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ynaldo Rivera:做自己的女主角
Devan Diaz 与洛杉矶独具个人魅力的摄影师对谈
- 采访: Devan Diaz
- 图片鸣谢: Reynaldo Rivera 与 Devan Diaz
- 制图: Skye Oleson-Cormack

Reynaldo Rivera 真不愧是一位响当当的淑女。他更喜欢发短信,但要是我坚持,他还是会查收电子邮件。他会打电话来问好,但时间一般不会早于中午;美容觉的时间谁也不能打扰。我们视频聊天刚开始时一片模糊,他端着摄像头在客厅寻找光线合适的位置。他身在洛杉矶林肯高地(Lincoln Heights)的家中,背景里有一堆书和唱片,墙上还挂着他自己拍的照片。他每说一个故事都会发出阵阵笑声,而其中最挑逗人心的那些则必定会加上一句声明:「你不会把这段话放进去的,对吧?」
他的祖母自认是演员,却从未见过银幕。等到 20 世纪 20 年代,她来到墨西哥城,将梦想变成了现实。在她实现梦想的几十年后,生活在洛杉矶的 Rivera 爱上了默片 —— 他发现默片的时候,这一行业早已销声匿迹。他无法执导自己的电影,因此转而通过摄影来实现电影梦。他的母亲尽管从来不会称自己为作家,Rivera 却曾经看到她在回声公园湖(Echo Park Lake)边连续好几个钟头在纸上书写。他在其中看到了诗意。他和姐姐 Herminia 的早年生活是在美国西南部的旅行中度过的:墨西卡利(Mexicali)、史塔克顿(Stockton)、圣塔安娜(Santa Ana),还有帕萨迪纳(Pasadena)。“我的第一台相机犹如我内心的支柱。”Rivera 说,“我喜欢保存这些实体胶片。”
Rivera 眼中的洛杉矶是浑身闪着金光的逃亡者的藏身之地,相比之下,好莱坞就显得乏善可陈。他穿梭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盛行的 Mugi’s 以及 The Silverlake Lounge 这样的场馆,手中的相机镜头将所有细节都网罗其中。他还为英国歌手 Siouxsie Sioux 以及美国乐团 Sonic Youth 拍过照片,后者受到的待遇,和他在 The Plaza 舞台上或是 Le Bar 后台拍摄的扮装皇后没什么两样。通过 Rivera 的双眼,我们进入的是一个以电影视角自成一派的世界。
过去二十五年间,这些照片一直装在盒子里,经历过火灾、最后通告与驱逐,却从未见过天日。Rivera 的新书《为一座消失了的城市留下的临时笔记》(Provisional Notes for a Disappeared City)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终结。书中有 Rivera 拍摄的各种人物,还有他的女主角,这些人全都重新出现在了世人面前。Semiotext(e) 出版的这本摄影集囊括了 190 幅摄影作品,书由 Rivera 的朋友兼多年支持者 Chris Kraus 作序,还收录了由 Rivera 本人写的一篇散文,以及他与表演艺术家 Vaginal Davis 交流的电子邮件内文。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我与 Rivera 通过各种方式进行交流。我们用 iMessage 分享各自家人的照片;用电话谈论服饰。我还会打开摄像头给他看纽约的雪景,而作为交换,Rivera 则会给我看加州的阳光。

