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品味
都挺恶心
与艺术家 Borna Sammak 彻夜长谈
- 采访: Thora Siemsen
- 摄影: Marquale Ashley
- 相关图片提供: Borna Sammak、JTT 与 Sadie Coles HQ,Charles Benton 摄影

「我觉得追星特别掉范儿。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特别精彩的话,是不应该对明星这么感兴趣的。」艺术家 Borna Sammak 说道。他一再回避我的问题。这会儿是凌晨两点,我们转移到了他工作室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墨西哥餐厅继续聊天。为了准备今年七月在下东区 JTT 画廊的展览,他最近都是每天晚上创作,白天则在威廉斯堡区(Williamsburg )的公寓里睡觉 —— 他从 2016 年起就住在那里了。一周前的一个更加滔滔不绝的夜晚,这位 35 岁的纽约艺术家提及 2016 年对他来说是一个转折年。那年秋天,Sammak 第一次在伦敦的赛迪 HQ 画廊展出了他天马行空再现的现实世界。一件体量巨大、由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地铁十字转门构成的雕塑作品被放置在梅费尔区(Mayfair)一间高级车库里,周围环绕着诸如「上楼填报税表」等常见的广告标语,充满了诙谐又实在的诗意。其中一件用热转印图像创作的气势汹汹的绘画作品,让我联想到了一位目击者在美国高速公路十车连环相撞的惨烈事故后观察到的糊成碎片的保险杠贴纸。

右图:Borna Sammak,《 Frame For A Poster》,2018 年,环氧树脂、颜料、木材、钢铁、亚克力、喷墨打印,121.92 x 86.36 x 12.7 厘米;《Hey, You’re Part of It》展览,纽约纽约,JTT 画廊,2018 年 4 月 29 日 - 6 月 17 日展出。摄影:Charles Benton,由艺术家本人与纽约 JTT 画廊提供。
Sammak 的顾虑特别迷人。正如他之前的教授、艺评人兼策展人 David Rimanelli 所说的那样:“他特别和善可爱。有些海胆也很可爱,但是会突然蛰你一下。他正像一个机智的海胆。”或者像他的朋友、写作者兼 Gladstone 画廊的总监 Alissa Bennett 形容的那样:“ Borna 的复杂之处,部分在于他对别人和对自己一样诚实 —— 那可能挺尖刻的,但也很可能是事实。他看起来好像挺没谱的,但当你真正了解他的时候就会知道这种表象并不是真的。他声称自己只是浪费时间在乱想的问题,表达出来的时候却总是非常清晰完整。这样的人不当艺术家当什么呢?”
Sammak 在宾夕法尼亚州的福吉谷区(Valley Forge)长大,父母都是软件工程师。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绘画。青少年时期,他研究了 Kimon Nicolaïdes 的绘画技法,并在费城的纺织工坊美术馆(The Fabric Workshop and Museum)当过学徒。接触到费城的铁杆艺术社群后,他便不再安于郊区的生活。千禧年之初,他搬到纽约,在纽约大学学习,并开始了自己的网络艺术生涯。在一个叫做Double Happiness 的冲浪俱乐部里,他习得了关于疯狂母题的美学旨趣,并在之后的实物作品中将这种风格加以细化。他在苏豪区(Soho)的百思买(Best Buy)电视区将自己最早的八件录像绘画作品展示了一整天,以充满乐趣的方式嘲笑了传统。他曾经在餐馆打工,为流行音乐明星做平面设计,并搬去巴尔的摩和洛杉矶生活过。像每个值得等待的人一样,他也经历过好几种不同的人生,并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感受。他和自己的一件 Carhartt 夹克袖管上的绣花态度一样:“I PREFER NY(我更喜欢纽约)”,白色草体绣成的“更喜欢”一词覆盖在了“I<3NY”的爱心上。

Thora Siemsen
Borna Sammak
你对于谈论艺术很谨慎,为什么?
我一直都很讨厌谈论艺术。当你看到其他人在谈论的时候 —— 不管是媒体稿、艺术家讲座,还是采访 —— 他们都不得不明确说出艺术对精神到底有什么影响。一旦我们在句子里用到动词,其实就是在撒谎。我不喜欢说那些东西。我喜欢与外在世界有更多直接联系并且更有实质意义的谈话。就像解释一个笑话为什么好笑一样,谈论艺术也会让艺术失去价值。我没办法坐在那里告诉你说:“ x 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质疑了y 和 z。”不,不是这样的。那他妈的不过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非要说的话,观众倒有可能在观赏时有所洞察。那是观众和那幅画之间的事。我只想知道一件东西是怎么做出来、怎么组装以及从哪里来的。那些实在、真实而非猜想中的东西。
你在创作中为错误留了多少空间?
这取决于具体的作品。但总的来说,雕塑是做减法,而绘画则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不过,并非所有作品都这样完成。文字类的作品我会一直酝酿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我这么说的时候,有些朋友会不屑一顾,还有些就能完全理解。我觉得艺术创作的过程很多时候是无形的,需要花很长时间去斟酌它到底对不对,想不想要把它做出来。
从一件作品还谈不上是作品到你能够看到可能性,这中间一般要花多少时间?有没有哪些作品是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能够完成的?
我得说,这些作品大致完成的时候看起来什么都不是。画面是填满了,但我可能并不喜欢。在刚开始的时候,看到的是可能性。
你一直都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吗?
我倒不觉得自己精力旺盛,但是大家都这么跟我说。
你一天走多少英里的路?
至少六英里。
你的工作室有多大?
他们说有 2000 平方英尺,但我觉得应该不到 1750 平方英尺。因为他们往往会把卫生间、走廊和楼梯的面积也算进去。
真够大的。
是啊,差不多有纵向的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我在 2017 年时特别野心勃勃,所以现在得为之买单。

