生了影响?Véronique,在你看来,有没有什么内容通常能使文章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Francesca:也许是持有鲜明观点的人,这对任何作家或评论人来说都是如此。但同时,评估的能力以及能同时给出负面与正面的评价也很重要。这对报道时尚的人来说依然很难拿捏。

Véronique:对我来说,最成功的写作是与时尚之外的世界有关的作品。就像 Robin Givhan 写时尚的方式:始终把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铭记在心。许多时尚写作都不会给出真正的结论,其中没有个人看法。

你是说,你希望看到更多以服装或服饰的实际作用为中心的写作?

Véronique:是的。我们有时会看到文章关注的是设计师的灵感来源以及他们自己的诠释,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内容了。我就是对那些写到更广阔世界里发生的事情的文章更感兴趣。这也是我在自己的写作中乃至在这本书中所做的尝试。

绝对如此。一切都会受到影响,不管我们是否察觉得到。
你提及新闻通讯以及这一形式与 21 世纪初的博客十分相似,这不禁让我好奇,时尚评论也许并非沿着线性轨迹发展。Véronique,你对于时尚评论在过去几十年间的演变或循环往复有什么样的看法?

Véronique:我写过一个与一连串时尚通讯有关的故事,我觉得这些内容的基调与博客非常相似。但我也注意到线上的所有内容都受到了 SEO 的主宰,各种文章都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写就,而这些创作者往往对他们所谈论的东西毫无头绪。我们如今看到人们逐渐渴望获得诠释。我在推销自己的书时也注意到,诠释拥有市场。人们搞不懂的事情有很多,大家需要的是真正的专业知识,而非社交媒体上几百字的小短文。

Francesca:我们无法要求时尚不把视觉作为主导。我之前在看自己做过的研究:早年的时尚期刊有真正的整页时尚插图,服饰品牌的说明之外,没有其他文字。视觉资料永远是时尚的主角。不过,我完全同意 Véronique 的话,确实存在小众市场。对于不同程度的了解与兴趣,肯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但话说回来,Francesca,我在阅读你的书时发现,《纽约客》最初的方针是不刊登照片。这是否意味着 Lois Long 的文章在发表时并没有附带插图?你觉得这对所传达的信息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Francesca:是的,以前没有图像。早年的时尚评论全在于描述。当时的作者会以一种我们如今不再使用的方式描述各种面料。

我很好奇,我们要如何在不进行描述的前提下展开评论……我感觉不太可能做到。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是否还记得自己读过的第一篇时尚评论?

Véronique:《纽约时报》的 Amy Spindler。我最近重读了不少她写的东西。还有 André Leon Talley 的 “Style Fax” 专栏。

你小时候很聪明,是不是?

Véronique:令人不堪忍受。

Francesca:虽然有点过时,但我会读意大利版《Vogue》里 Anna Piaggi 的文章。

她很了不起。在你看来,有没有哪些时尚相关的文本或作家的写作方式极为与众不同?

Francesca:Bebe Moore Campbell。她的小说更出名,但其实她在上世纪 70 到 90 年代写了很多时尚评论,主要刊登在《Ebony》和《Essense》及其他各种女性杂志上。另一位是 Angela Carter。

Véronique:我经常读《时尚思维》(The Fashionable Mind)的作者 Kennedy Fraser 的文章。她在《纽约客》担任时尚评论人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写的内容虽然年代久远,但其中一些至今依然让人有共鸣。她有一篇文章写的是健身课的兴起及其与时尚趋势之间的联系。人们不再穿着修饰体型用的紧身胸衣或腰带,有时连胸罩都不戴了。我在书中写到给照片加滤镜、极端节食、整形手术和其他诸多话题的那篇文章正是受到了她的影响。

此外,哲学家 Heather Widdows 写过一本叫《完美的我》(Perfect Me)的书。她在书中谈到,美是一种依附在健康和外表上的道德之善。

你在书中以敏锐的方式很好地阐述了这一点,尤其是关于法国女孩的时尚行业情结的一章,其中涉及对个人身份的强烈压制、包括种族、体型、发质及所有的一切。

Véronique:因为审美原因而备受推崇的女性大多是白人,那是一个属于白人的空间。我们在那个空间看到的有色人种女性都是通过加倍努力才跻身进入的。Dorothy Dandridge、Josephine Baker 与 Anna May Wong 都是佐证。在上世纪中期,单纯因为长相而出名的女性往往是白人女性。现在也依然如此。

大家去巴黎时都会感到流连忘返,但我上次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周围出现了诸多困扰和愤怒。这会让人思考关于个体差异性的概念,以及这对法国式理想女性的概念具有怎样的威胁性。这就是我从你的书中收获的内容,Véronique。