第 218 页,《Cynthia & Juan,Downtown》(1989 年):「1989 年万圣节。Cynthia 和 Juan 其实是姐妹(笑)。我当时和 Cynthia 约会过一段时间,她美丽极了。我已经记不太清那个晚上的情形了,真是庆幸当时拍了这张照片。」
Devan Diaz
Reynaldo Rivera
我多年来第一次重又听到了 Lucha Reyes 的歌,我奶奶以前打扫时经常会听她的歌曲。我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你发我那个视频之后我才对上号。
音乐是我所做的一切的基石。十几岁在北方工作时,我从二手店买了一台 Victrola 黑胶唱机。我记得当时发现了 Bessy Smith 和 Billie Holiday 的音乐。我是一个在牧场长大的孩子,之前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所有这些都是伟大的女性,还有 Edith Piaf。他们就像我的“tias”(阿姨),亲手把我拉扯大。还有秘鲁歌手 Lucha Reyes、墨西哥歌手 Toña la Negra。是她们教会了我如何面对痛苦、如何哭泣、如何坠入爱河。我们不需要接受教育或任何古典音乐的训练就能理解音乐。
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摄影的吗?
是的,我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一开始,我什么都不会拍,冲出来的照片拿回来一看,常常是空白的。我因此不断询问冲洗店店员,她花了不少时间给我解释如何拍照,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知识。
你是如何捕捉光线的?
光线对于默片来说至关重要,而默片正是我最早接触的电影。摄影是我排在电影之后的第二选择。我总是在观察光线的变化,因此会把万事万物视作电影布景。摄影所需的所有工具都十分昂贵,因此才会成为有钱人的消遣。我以前可没钱买那么多胶卷,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只能拍这么点照片,我学会了修片。我们当时连牛奶都要拎着一整袋硬币去买,过日子时根本没法考虑未来。如果有人找我们出去玩,我们就辞掉工作,一走就是三个月或者一整年。我们无牵无挂,可以轻轻松松再找一份没什么前途的破工作。我们还在店里顺手牵羊(笑)。我不应该提这个!我现在说起这些还会坐牢吗?
不会的!
偷胶卷比较难,因为一般都放在柜台后面。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拍出成千上万张照片。我从 1982 年就开始拍照了。大家还以为我拍了很多呢,其实,很多东西都在这些年的火灾中或者搬家时遗失了。
这些不仅仅是图像,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物。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觉得了,mija(姑娘)。摄影对我来说不单单是兴趣,而是真正满足了我的需求,跟生活中的吃喝拉撒等各种需求一样必不可少。而且,我现在老了。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纪,便会思考寿命,开始希望在世上留下点痕迹。
你怎么会重新开始的?
在我十几岁、二十几岁乃至三十几岁时,任何事情都很重要,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当时记录了很大一群人。如今我老了,一切都变得单一了,我开始对肖像摄影产生了兴趣,于是开始拍摄我生活中的人们,以及我遇到的新朋友。如果你在这边,我也会给你拍照。我现在懂得,从长远来看,这些转瞬即逝的事情才最重要,而非我们年轻时看重的那些标志性事件。

第 93 页,《Ramon Garcia、Monica Canales、Annette 和 Christopher Arellano,回声公园》:「这是我的丈夫,右边第一个。他当时还是我的男朋友,比我小八岁。我们当时正要去看哥伦比亚乐队 Very Be Careful 的演出,他们棒极了!我特别喜欢这支乐队,他们到现在都还没解散。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们跑去看他们的演出,尽兴极了。我一直都擅长于此:享受生活。」
照片会取代记忆吗?
不会!我记得我有一次想到:“我真希望能在 Etta James 去世之前见到她!我怎么会从来没见过她呢?”然后有一天,我翻阅自己的旧日记,看到有一天写着我在 Hollywood Bowl 和朋友 Donald 与 Cindy 一边喝红酒一边观看 Etta James 的演出。
有些事情则无法忘记。我记得在 The Plaza 的后台为那些女孩拍的照片,我还带我妈妈去看她们的演出。我以为自己是带她去长见识,结果她早就知道那个地方。她和那儿的服务员是老朋友了,但那个人对待我的态度其实一直很差。从那以后,他对我就像对待皇室成员一样!我妈妈帮他出柜,甚至为他写了一首歌。我以为自己的遭遇独一无二,结果只是酷儿群体里的沧海一粟。
不管我们喜欢与否,到头来都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所有这些地方现在都消失了;人也一样。这就是我们的难处:我们的历史被艾滋病拦腰截断。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没有失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那些优秀人才,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就这样被扼杀在了那些岁月里,当时传染起来特别迅猛,得了病的人不出几个月便会消失。这是他妈的地狱。我其实没有目睹太多细节,尽管我的第二任男友也是死于艾滋病。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得病,我就像黑寡妇一样。也许是因为我的成长经历,我其实没有和多少人睡过。
你是个好姑娘吗?
我是一个有着许多恐惧的坏姑娘(笑)。我也受到了很多保护。在当时,同性恋需要保密。我直到 1983 年才出柜,当时艾滋病已经横行了三年。电视上将其称为“同性恋癌”,我记得当时以为只要是同性恋都会得病。你读过《上帝之城》(City of God)吗?墨西哥裔美国人 Gil Cuadros 写的那本?
书里讲述了他身为年轻的拉丁裔同性恋在美国西南地区的经历,以及他的生活是如何塑造了他的社会性别与社会认同的故事。这本书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幸运的是,我来到美国时,有一个强大的母亲,还有那些激进的墨西哥裔姐妹。她们特别讨厌白人,一直会尖声说“去他妈的白鬼”!所以我从小就没有把白人美化或偶像化,这要感谢那些墨西哥裔姐妹。
我很喜欢 Herminia 站在“好莱坞”标志前的那张拍立得。那是你书里唯一的一张彩色照片。
那是我们为《洛杉矶周刊》(LA Weekly)拍摄的虚拟时装秀。我的一个朋友是时尚编辑,她让我构思创意。她知道我懂得如何把钱花在刀刃上。我们把这身装扮称作“恰恰女孩”,我很喜欢那张照片里的主人翁姿态。我们都不是非法入境的,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第 57 页,《Laura,La Plaza》(1994 年):「Laura Leon,她在自己的一张照片上签了名,还用涂着唇膏的嘴唇亲了个唇印。送给你,把你的地址发给我。」

