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一口气
Tom Sachs 与长期合作者兼密友 Mary Frey 对话
- 采访: Mary Frey
- 摄影: Shaniqwa Jarvis / SN37

如果你在某件事情上凝聚足够多的精力,就能将其变为现实,并为你所有。你专注的时间越久,你的创作主题也会揭示更多的内涵。在此过程中,熟悉之物会变得荒诞不经,未知之物变得亲近,而美丽之物则会变得讳莫如深。Tom Sachs 在职业生涯中通过对完美与不完美的痴迷,欣然接纳了这样的二分法。他精心拼凑而成的作品上,往往印着世上最著名的奢侈品商标、深受人们喜爱的卡通人物,乃至美国太空计划的充满历史意义的标志。
这些年来,Sachs 的注意力就穿梭在规模宏大的艺术创作与支撑这些创作的工作之间。他与工作室团队成员亲密无间。这支不断壮大的团队经过仔细筛选,每个人都拥有精湛的技艺、对细节的投入以及努力工作的热情。他们辛勤付出的回报之一,就是在每个大项目收官时都会举办派对庆祝。2021 年夏天,他们与亲朋好友欢聚在纽约市的 Rockaway 海滩,尽情戏沙冲浪。毕竟,在长长舒了一口气后,最为惬意的就是紧接着深吸一口微咸得恰到好处的海风。

顶图:Guy Sachs 与 Tom Sachs
不过接下来,他们又要马上投身到工作之中。Sachs 的第四个项目(也就是他著名的太空计划系列)是一次完全沉浸互动式的展览,其讲述了一场横跨十三年的探索,主题是宇宙中其他世界的极限和人类探索太空的潜能。这场展览的最新版本于 2021 年 9 月在汉堡 Deichtorhallen 展览馆开幕。与此同时,他与 SSENSE 的合作则巩固了他在地球上的任务,其中包含他所有作品的独家权限和一项全新的数码培训项目,名为“太空计划:零售实验室”(Space Program Retail Lab),简称“SPRL”。
海滩派对之后,Sachs 与他的密友、缪斯兼合作者 Mary Frey 进行了一场谈话。同为艺术家和创作者的 Frey 已经与 Sachs 相识超过三十年。经过这些岁月,他们的创作与友情一样早已密不可分,还由此创建了名为“撒旦陶艺”( Satan Ceramics)的创作团体。他们的求知欲很相似,看似平常,实则相当不简单:Frey 通过图画与雕塑审视我们藏在角落里或视线之外的日常事物,而她对家庭关系和个人叙事的敏锐观察,不论是铸进陶器里还是封存在明胶乳剂内,都成了她事业中的试金石。
通过接下来的对话,我们终于可以一睹 Sachs 的日常面貌。他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四周围绕着的是他 30 年来的创作所界定的结构与价值。他轻松又坦率地聊着天 —— 这是只有 Frey 得以体验的一面。作为艺术家,他以深刻的道德观与深思熟虑过的行事准则闻名。这样的对话,让我们十分难得地了解到 Sachs 关于友谊、家庭、仪式和努力工作得来的礼物所持有的见解。对 Sachs 来说,和最亲密的朋友谈论工作就是一种休憩。