左图:Borna Sammak,《Not Yet Titled》,2020 年,布面热转印 T 恤,142.24 x 116.84 厘米;由艺术家本人、纽约 JTT 与伦敦 Sadie Coles HQ 画廊提供。中图与右图:Borna Sammak,《Not Yet Titled》,2020 年,布面热转印 T 恤,177.8 x 152.4 厘米;摄影:Charles Benton;由艺术家本人、纽约 JTT 画廊与伦敦 Sadie Coles HQ 画廊提供。

Borna Sammak,《Not Yet Titled(沙发)》,2018 年,棉布、木材、泡沫塑料,254 x 414.02 x 421.64 厘米;《Hey, You’re Part of It》展览现场,纽约纽约,JTT 画廊,2018 年 4 月 29 日 - 6 月 17 日展出;摄影:Charles Benton,由艺术家本人与纽约 JTT 画廊提供。
你做过的体量最大的作品是哪一件?
沙发那件作品挺疯狂的。巴尔的摩的 Lanning Smith 工作室帮了不少忙,我和他们一起合作完成了那件作品。我们确保像组装一张真正的沙发那样把它组装起来,各种不同的分层都在里面。接着就是试图以疯狂的角度把 50 英尺长的沙发扭转、弯曲、自我缠绕并延伸,制作出额外的枝节。我是在 2016 年底刚搬到我住的公寓时找到灵感的。我在 eBay 上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了一张蓝白条纹的 Ralph Lauren 沙发。那是一张全新的寄售沙发,因为太浮夸,2008 年次贷危机之后就一直没有卖出去,本来是给一座豪宅定制的,结果那房子一直都没建完。沙发那件作品就是由此而来。我本来真的很想用一模一样的布料来做我的沙发,但是在我开始创作的当月,那种布料停产了。我找到了一个比较接近的款式:黑白色,条纹稍细些,布料也薄一些,但基本上还是 Ralph Lauren 沙发的同款布料(笑)。我想要保留那种自命不凡的预科生风格。室内设计挺恶心的,所有的品味都很恶心。不管品味如何,大家会为之所累。都挺庸俗的。
接着说……
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展示一下自己对事物矫饰而微不足道的意见。然后搞来各种物品,看起来还不错是吗?我说不好,总觉得到了一定时候就会开始反感。谁在乎呢?挺傻的。那么在乎本来就够丢人的了。
总之,那个又大又难看的 Ralph Lauren 沙发我至今都还在用。我坐在上面,我的猫还抓出了一个洞。
我们得聊聊 Kevin(Sammak 的猫)。
首先,他的名字叫 Kevin,我很爱它。

你会和他说话吗?
不会,我有毛病吗?它又不会说英语。所以我只会跟他说:“停下!”“闭嘴”和“我爱你。”
你觉得人们对你有误解吗?
人们觉得我很刻薄,但他们没说错,我是挺刻薄的。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误解。
你什么时候状态最好?
凌晨 2 点到早上 6 点的时候。
那段时间你都做些什么?
洛杉矶的人都睡了,纽约还没睡的人都有更值得做的事在忙。也没人能发消息。所以我只好工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不睡觉的?
我想应该是从初三那会儿慢慢开始的,原因是我不做作业。现在基本上也还是这样。我特别讨厌做作业。
在你成长过程中,家人会对你灌输宗教信仰吗?
没有。在我们家,上帝就是在 Windows 95 上像用神器八号球占卜一样地玩纸牌接龙游戏。问它“是”或者“不是”的问题,看它会不会给你答案。
你的父母有信仰吗?
他们在伊朗长大的时候信的是伊斯兰教。但我觉得他们在经历了伊斯兰革命之后,对以宗教为名的组织的所作所为彻底失望了。他们在家从来没提起过宗教。我并不确定,但我觉得我父母可能相信有泛义的神灵存在。我是直到很晚的时候才意识到,不谈论宗教可能是他们有意为之的育儿决定。我应该问问他们。
他们鼓励你搞艺术吗?
是的。我从小就喜欢创作。高中的时候我会参加校外的暑期艺术课程。我的高中有一个非常好的艺术项目。老实说,关于如何创作好作品的大部分内容,我都是在高中里学到的。大学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在那里学到了什么是当代艺术 —— 如何当个混蛋。

