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James Frey 的家中对谈

恶名作家、《A Million Little Pieces》著者在新书出版之际再回视野

  • 文字: Paul Thompson
  • 摄影: Adam Powell

干杂志这一行的体验之一,就是总会和才刚刚认识的人一起坐车大量出行。所以当我们从纽约出发、历经一个小时的车程抵达康涅狄格州新迦南的一座黑色的巨型住宅时,我们三个人 —— 我自己、摄影师 Adam Powell,以及他当天的助手,一位总在沉思默想的音乐人,其高中女友曾一度对本次采访的对象非常痴迷 —— 早已在路上拟好了拍摄与采访计划,还整出了一套暗语用以在过程中跟进进展。毕竟是来干正事的。但当我们从车上下来时,仍不禁因眼前的景象而出神。空旷的前草坪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西方艺术史上最知名雕像之一的复制品 —— 缺了头部和双臂的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像。我们站着发愣,调侃了几句,然后又安静下来。就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房子的主人从背后走来。“真品在卢浮宫。”他说。

James Frey 在新迦南已住了十多年,一半时间在这栋房子中度过,自他和结婚二十年的妻子分开之后搬来。房子外观是黑色的,与其内里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全白色形成鲜明对比。沿着他后院通往池塘的高草走了一段路后,我跟着他的示意脱下了鞋和袜子。我提到油漆质感有些特殊,他解释说,这是摩天大楼顶部使用的那种涂料。他相信,只有这种涂料才能充分反射从巨大窗户倾泻而入的阳光。他的艺术收藏价格不菲、数量可观,且风格极为统一。我们讨论到卢浮宫对真正的胜利女神像安置的位置,毕竟我们四个都能脑补出那个场景。话音刚落,James Frey 就已在自己客厅的一角摆好了入镜姿势,那里是他平日写作的地方。我们还在他卧室窗外的杂草堆中、友好山猫巢穴附近的溪边岩石上拍摄,他表情冷峻,不时竖起一根或两根中指。
这次拍摄和采访的时间是在五月初。差不多正好二十二年前,James Frey 的第一本书《A Million Little Pieces》出版,彼时的评论褒贬不一,有的评论甚至甚是凶残;但在接下来的两年半时间里,该书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商业成功。如果你对 James Frey 这个名字还稍微有点印象,很可能也还记得当年那场轰动一时的争议丑闻,即书中的部分内容被夸大、甚至到了完全虚构的程度。这本书是作为回忆录出版的,James Frey 在公共场合也一直以此为辩护。脱口秀女王 Oprah Winfrey 最初曾盛赞他,后来却将他请上节目并进行严厉质问。
自从 2005 年的丑闻爆发以来,如今 55 岁的 James Frey 几乎不再接受采访,即便是在 2018 年出版他十年来首部长篇文学小说《Katerina》之时也极少发声。但显然,他现在在重新考虑这种低调的姿态。在新书《Next To Heaven》出版在即之际,他主动开启了媒体宣传。这是一部风格生猛的谋杀悬疑小说,背景设定在一个颇似新迦南的上流小镇。他雇佣了一位知名公关,而我去拜访的时候,他正处在接受《纽约时报》人物特写拍摄的漫长过程中。有一刻,他要求我们停止录音,以便向我解释他为何决定重新面对公众、接受舆论审视。但等重新开始录音后,他讲的话几乎和停录时说的内容没区别:“我想要重拾属于我的头衔。”

对 James Frey 来说,这个头衔包括但绝不止于《时代》杂志的一句评价,这句话也被他印在了《Next To Heaven》的封面上 ——“美国最臭名昭著的作家”。他提到一些“客观数据”,即书作销量,以强调自己对出版业的重要性;也谈到自己在写作风格上宏观与微观的影响力,比如他那异于常规的标点用法与格式排布,以及他所推动的自小说(autofiction)文学潮流。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看作美国文学史上伟大男性作家的接班人:Mailer、Wolfe、Thompson、Vonnegut、Roth 等等。他指出,其中很多人在他们自己所处的时代也同样遭到误解或是憎恶。

两幅 Andy Warhol 的作品,一件罗丹的婴儿雕像,一张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画作。James Frey 的房子与外部野生世界之间的界线似乎是刻意做得很模糊;他嚼着戒烟口香糖,穿梭于各个房间,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所收藏的文化艺术品。当我们终于坐下来时,我问他:那些早期采访中表现出的挑衅姿态,以及他今天所展现的极度自信,到底有多少表演成分,又有多少是真实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道:“一半一半吧。”

