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与暴烈
纽约跨界艺术家 Sean-Kierre Lyons 分享在世界末日搞创作是什么体验
- 采访: Jasmine Sanders
- 摄影: Neva Wireko

学者兼理论家 Sianne Ngai 认为,受到可爱吸引或对此产生偏爱是对无力感的色情化,也是对弱小、可怜、受伤或脆弱之物的喜爱,同时是在肯定欲望主体的权力与支配力。可爱是感官上的象征,其在视觉上显得体型小巧,而且软绵绵、圆滚滚、毛茸茸。一如所有的恋情,这种行为的内在本质是自恋:我们通过水汪汪的大眼睛的瞳孔,看到的其实是自己的面孔。
纽约跨界艺术家 Sean-Kierre Lyons 创作的作品中就散发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可爱气质:生活在疯狂平行世界的居民中有光怪陆离的战斗人员,也有一百周年的死亡仪式。其手工制成的人偶名叫 “鲜花战士”,毛茸茸又神经质,长得像表情符号,而且携带着武器。Lyons 最初以彩色铅笔作画,于 2020 年在 Fortnight Institute 以《花瓣在战争中飘落》(In Battle Petals Fall)出道,之后开始制作犹如花朵进化成人般的 3D 角色。其创作从纸面发展到现实世界,而这些角色也拥有了独立于创作者的存在。
Lyons 在加州萨利纳斯(Salinas)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长大,其作品曾在 NADA Miami、Larrie 与 Housing Works 展出。其热爱合作,曾在时装设计师 Collina Strada 2021 春夏季名为 “变化很可爱”(“Change Is Cute”)的推广活动中做出举足轻重的贡献。在那场时装发布中,其设计的滑稽动画花朵形象与模特们并肩站在一起跳芭蕾,还以 pas de chat 的舞步从屏幕的一头跨到另一头。这些形象在艺术家 Angel Emoji 的音乐中时而分离,时而结合到一起。
Lyones 与室友兼频繁合作拍档 Precious Okoyo 合用一间工作室,里面满是花朵形象、苏打饼干、树脂与木材废料,其就是用这些材料制成《饼干旗帜》(Cracker Flags)系列作品的,系列中的第一件作品被涂上了联邦国旗的符号。其之后还将制作英国国旗与 “Blue Lives Matter” 旗帜,“我自从上一件作品以来学到了很多,也纠正了过程中犯下的错误。” Lyons 说。我们在对话中聊到世界末日以及如何用幽默来应对,微型贵宾犬的主观意识,乃至 Lyons 作品中弗兰肯斯坦式的脉络。

Jasmine Sanders
Sean-Kierre Lyons
我想起来,我们曾在为共同朋友举办的好几个活动中遇见过。思考你作品主题中有关可爱的美学时,我一直想到你的狗。
Pulpouri!
是的,Pulpouri,一只小巧但活力四射的迷你狮子狗。我记得你说起过他特别无赖。
对,他自顾自的,根本不听别人的话。要我说的话,他是只坏小狗。
我认为这对于思考你创作的形象来说,是个很有用的切入点。这些小巧可爱的物体已经难以单单用可爱来形容,它们自成一体,富有活力,又显得特别暴力。
我做成这个样子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人们在遇到看起来可爱又迷人(富有婴儿气息)的物体时,即便背景与暴力有关也不会感觉受到威胁。人们感到威胁时因为缺乏安全感,但他们不至于会吓得跳起来。我的祖父告诉过我,他在越南时,曾经想分点糖果给一群孩子,结果他们发起袭击,捅了他。我当时虽然年轻,却一直记得这个故事。我年轻时真的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量。但我祖父告诉我说,孩子是最强大的,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这跟你说 Potpourri 的意思差不多。当他人显得很可爱时,我们可想不到他们会发起攻击。我认为幽默与可爱也很相近,因此也会利用这一元素。这是我另辟蹊径发泄暴力的一种方式。
这些花属于我正在打造的《黑花森林》(“The Black Flower Forest”)中的一部分,其实就是个星球。这些都是那个世界里的一部分。他们所代表的世界跟我们的差不多,也正濒临终结。这是我将世界即将终结作为概念表达的方式,通过故事书来了解比直接面对要舒服许多。去年当我们以为世界要毁灭的时候,我便想:该死,我得行动起来。
在空想的鲜花国度,死亡与创造新生命一样重要,听你这样说真是很神奇。
在他们的世界里,两者保持着某种和谐。每过一百年,它们就会在仪式中相遇。年迈的花届时会死去;它们会跳井自杀。这十分动人。它们自杀后,新的花便会诞生,死亡通过转世为新生命空出位置。接着,一个外来物 —— 一只黄蜂 —— 跑进来企图杀死它们,因此它们莫名其妙被卷入了战争。这之后便发展出了好几个不同的故事,我以后会讲下去。
而我们当前则要面对在各方面遭遇剥夺的现实。不仅是活得好、活得有尊严的权利,还包括有尊严地死去的权利。
我希望死亡能够成为一件得到更多庆祝的事情。我只参加过几场不令人感到忧伤或沮丧的葬礼,因此,我希望这样描绘我的信念:死亡很美好。