Véronique:当我开始研究这个概念的起源时,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 Simone de Beauvoir 在《时尚》(Esquire)杂志上对 Brigitte Bardot 的描述。她以极其特殊的方式形容 Bardot,和我的印象中的并不一致;在我看来,Bardot 就是一个浓妆艳抹、发型夸张并且喷了大量发胶的女人。但在当时,Bardot 被视为自然大方的女性,她光着脚四处走,而且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这跟我们如今看到的关于法国女性的描述相一致:她比我们更懂得如何生活、如何享受、如何穿衣、如何做各种事情。但同时,她也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不谙世事。De Beauvoir 把 Bardot 描摹成自成一派的生物,像是在说,她既聪明伶俐,又像是森林里初生的宝宝,对世界一无所知。因为沉着冷静的女性这一概念具有威胁性。一个泰然自若、知道如何处世的女性难以成为缪斯或被贴在的情绪板上。

回到政治这个话题。Véronique,你在书的开头提到念高中时自己在政治理念(即马克思主义)和消费冲动之间寻求平衡。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调和两者的关系的?

Véronique:这并不容易。我在一篇文章里写到自己年少时如何在垃圾场中 “购物”。我现在穿的很多衣服其实都不是买来的,我要么去二手商店淘,要么就去捡破烂。这其中充满挑战性,因为这一整个行业都建立在消费基础之上。人们想要新奇的东西,想要崭新的东西,又想要美丽的东西。

我的确认为有一些方法能让我们的消费与设计符合道德标准。我写到一些试图升级再造或使用滞销面料的年轻人,他们也让我深受鼓励。我并不认为前景暗淡或别的什么,但我也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的个人选择所具有的影响力真的很有限。

是的。这更多的是企业与政府的责任。

Véronique:我看到垃圾填埋场中的簇新衣物时感到特别糟糕,但我也知道,人们倾向于指责女性的消费行为,可是我们其实也面临着巨大压力,必须以某些特定的方式打扮,需要散发青春气息,或者显得职业化。

18 世纪的女性会用软木制作假裙撑并因此受到批评,这跟我们当今的舆论特别相似。要知道,那些正是被视为漂亮的打扮啊!你要是这么打扮就该死,不打扮也一样该死。有关消费的批评主要落在时尚行业,而非化石燃料之类的其他行业,这一点也非常耐人寻味。

你提到的 18 世纪软木裙撑让我想起了禁奢法律

Véronique:今日最热门话题!

对!身为历史爱好者,我对这个话题特别着迷。你认为当代也有类似的情况吗?

Véronique:哦,哇。我倾向于说不,不过这是因为我觉得任何事物都可以被人仿制,名人或有钱人穿戴的东西也能够被复制、被购买。

不过,当代类似的情况可能是更加健康、干净的肌肤什么的。我认为,当下比服饰和染料更难获得的其实是健康。

Francesca:我认为那就是下一个前沿领域的所在。

正是如此。Véronique,你在书里写到,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时尚依然具有改变世界的革命性力量。我们要如何运用这样的力量呢?

Véronique:我一直在思考的是将 T 恤作为广告牌乃至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比如说在抗议中。另一件革命性的事情是,时尚已经变得更加不分性别。有关性别表达与服装的约束越来越少,大家能够更加自由地无视各种规则。这件事任重道远。很多事物被定为成具有革命性的力量,但实际证明并非如此。

就像粉色的猫耳朵帽子(pussy hat)。

Francesca:确实如此。从历史上来看,我们会注意到,在上世纪 30 年代的 Zoot 西装潮流之类的现象中,人们会通过服饰以一种非常具有挑战性的方式展现当时的政治。我们在回溯中能够更透彻地看清这些潮流的本质。这也是为什么时尚评论人的工作并不容易做好,因为他们是要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加以评论。

Véronique:另外,我还在书中谈到了诈骗犯,比如 Anna Delvey 和 Elizabeth Holmes 这样的人,以及他们如何利用时尚来为这些骗局服务,而与此同时,我们其实也多多少少地都在这么做:利用时尚的打扮假装拥有一个未必真实的身份。我觉得这一点特别令人着迷。

Francesca:真是有趣,Véronique。就历史角度而言,时尚一直被批评为具有欺骗性。

伪装!这让我想到了《穿普拉达的女王》(The Devil Wears Prada)里的一句名言 —— 你在书里也提到了,Véronique:一个人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无论是否意在模仿别人,都体现了自身的某些特质。我们当然可以说,时尚中其实不存在矫饰的部分。我们不过是在借用每一天所做的每一个选择展现自我。这其中体现的正是时尚的重要性,以及时尚的用途!
嗯,接下来有一个更加宏观的问题:你们认为时尚评论的目的是什么?另外,你们认为需要有一个目的吗?

Francesca:我认为时尚作为一种文化乃至一个行业来说,拥有评论这一分支至关重要。这是时尚行业正常运作所需要的内容。

Véronique:时尚评论越来越多地发挥这样一种功能,即向人们进行诠释,提供背景与历史。这个行业需要这种带有评判性的视角。评论的一个作用是对时尚加以审视。

Camille Okhio 是一位作家兼艺术与设计历史学家,生活在纽约。

  • 文字: Camille Okhio
  • 制图: Sierra D'Atri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