Guy Sachs 与 Tom Sachs

Mary Frey
Tom Sachs
我想我们是在 1993 年认识的,那时我 23 岁;也就是说,我们成为朋友已经有 30 年了。
当时我 25 岁,刚搬到纽约。你还在 Liquid Sky 商店当门童。我们会在半夜碰头,一起去垃圾箱里翻找可以用来创作的材料。
我们会搜遍整座城市,然后把找到的东西拖回工作室。我们整晚都在一起厮混、聊天、喝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觉得我们有过一段恋情,尽管我们从未接吻,也从未约会。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亲密的友情,这才是我们关系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之间的亲密友谊也因此得以为继。虽然有几次我都觉得要越界了。
什么时候?!
我不会说的,但有一次是这样的。我记得我当时想,如果越界了,我们就再也不会是朋友了。
好吧,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仍然是好朋友。而现在,我爱上了你的妻子 Sarah。
而你的伴侣 Mario 也成了我的兄弟。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因而也对彼此肩负责任。你要负责执行我的遗愿。
是啊,我清楚得很,你要一场维京式的葬礼。我得造一个木筏,或者把你放在一艘木船上,让你漂在海上,然后将你点燃,而定制版的死亡之旅音响里则播着 James Brown、Louis Armstrong 与 Lee Scratch Perry 的音乐。我们会一边看着你化成灰,一边吃猪包毯、喝香槟。我会很想念你。不过,要是我先去世怎么办?
我们得做个计划。这样对你不公平。你想办什么样的葬礼?
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当然,你会按照我的样子做一个骨灰盒。也许你能在地下室楼下的窑洞里亲自将我火化,对你来说应该会很有趣。然后你可以开车去新奥尔良,把我放在圣罗克公墓的家族墓中。我挺希望这样的。你可以跟我的孩子以及 Mario、Sarah、Guy 一起吃小龙虾、喝啤酒。遇见你对我来说真的意义重大,就像是找到了我的家人,尽管我们们有着迥异的背景(我是新奥尔良长大的不循规蹈矩的天主教徒,而你是在康尼狄格长大的犹太人)。
我们互相学习、互相依赖,一起经历了很多 —— 很多前男友、前女友、心爱的动物、项目、艺术展、胜利和失败、万圣节、深夜用树脂创作,以及在切割胶合板和焊接时展开的存在主义对话。
我还是难以相信,你竟然从没去过我父母们位于康涅狄格的家。你居然从没见过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是的,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敢相信自己到现在还没去过那里……因为你妈妈一直到这里来,所以我真的没有理由去康涅狄格。她喜欢去工作室看你。我认为你母亲很出色,我真的很佩服她在七十多岁时决定开启艺术家生涯,特别勇敢,特别了不起。我也很高兴你能支持她。
是啊,她十分特立独行。
我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及我去你工作室的确切日期,但我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震惊:就好像走进了我父亲的工作空间。你跟他的组织能力乃至理想简直一模一样,你们的兴趣以及对细节的关注也如出一辙。火箭、螺丝、胶合板、树脂、透明胶带,还有橡皮筋!所有东西闻起来都像家一样熟悉,真是不可思议。我在那一刻便知道,我们会成为一辈子的朋友。而且特别奇妙的是,就在我遇到你之前,我的父亲刚刚去世。你们肯定特别合得来。
我跟你差不多,我的母亲对我来说是极大的鼓舞。而身为艺术家,最困难的事情便是聆听内心深处最细微的那个声音,去了解自己到底希望什么样的事物能够存在。艺术创作大多是浪费时间,杰作十分难得。但如果我们能倾听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事情,创作便会成为极具价值的时间。我们能够借此找到唯有自己能够创造的东西,那些东西具有特殊的力量,能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我的母亲会花许多时间思考到底要做什么,这就是她的作品成功的原因。



