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永远的乐观主义者

总还是会有些紧张。怎么说呢，我出的书就是我的孩子。希望这个世界别觉得我家孩子丑。

最主要一个原因是，显然大家曾对他的作品和职业轨迹都很感兴趣。我自己对他的作品以及他在传统时尚行业中所代表的意义其实有着很复杂的感受。我经常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想知道我当时对他作品怎么想的，Google 上的“证据”随搜即得。

此外，他对消费者所产生的影响也让我深受触动。对我来说，我自己彼时对他作品的看法与他粉丝的狂热之间的张力，正是这件事值得深入探讨的地方。作为写作者你一定知道，存在某种张力的时候，才会令相关的题材值得被深入挖掘，你会忍不住想去弄个明白。

对我来说最大的问题之一是能力本身。也就是说，他是否具备做出能够自然贴合身形的高品质服装的能力；是否能以已有的时尚语汇表达出新的内容。显然，没有人真的在做“重新发明衬衫”这类事，可能除了像川久保玲那样的设计师吧。但优秀的设计师能够建立起自己的时尚语汇，并且一季接一季地用该语汇讲述新颖有趣的故事。而我并不觉得 Virgil 真正做到了这点，尤其在女装方面。

我当时就在想，他的视角到底是什么？他的男装之所以酷，是因为那些棒球夹克、那种身处当下、身在街头的交织感受。但再往后就是一整季受戴安娜王妃启发的泡泡裙系列？愿她安息。

平面设计师 Michael Rock 曾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 Virgil 做了一件小黑裙，那这件裙子的重点不在于它适合穿去什么场合，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意义 —— 身上有 Virgil 的品牌标签。这是一种很难理解的逻辑，因为在传统时尚里，服装的设计本身承载了一切意义，由剪裁和风格传递一切信息。所以 Virgil 非常厉害的一点是，他能够先创造出一个品牌，然后再填上意义，而不是由创造意义到做品牌。

他通过自己的品牌所传递的东西，要比 CHANEL、Gucci 甚至是 Louis Vuitton 这样的品牌所传达的内容更加微妙，也更具人性。

我觉得他当时是走在这条路上的。很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真正彻底打破那堵墙，但我认为他已经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他做出了大量的努力，为那些从街头文化起家的设计师们打开了一扇门，解放了他们的创作道路。

比如说像 Jerry Lorenzo（Fear of God 创始人）这样的设计师。他起初是做 T 恤和基础款起家的，但他无疑在这个领域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看看他如今的秀场、他在 Met Gala 上的作品，你不能否认，那确实是一种对“奢侈品”的诠释。

我过去经常抱怨“奢侈品”一词被人们滥用，尤其是美国人。只要够贵，那就奢侈。哪怕做得再烂，只要价够高，就是奢侈品。但 Virgil 特别强调，奢侈品应该是对个人来说意义非凡、能让人在其所属社群中闪耀的东西。这种意义感会因人、因群体而异，也要看如何定义自己的社群。但与此同时，关于奢侈品的传统定义以及工艺与品质等相关特质，逐渐在时尚世界中变得小众，我内心的确感到遗憾。

当然，还是有人对收省、扣眼等种种细节非常在意。我十分尊敬能做出精良服装的工匠，但遗憾的是，这样的服装如今似乎只有小圈层才会追求。主流的评价标准变成了：“这件衣服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是否具有某种特别的价值？”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它就是件奢侈品。

我想到了 900 刀的 Balenciaga T 恤。

这对某一代人或某个社群来说是能够产生共鸣的。它之所以被定义为奢侈品是因为标价，人们知道你为这件 Britney Spears T 恤掏了多少钱。

然后呢，就像我在书中提到的，当你进入球鞋的世界，会发现那里有着丰厚的鉴赏文化。如果我们部门能多设一个岗位，我会聘请一个人专门来报道球鞋的美学、文化、商业性和意义。