我一直觉得,去探究 James Frey 在《A Million Little Pieces》中具体歪曲或捏造了什么,其实没太大意思。显然,他那些“罪行”的严重程度像太妃糖一样被拉抻了开来;显然,那些对话不可能一字一句都是真实呈现的,即使书中的人确有其人也未必如实呈现。我这么说并不是在道德上为他辩护,如果在书里编造自己的过去确定是不道德的话;我也不会附和他的粉丝现在常说的那种观点,即当今的文化早已走到睁眼说瞎话也不足为奇的地步。这一说法有其道理,但《A Million Little Pieces》是在彼时的语境中问世的。它之所以能卖得那么好,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读者相信它是真的,无论是抱着猎奇心态,还是因共鸣而感动。

James Frey 说,他和他的经纪人最初是以小说的名义将书推荐给兰登书屋的,而当被出版社告知他们将保留以回忆录形式出版的权利时,他要求删除原合同中有关他必须保证书中内容真实性的条款。他说:“我从未声称那是真实的。这书本来就是小说,然后被他们买了下来。几个月后他们说,‘作为回忆录出版会更好卖。’我说,‘跟我有个屁关系。它就是一本书。’”此外,他还说,是出版社的编辑提出了很多“增色”建议,以及宣传团队建议他“像其他人一样”在面对质疑时坚持这本书就是回忆录的说法。(他说,《A Million Little Pieces》是他唯一在初稿之外进行过内容修改的作品,其余作品除了校对之外一律不改。)但是,他自己确实接受了这些建议,在公众质疑时坚持这本书的真实性,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为止。这里既有他本人的选择,也有我们或许可以委婉地称之为“市场的力量”的东西。

所以说,这场丑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时代产物和象征,是出版行业走向的风向标,也像是那种“对公众撒谎该负何责”的道德焦虑的最后一口叹息。如果你现在去看 James Frey 2006 年 1 月在《The Oprah Winfrey Show》上的露面,只会觉得各方面都很不堪。他看起来很紧张且情绪过载,完全感受不到这是某种行为艺术,也根本谈不上在捍卫文学虚构的权利;而 Oprah Winfrey 的愤怒之情则极为强烈。2012 年,在为《TV Guide》制作的“节目 25 大经典瞬间”专访中,她对那期节目的处理表达了一些悔意:“这些年来,我总是努力做到不去评判他人……努力把每一个人当成真正的人去看待。而我在 James Frey 那件事上,做得并不好。”当 James Frey 在他新迦南家中一侧吊着重沙袋,另一侧堆满书本、笔记和纪念品的地下房间中向我重提那一段时,他给出了尖锐的总结:“双方中有人道歉了,那个人不是我。”

即使兰登书屋为声称被营销欺骗的读者提供退款,《A Million Little Pieces》依然持续畅销。James Frey 成为了文学界近乎被放逐的人物,于是开始寻求建议。James Frey 回忆 Norman Mailer 与他的交流:“‘你知道这事的过程会是怎么样。海明威一辈子都他妈的在被他们恨,直到我出现在他生涯的最后阶段。然后他们就可以恨我、爱海明威了。于是所有人突然都爱上了海明威。’接着他指着我说,‘然后你给送上大礼。他们现在都会爱我,因为他们他妈的可以开始恨你了。’”

尽管 Norman Mailer 始终坚持历史会还他清白,但当时的现实却让人很难乐观起来。《The Oprah Winfrey Show》的出场,以及在此之前《The Smoking Gun》发布的爆料文章,让 James Frey 的形象几乎彻底崩塌。与此同时,他也遭遇了沉重的个人悲剧 —— 2008 年,他的儿子 Leo 因一种罕见的脊椎疾病,在出生不到两周后去世。他说自己在公众场合竖中指的习惯,是因为和另外三个孩子外出时想摆脱狗仔队拍摄而养成的。在那之后的一年,他出版了第三本、也是最出色的书作《Bright Shiny Morning》,以对洛杉矶的人物研究、画像和事实梳理为体裁,其中许多内容都明示是虚构的。除了展现 James Frey 最犀利的文笔和最有推动力的叙事节奏,这部作品也可以看作他对“客观真相”这一概念的最终回应:从根本上说是不值得执着对待的问题。

但在之后的十年间,James Frey 逐渐隐入一连串的商业活动中,整体感觉极其赚钱,也颇为无趣。他创办了一家叫 Full Force Five 的青年图书出版公司,专门出版容易被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的那类书。(在《A Million Little Pieces》之前,James Frey 曾在好莱坞做编剧,并短暂执导过电影;2010 年代后期,他与 Lena Waithe 合作制作了电影《Queen & Slim》。他家地下室里还有一箱和导演 Tony Scott 的往来信件和剧本笔记;2000 年代时,Tony Scott 曾聘他为《Hells Angels》写剧本。)后来他还参与运营了一个全球网红社群和一家电竞公司。“我那时是在做商业,不是做艺术,”他说起 Full Force Five 时这样形容,然后也补充道:“好玩得很!”不过在他的小说《Katerina》中,身为作家的主人公 Jay 在类似的工作中被无聊折磨至近乎存在主义崩溃。