从左至右:Ava Isabella Maria、Erum Shah 与 Kanae Sawaguchi
创作神话与讲述了不起的故事,无论是通过口头、书面、绘画还是刺绣,都是我们能够给予并留下的最重要的礼物之一。她讲述的是属于她的故事与神话,是她作为女性与爱人的经历,愿上帝保佑她,保佑你的母亲。Tom,你也特别擅长讲故事,你所作的一切都体现了这一点。
你对我一直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安抚作用,让我感到平静。我从你那里学到了很多价值观,比如如何重复使用旧东西。并非把东西送到垃圾场或烧掉来回收处理,而是对那些拥有历史的物品进行修补、修理,展现其中的历史与伤痕。
过去 30 年间,你一直以神奇的方式充当着我每一个项目的顾问。有时候,你实际参与其中,也有时候,你充当着概念中的助手,帮助我更深入了解自己内心深处早已洞察的想法。这就是缪斯的作用:帮助艺术家找到自己。有时是你说的话、你的想法,你让我感到那是我自己想到的内容。最艰难的部分就是聆听内心的声音,你让这一过程变得更简单了。
我想,我们让彼此更加脚踏实地,而且我们希望看到彼此成功。“不存在问题,因为永远会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尊重且重视彼此,这也让我们懂得如何去尊重并重视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乃至工作的方式。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去重复使用、再利用、修补、修复。再也不能有浪费!我们都拥有强烈的职业道德。我喜欢你的其中一点就是,你对工作充满热情。这非常积极,让你身边的每个人乃至为你工作的人都参与其中。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很感激有机会去你的工作室,这也能帮助我振作起来。你的工作室对你来说很神圣,对我来说也是如此。那是想法与解决方案成为现实的地方。我在那里感到特别开心,特别快乐。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因为我觉得这很重要:能分享时就应该分享。
我们年轻的时候,就个体而言,更注重征服而非分享。
我们是如此绝望地应对日常的账单,与此同时,还要找到内心的声音,把一切想清楚。特别不容易。我三十年来一直在做相同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过是变得更擅长了而已。绘画也好,雕塑也好,都是生产。团队中的每个人都很重要。对我们的太空计划来说,清理猫砂的人跟我,乃至我们团队里的其他任何人,都同等重要。这是我仅有的才华,我慧眼识人。但即便这么说,我也只有一半的时间看得准。
正确地做好工作,并且成为其中的专家,这就是关键。不管是铲猫砂、洗碗碟、做茶碗,还是造一个音响,其实都是一回事。全都是锻炼。
这就是我喜欢这个地方的真正原因。人们希望能正确地完成工作,这一点很明显。懂得团队协作是如此重要。你是个好领导。多年来,你培养了一支杰出的团队。你关心他们,会花时间教他们,你希望他们作为个人和艺术家也能成长,但你不会接受任何敷衍。他们已经成为你工作和职业道德的关键部分。你和你的工作室团队有一种真正的同步性。
我经常看到,工作是如此紧张,每个人都在两头烧蜡烛,试图让活动顺利进行。你们似乎总能在疯狂中达到平衡,在工作结束后花时间反思,退后一步享受彼此的陪伴,这就是回报。无论是集体午餐、冲浪假期,还是疯狂的圣诞派对。总是会找到释放排遣的方式。
而且我很喜欢圣诞派对!我是说,向 Noam Chomsky 致敬的节日派对(著名学者 Chomsky 的生日就在 12 月 7 日,一些喜爱他的人会在这一天庆祝)。那真是难以比拟。准备的过程……
长达数个星期。(编辑注:Tom 的工作室总监 Erum Shah 在此时插话道:“数月!”)
有节日礼物,还有神秘圣诞老人……
实际上,我们现在正在制作节日礼物。一个星期里,没有人能进入我的工作室,我们封锁整个空间,只有三个人参与到制作中。我只是不希望大家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因为这是个惊喜!最棒的时间就是派对那天,因为那一天里,我们会点上灯。永远是在傍晚 5:59 分。我站在梯子上,差点就掉下来摔折脚踝被送进急诊室……
这些聚会已经办了好多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成熟。这给每一个整年都在打拼的人带来了真正喘口气的机会。特别是今年,大家都在疫情期间坚持工作、生产,努力生存。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不得不停下脚步,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该如何调整。
这是一次重大的重置。我们都被分开,在各自的公寓里工作,用没有乘客的汽车来回运送材料。但我们也都在一起工作,现在,太空计划将在汉堡的 Deichtorhallen 进行。这是我们的第四次任务:我们要去灶神星,一个位于主带的小行星。在 19 世纪 60 年代,它曾被视作一颗行星,后来被重新分类,就像冥王星一样。我们要去那里开采黄金,因为我们每年制造这么多手机,地球上的黄金资源已经用完了。这就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已经去过月球、火星、木卫二,现在的灶神星是我们做过的最大也最复杂的太空计划版本,差别巨大。我觉得我们是带着复仇的心态回归的。
整个团队都要去汉堡。
是的,你会在那里看到我们所有人,而且都穿着制服。
我会去的,还会带着全家人。我也想要一套制服!
当然没问题,我们这就去给你量身定做!