我确实认为他于球鞋的影响力至今仍然非常强烈。没有这种影响力，我不认为他能拿下 Louis Vuitton 的职位。

我并不是个 sneaker head。但在研究相关内容的时候，我自己幼儿园级别的球鞋选品水平也略有提升。有一次我在遛狗，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哎哟，鞋不错。”我原本并不知道我会那么在意这种认可，但当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加入了某个部族一样。

我至今还在分析为什么我会那样反应。我想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知道那些人是内行，所以当他们说“不错”时，那是出于真正的专业理解，而不是仅仅觉得颜色好看。

他曾是一个圈外人，终于来到了核心圈层。他把所有的乐观与温暖都注入到了那个首秀系列中。

随着时间推移，我确实觉得他越来越专注于将自己的文化背景、将黑人文化，带入到 Louis Vuitton 的语汇体系中。我真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因为我实在想知道面对当下这个时刻，他会作何回应。我总是对他在时尚业中极为紧凑的职业生涯惊叹，在那段极短的时间内，他推动了如此多的改变。

我真的很想看看，他会如何回应像是多元化这类时下议题，又会如何处理已是圈内人的身份与身为叛逆者之间的张力，还能、或者说应该叛逆到什么程度。

我还想补充的是，像 Michael Burke 这样的人会批准这件事也很值得玩味。我问他：“当你告诉 Fendi 的人说，‘我们要来两个实习生，一个 rapper 和他的铁子’，他们是怎么反应的？”

他说：“他们觉得我脑子坏了。但事后来看，毫无疑问，通常人们有这种反应的时候说明我做对了。”

Kanye 的部分是写这本书的一个挑战。我还记得 YEEZY 的第一个秀场，由 Vanessa Beecroft 做了编舞。当时来了很多名人，场面很混乱。但从理念上讲是有意思的。秀场结束后，Kanye 发表了一番言论，说他正在把创意带进时尚。他的意思是时尚界太畏首畏尾了。我通过写评论进行了回应，大概说的是时尚确实需要更多创意。但你要说设计师不想有创意，或者太懒了？那就是在侮辱人。音乐的话人只要坐下来欣赏就可以，而时尚是要穿在身上的，因此必然有其局限性。说到 Virgil 的表达方式，他常常表示自己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希望收获分享、寻得帮助。这就应了那句老话，会说话，收获大（"you just get more with honey"）。

总体来说，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比如通过大都会博物馆的 Superfine 项目筹集到的关注和资金，都是成果；再比如 Sergio Hudson 在红毯上为将近二十位明星设计礼服。他是一位极有才华的裁缝和礼服设计师，对色彩也很敏锐。我认为他完全有能力进入任何一个历史悠久的大牌并做出成绩。

我也会想到伦敦的 Grace Wales Bonner，她的作品非常出色，真正参与了关于多元、包容、精英气质与文化厚度的对话。我觉得这扇门还是开着的，路依然在。只要你别提 DEI_（笑）_。

现在有太多才华横溢、成绩斐然的设计师，已经准备好迈出下一步。他们来自不同背景，有着各种肤色。

我会选 Bushwick Birkin，而不是沃尔玛 Birkin。

要我说，我觉得 Virgil 肯定会很欣赏这一现象，因为他一直的理念就是，有个住在伊利诺伊州罗克福德的黑人小孩，去买了一双 Nike 球鞋，然后剪切改造出属于他自己的版本，这是一个既美好又充满力量感的故事。

现在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是了。从生产方、生产环境与条件、个人对该环境与条件的看法到个人是否有足够的选择权，这些问题都和个人审美与身份认同密切相关。如今，差不多所有事物都和政治文化交织得太深了，几乎无法分开梳理。

Virgil 总是说自己是个乐观主义者。他并不是出于天真，而是清楚地看见了权力的运作，并坚持不向犬儒主义低头。我非常敬佩他这一点。

非常感谢。这次谈话很棒，我非常喜欢你的作品，真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