图中艺术作品(从左至右):Sean-Kierre Lyons,《The Fire Starter》,2021 年,苏打饼干、树脂、丙烯酸、木制箱形框架,24 x 36 英寸;Sean-Kierre Lyons,《A Smack in the Face》,2021 年,苏打饼干、树脂、丙烯酸、木制箱形框架,24 x 36 英寸;Sean-Kierre Lyons,《Nobody Tryna do Alllllaattt》,2021 年,苏打饼干、树脂、丙烯酸、木制箱形框架,24 x 36 英寸;题图艺术作品(从左至右):Sean-Kierre Lyons,《A Smack in the Face》,2021 年,苏打饼干、树脂、丙烯酸、木制箱形框架,24 x 36 英寸;Sean-Kierre Lyons,《Nobody Tryna do Alllllaattt》,2021 年,苏打饼干、树脂、丙烯酸、木制箱形框架,24 x 36 英寸
你故事中的角色在我看来都近乎疯狂,而他们各自的强烈情感生活则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剧变。这让人觉得是来自你的某种可怕经历。
疫情期间面对如此多的死亡,我不得不想办法面对这样的局面。就这些角色来说,他们呈现的情绪之中暗藏着深意:如果他们很高兴,那看起来就有点疯狂。你能看出这一点我真开心。很多人单纯觉得:“他们看起来真快乐啊。” 我希望人们能够意识到这些角色在沉沦、内心在交战。我认为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脱节,是因为他们打扮得特别像样,有点像是在炫耀。他们穿着入时,却并不觉得开心。
你在另一次采访中提到,你对动画与电子动画的热爱是因为卡通片的历史扎根于以前白人扮作黑人唱歌的滑稽表演,源自与种族有关的夸张人物漫画。其中既有制作成动画的卡通,也有如噩梦般复活的尸体构成的动画。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被设计为黑人,其相貌堕落、体型庞大、智力低下,会对具有纯洁女性气质的白人女子进行致命的暴力侵犯)其实谈不上活着,只是不死而已。我有没有理解对呢,还是说纯属胡乱猜测?
我以这种方式动用意识,思考了很多。有时还会出现奇怪的上帝情结。比如说,我创作的东西里许多都是以我认识、见过或者是我喜爱的人们为参考的。我会画下许多朋友,也会画不认识的人。我特别理智,因此常常反省。这在我看来挺违背常理的。
你用饼干制作了名为《落入水中》(Drop in Water)的旗帜,而 “饼干”(饼干的英文 “cracker” 也有没出息的意思,常用来形容贫穷落魄的美国白人)又是对白人而言最接近于种族蔑称的一个词语,旗帜的轨迹似乎完美概括了诋毁白人的荒谬。说到底,这是一种极其脆弱的东西:很容易断裂、破碎,会被老鼠吃掉。能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用饼干来创作的吗?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记得我想到这个点子的时候还 Google 了一下,觉得肯定有人已经想到过了,结果没有。我最喜欢目睹黑人看到这件作品后放声大笑的那一刻。看到他们的反应,我觉得这件作品才算完整。
幽默会削弱这样的元素,使其不再锐利。这就是为什么黑人都很有趣。
正是如此,这就是黑人特别搞笑的原因。都是因为创伤啊,宝贝!(笑)

Jasmine Sanders 是一位作家,来自芝加哥南部。
- 采访: Jasmine Sanders
- 摄影: Neva Wireko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12-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