后排从左至右:Ava Isabella Maria、Gökçe Güvenç、Serena Smith、Tom Sachs、Beau Davitt 与 Erum Shah;前排从左至右:Kanae Sawaguchi、Luc Hammond-Thomas 与 Nancy Handelman
能成为你疯狂又富有才华的创作一部分,我感到十分幸运。我真是为你的成就和发展方向感到骄傲。这项工作有目的、有动力、有承诺,我很高兴能够见证这一历程。我们已经将各自最喜欢的东西转化为关于雕塑、绘画、教学影片、杂志和拼装的档案。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回报。你的口头禅是什么来着?“好工作的回报是更多工作”。这是终极真理。
我一直喜欢说,这项工作有两部分:创作你的艺术作品,然后将其变成现实。
对。你已经享受到制作的过程,接着,其他人可以享受消化的过程。我觉得自己能在那样的时代长大很幸运,我们没有电子设备分散注意力。我们的整个早年生活都没有这样的吸血鬼。我们有时间去思考、玩耍、炸毁东西、建造堡垒、陷入麻烦。这台设备正在生吞活剥我们。我们已经对这个机器上了瘾。尽管我确实喜欢其中的某些功能。
我一直在想,机器 —— 我的手机 —— 很少成为创造的契机。它是完美的消费设备,在我最脆弱的时刻为我定制了最微小的冲动。我一直在开发各种仪式来对抗这种循环,我称之为“先输出后输入”( Output Before Input,O.B.I.)。我触摸粘土、画画;现在我每天早上都会画一架直升机。那段时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在那期间与自己超现实的梦境联系最紧密,在那个维度,矛盾同样真实。计算机是 1 和 0,但艺术只有在“没有”意义的情况下才会产生意义,就像我们的潜意识。
我已经不再用电子邮件了。
什么?我可不知道。你多久没有用了?
我一度被垃圾邮件淹没,失去了对这一切的控制。我就是不怎么在乎,觉得自己不需要那种交流方式。所有与我交往的人都是我认识和信任的人,所以我们只是互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电子邮件感觉就像一个信息线,用来监视人们,以防出现什么问题。这不适合我。
你说得对。我们不会相互发大量电子邮件或短信。图片,偶尔会发。有时是我们喜欢的、让我们想到对方的傻东西。
我们经常 FaceTime,尤其是在疫情封城期间。
那是对话!你打电话给我时,正在为你的作品《Krusy》发愁 —— 给大家介绍下背景:当时 Mary 正在犯难,因为她为我做了这个极为惊人的《Krusty 小丑》糖碗 ——
其实跟《Krusty》关系不大,而是在于你,作为 Krusty 小丑,是另一个自我。我发愁的是,到底应该上色,还是保留瓷器的本来面目?我进退两难,因为这是要送给你的!我欠你这件作品欠了六年!
你必须得给我!你的作品我一件也面没有。我有一大堆情书和小画,都放在小储藏箱里。
所以说,我们基本上是在你开车的时候在电话里交谈。我得出的结论是要保持简洁,使其成为略微带有一丝麦当劳味道的原生态瓷器。
完美!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已经找到了安置它的位置。

本期文章是 SSENSE 2021 年秋冬季纸质杂志的两个封面故事之一。
Mary Frey 出生于新奥尔良,19 岁时搬去纽约生活后,迅速与艺术结缘,遂决定听从内心,成为一名艺术创造者。她与 Tom Sachs、Patrick McCarthy 和 JJ Peet 一样,是“撒旦陶艺”(Satan Ceramics)的创始艺术家之一,该团体是集对话、创意和烧制陶瓷于一体的多元社群。她在 1997 年遇见自己日后的伴侣,摄影师 Mario Sorrenti。她与伴侣和儿子 Arsun、女儿 Gary 一起生活,一家人在精心挑选的创意项目上紧密合作。
- 采访: Mary Frey
- 摄影: Shaniqwa Jarvis / SN37
- 制作: Tann Production
- 特别鸣谢: Ava Isabella Maria、Erum Shah、Kathy Acimovic、Necim Abiadh 及 Serena Smith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1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