看自传如何糅进小说,以及这种做法如何被评论界与读者接受,是理解 James Frey 职业生涯最清晰的视角。《A Million Little Pieces》出版十年后,自小说这一文学类型已成为英语文学创作的主流之一。这类小说不仅围绕作家本人展开,还强烈地反思“写作”本身。某种程度上,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分类问题。毕竟,自有书籍以来,人们就在通过不同的透明度写自己。但当我们绕开那些按今天的标准已算温和的公开羞辱,以及 James Frey 那种又重新流行起来的毫无歉意的大胆姿态,就会发现在更微观、风格化的层面上,他那种简洁的文风、极短的段落、不规范名词的大写(或表示其重要性,或用来刺破那种重要性),都令他好似是自小说的先驱之一。

James Frey 从小在克利夫兰长大,崇拜像是 Marvelous Marvin Hagler 那样的拳击手。“我一直想让别人像称赞他一样说我:‘最强,最狠’(‘the best and the baddest’)。”因此他把自己与拳击手相提并论也不足为奇。他写作时坐在加宽定制的 Eames 椅上,宽度可以盘腿坐。他开大音乐,把脚搁在墙上,那墙上贴着各种激励他创作的图像:评论家的引语、英雄人物的照片、格言、一张奖励图表。这一拼贴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随着不同的写作项目而更新。James Frey 对写作抱有严肃而勤奋的对待方式,希望这样的心态与纪律可以孕育出那些难以预设的灵感。一旦开始写作,他会以每周七天、每天大约 12 小时的节奏进行,从头到尾按顺序写,直到完成。

这是一种惩戒式的写作过程,他希望作品的文字中也能体现出这种紧张的强度。因此,James Frey 原本打算在《Katerina》之后写一部宏大作品,不仅能重塑自己的创作生涯,也能为当今世界做出一种诊断。这部作品名为《FourSeventySeven》(意即公元 477 年,罗马帝国正式覆灭的年份),主题是他理解中“持续崩塌的美国”。“我对所有人都出击了。”他说,“我攻击了右派,也攻击了左派。基本上就是在说,你们谁都不配自诩正义。”他的经纪人看了大概 250 页后给他打了电话,“哥,你在 2011 年写那本《The Final Testament of the Holy Bible》时,我就跟你说过我感觉你会被枪击。” James Frey 回忆他这么说:“如果你真的出版了这本书,你就死定了。”

于是他选择转变了方向。一个将 Jackie Collins 的小说《Hollywood Wives》改编为剧本的项目最终告吹,因为他“想要的改编尺度比他们能接受的大多了”,但他也由此开始热衷于阅读其他 Jackie Collins 的作品和同类小说,比如 Danielle Steel 等人的作品。作为结果,节奏明快的《Next to Heaven》诞生了。虽然它作为一部讽刺小说,讽刺的是 James Frey 如今所处的超级富人阶层,但它的力度远不如《FourSeventySeven》。他表示:“这本书的高度可能没到那种程度,更像是‘随它去吧’的感觉,好笑一点,色一点。我不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还有精力去读篇幅长的东西。我就想写一本有趣的书。”翻阅过来,确实有趣;而书的尾声以一种接近“James Frey 式项目符号”的方式,简洁地概括了各个角色的一生,在短小中反而显得感人,就好像一个人履历中的那些例行事实,已经包含了他们存在的全部。

快下雨了,James Frey 要去接孩子。“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边说边打开了一扇装得满满的冰箱。摄影师和助理已经先走了,回纽约大概要花将近两个小时,而我叫的车要三十分钟后才到。我别无选择,只能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我问他自己走的时候怎么锁门,他嗤之以鼻:“我从来不锁。”然后就离开了。我并没有刻意窥探,但还是尽可能地细细观察这座房子;我当然坐进了那把 Eames 椅,当然也立刻感受到那仿佛虚空一般的无尽的白色。我记下了更多笔记。最后走出房子时,我经过他的车库,从仅有的窗户往里看,看见一辆像是老式保时捷的车。我试着拍了张照,想着有时间可以仔细研究。但后来我坐进车里打开手机时,照片里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是我自己的倒影。

Paul Thompson 出生于温尼伯,在明尼阿波利斯长大。他的评论、随笔和人物特写见于《GQ》《Pitchfork》《纽约》《花花公子》《华盛顿邮报》和《滚石》等刊物;他的小说作品曾发表于《Hobart》。自 2013 年起,他一直居住在洛杉矶,目前是《洛杉矶书评》的资深编辑,也是即将上线的网络杂志《Spider》的创办人。

  • 文字: Paul Thompson
  • 摄影: Adam Powell
  • 摄影助理: Alec Castillo
  • 翻译: Yigong Liu
  • 日期: 2025 年 6 月 2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