Borna Sammak,《Not Yet Titled》,2018 年,布面短裤、衬衫与刺绣,53.34 x 45.72 厘米;由艺术家本人、纽约 JTT 画廊与伦敦 Sadie Coles HQ 画廊提供。

左图:Borna Sammak,《Not Yet Titled》,2019 年,布面沙滩巾与环氧粘土,205.1 x 148.84 x 45.97 厘米;《Water for Dogs》展览现场,英国伦敦 Sadie Coles HQ 画廊,2019 年 6 月 27 日 — 8 月 10 日,由艺术家与伦敦 Sadie Coles HQ 画廊提供。右图:Borna Sammak,《Not Yet Titled》,2015 年,布面热转印 T 恤,193.04 x 152.40 厘米;由艺术家本人、纽约 JTT 画廊与伦敦 Sadie Coles HQ 画廊提供。
你十几岁时的追求是什么?
基本上就是亚文化。我觉得自己现在也依然如此。
在搬到纽约之前,你有没有参与到费城的艺术生态里?
我试图回忆我是在几岁时知道 Space 1026 的存在的。那是位于 Trocadero 剧院对面的一个工作室空间,会举办艺术展览,有时还有音乐演出,更偏向于朋克/DIY 风格。 我记得自己会去那里,但并不是特别频繁。我也经常去美术馆,但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而是跟着学校去的。我们经常去费城美术馆(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高中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画家 Rauschenberg,现在想起来还挺好笑的。我想我现在依然喜欢他的作品。
你从 2004 年搬到纽约开始就经常在晚上参加派对。你觉得现在这里的夜生活少了些什么?
现在没有那么多自发组织的展览和锐舞派对了。那样的空间似乎都已经被买断,不是被翻新后高价贩售,就是被更加企业化的房产公司买下。那种能找到一个适合聚会的空间,不花什么钱就闹腾一番的日子,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如果有什么活动的话,都会在一个有门卫、酒精饮料销售执照和真正吧台的正规夜店里举办。
过去的这一年,你对自己有什么新的了解吗?
就是我比之前想象的要更能睡,也更能保持清醒。而且我总有办法让自己心情舒畅,即便是在不愉快的时候。
你比较在意哪方面的隐私?
我的工作室。Stewart U 和 Piotr Uklanski 也一样。对 Stewart 来说,更多是思考的隐秘性。而对 Piotr 来说,“工作室像我的内裤一样私密,是我的圣殿。”
你会向谁寻求建议?
我最好的朋友 Joanna Simon,我们高中时就认识了。我向她寻求的建议总是关于如何理清自己的头绪,倒不是别的什么。我们需要一个特别了解自己的人,那个人会知道如何让我们面对自身不可避免会暴露出来的问题。
关于如何应对世界的建议,我会去问 Jasmin Tsou 和 Alison Gingeras。
我还会跟 Juliana Huxtable 聊天。倒不是为了寻求建议,我俩总能对外面正在发生的事件做出快速分析,并找到我们在其中的位置。
在你的生活里,谁和你对事物的看法最相似?
我觉得是 Elaine Cameron-Weir,因为她总是说我们是同一类人。虽然我相信对一部分人来说我真的像 Elaine 一样是个“万人迷”,但我们其实是很不同的两类人。我觉得我俩的共同之处在于对围绕艺术创作和艺术家生活所共有的某种厌倦。即便在日常过程中屡屡遭受耻辱,却依然在干这一行。我们大部分时候都不确定自己在作品中有没有把那些言语无法精确表达的东西有效地表达出来,是否真的值得把这辈子都投身于艺术之中。厌倦在这里的另一个说法也可以是“驱动力”,或者说“标准”,或是“达到该标准的动力”,以及所有随之而来的不爽和怨气。
对你来说,成为朋友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他们必须有趣。不然的话,为什么要做朋友呢?
你想要有更多对明星不感兴趣的艺术家朋友。
之所以想成为艺术家阶层,就是因为想要呈现或者提出一系列另类的价值观和不同的思考方式,以及如何把这世界上已经存在的东西变得更好。如果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在赞美明星,或是和大众一样看那么多电视节目,完全热衷于和别人一样的话题,跟普通人一样,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较真地认为垃圾娱乐那套玩意特别重要的话,那我们还做些什么呢?我真的不关心明星,我觉得挺没劲的。我想要少花点时间听别人滔滔不绝地谈论明星的是非。
Thora Siemsen 是一位生活在纽约的写作者。
- 采访: Thora Siemsen
- 摄影: Marquale Ashley
- 相关图片提供: Borna Sammak、JTT 与 Sadie Coles HQ,Charles Benton 摄影
- 版权所属: Borna Sammak
- 制作: Nalima Touré
- 翻译: OpenArt Studio
- 日期: 2021-0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