第 189 页,《表演者,Le Bar》(1997 年):「我都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我只记得那是在 Le Bar。我不太熟悉这位表演者,但我真没想到她那么漂亮。看起来像不像上世纪 60 年代的电影剧照?这就是属于我的 Cindy Sherman 时刻。你知道她是怎么会有那么多假电影剧照的吗?」
你的书里有那么多流光溢彩的私密瞬间,比如那些在后台准备演出的女孩们。
那些女人不需要任何道具就能拍出有趣的照片。在我看来,不管何种女性气质,在表达时永远会受到审视。她们在这些地方能够摆脱限制。香水、举止、她们说话的方式,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想让她们成为我的电影女主角。
拍摄照片是准备出门的其中一个环节吗?
我一直随时准备出门。每天都会盼着出门。我的造型非常重要,尤其是在我出柜以后,打扮时变得特别用心。我记得自己穿过一条上世纪 20 年代的斜肩泳衣。打扮一新出门闯荡特别开心。我当时觉得,反正自己已经是个足够糟糕的同性恋了,因此一切都不再重要。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种想法有多离谱。女性化装扮并没有让我在西好莱坞有任何发挥。没有人愿意看我,而我还觉得自己的高端时尚装扮特别可爱。我并不想成为女人,我只想感觉充满魅力。
我太想念派对了!
我们选择这部分图片作为书的内容,是为了讲述一个真正充分利用了这座城市的民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用了各种派对的照片。我想展现人群的多个角度,捕捉到大家的各种情感。这是我希望在媒体上看到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凌乱却富有表现力。就好比我的表妹 Tricia,她的生活就非常精彩。还有我的姐妹、我的祖母,她们之所以了不起,并非因为金钱或成就,而是她们充分利用手边的资源,活得特别尽兴。
我的祖母抛下虐待她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在上世纪 20 年代跑到墨西哥城,成了一名演员。我小时候很讨厌她,听到她的名字简直会发抖。但随着年纪的增长,我逐渐意识到她的后半生有多么酷。她成了一个怪物,但那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和她一起长大的一个女人跟我说她是个妓女,但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她当时会举办各种不可思议的派对,邀请村里的所有男人。然后她会向他们收取入场费,让他们进屋子和她一起跳舞。我想这就是我们如今说的租房派对。她招待客人的时候,我的父亲只能睡在走廊里。她跟别人说这是自己的弟弟。她为人不怎么样,但她的经历真是非比寻常。她凭借一己之力,战胜了贫穷、虐待以及外界的奚落。

第 73 页,《Grant Krajecki 和 Tommy Chiffon,好莱坞》(1993 年):「Tommy Chiffon 在当年是一位以模糊性别著称的摇滚明星。你看过《摇滚芭比》吗?Tommy 小姐在这部电影问世以前就已经在这么做了,她还觉得电影里的故事是抄袭她的经历。说实话,我也这么认为。我们对时尚风潮产生的影响从未真正获得世人的认可。」
悲伤会消失吗,还是说,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你跟我一样多愁善感,那悲伤就很难凭空消失。那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一切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你永远回不去了。这特别叫人难过。我现在感觉不再如此强烈,时间和距离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也不会任由自己陷在其中。比如现在,我不得不阻止自己去回想从前。
这些照片里有着一种非常真实的亲密感。
那本书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我或者彼此的亲密朋友。我在这些场景中从来都不是一个偷窥的局外人。在场的人会认为,他们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我在那里;我成了环境的一部分。我捕捉的是我参与的种种瞬间。你可以从作品中感受到这一点。你可以把我放进其中的任何一张照片。我是说,我就在里头,只是你看不到我。
我不同意,我在照片上看见你了。
说得对,我也在其中看见了我自己。
Devan Diaz 是一位作家,生活在纽约杰克逊高地(Jackson Heights)。
- 采访: Devan Diaz
- 图片鸣谢: Reynaldo Rivera 与 Devan Diaz
- 制图: Skye Oleson-Cormack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04-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