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一体两面

经典上身之后,Kaitlin Phillips 分享关于监视与隐蔽的细思

  • 文字: Kaitlin Phillips
  • 摄影: Adam Powell

在伦敦,人们确实有在穿风衣。有点像纽约人穿着“I♡NY”文化衫的感觉,但看着是真挺不错的啊。当我开始不时前往伦敦之后,我决定也要入一件风衣,以切身融入其中。对自己来说,我和所谓经典设计之间有着有点奇怪的关系。在我的感受中,“过去”这个概念从 70 年代开始 —— 那也是风衣作为“时髦”的代名词,印入我母亲那一代女性脑海中的时候。或者说,她本应会被影响到的,但她当时生活在南达科他州。那是 Burberry 风衣通过《瑟堡的雨伞》《蒂凡尼的早餐》等作品在大银幕上亮相的五到十年后,这些电影的海报当时在女生宿舍的墙上比比皆是。

型格是写在基因里的吗?就自身来说,这是个问题。我仍然迷恋美国中西部对于时尚的理解,老是比潮流慢几拍。即便已在纽约住了十年,我依然总比潮流慢个五年,但也对这种状态很满意。澄清一下 —— 我“欣赏”经典,我热爱潮流。我只是觉得,潮流主要体现在他人身上。我喜欢在朋友的步入式衣橱里搞穿搭,那差不多算是我与时下潮流之间的理想关系。我很少买风衣这类经典单品,除非是为了工作。(在写这篇文章时,我穿的是一件褪色的条纹浴袍,很像都柏林的博物馆里 Francis Bacon 工作室复原场景中挂着的那件。)写文章,拿稿费 —— 所以这算是为了工作。这篇文章的稿费正好是我在秋天入手的那件 Burberry 风衣价格的三分之一。

这件风衣本来是为参加室内聚会准备的。也可以说是为了参加大量的室内聚会准备的,虽然基本上我都是被间接邀请的。生活在伦敦,就是会收到室内聚会的邀请。和纽约或洛杉矶的情况不一样,在那里好像已经没人还懂得“热情好客”是什么概念了;没有什么饮酒文化,大家也都戒烟了。在伦敦的室内聚会上,氛围总会发展到有人开始弹钢琴,然后就是喝醉的美国女孩开始谈论关于钱的话题。为了合群,我也得喝到醉。但穿着风衣时,似乎就会觉得又清醒了。(也有可能是雨给淋醒的。)

风衣可以在任何季节、搭配任何服装穿着,因为没人能看见里面穿了什么。重点是要让自己看起来好像除了一双芭蕾鞋之外什么都没穿一样。假发?如果把风衣的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那么我强烈推荐配上一顶金色假发,看上去像是某个名人或是一位无限接近离婚的女人,也很像一个被长焦镜头拍到的人。穿风衣的感觉像是在隐蔽,在躲藏,或是正在处置一些平时根本不会碰的事务。

我的 Burberry 风衣的确让我经历了一些怪事。有一次,我们去塞浦路斯拜访我丈夫的朋友 —— 一位古希腊学者。他的妻子当时出门在外。穿过塞浦路斯联合国缓冲区买一个 400 美元的 CELINE 假包是可行之事,其做工真到可以在 The RealReal 转卖。但我没买,我觉得 400 美元对一个假包来说太贵了点。但我穿着风衣,这就让自己感觉有点“假”。站在卖假包的摊位边上,我显得过于精致,以至于吸引了些许目光。塞浦路斯和风衣很搭,因为它常出现在间谍小说中。通过谷歌搜索,我了解到塞浦路斯是英国间谍史上最长审判的发生地。这场审判涉及被告不知真假的同性恋身份。该案件也牵涉到一位女性(或许有人会感同身受)。

在边境的另一侧,我们体验了当地的旅游项目。我的言行举止基本就是个典型的美国游客。我在瓦罗西亚弄丢了护照 —— 那里曾是一个海滨度假胜地,根据新闻报道,一度吸引 Elizabeth Taylor 等名人光顾。如今,它成了一座鬼城,人们把它当作周末的家庭出游地,就像去游乐园一样。也可以沿着封锁的街道漫步,向着废弃的建筑内窥探。到处是疯长的野草。我们本可以下海游泳,但最终没有游。我估计应该很少有美国人在这里弄丢过护照吧。边境警卫找到了我的护照,但没有立即归还,而是开始盘问我,翻看我的记者证,还有我的那些不同姓氏的身份证件。我习惯随身携带生平所有的身份证件,这有什么问题呢?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可能会被驱逐出境。后来我意识到,也许那其实是我自己想要的 —— 被驱逐回美国。警卫们潜移默化地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电影主角。

后来我丈夫告诉我,他们是在故意恶搞。他是中途才意识到的,而我则完全没有察觉,与我们同行的其他人也没给我任何提示,以至我始终在扮演那个自大且虚张声势的美国游客。那感觉很真实,裹在风衣里的我微微出汗,穿着它仿佛像穿着一条连衣裙。那个始终不脱下风衣的女人 —— 这一形象在电影和电视剧里屡见不鲜。或者说,她不能脱,因为那样会破坏风衣下什么都没穿的幻想。林青霞在《重庆森林》里饰演的毒贩角色,总是穿着她的经典风衣,戴着红色边框墨镜,涂着与墨镜相配的红色口红,戴着金色假发,从早到晚,从深夜到清晨。这就是常会出现的电影美学冲击。说它是“铠甲”属于懒得思考得出的品评。它只是件戏服。

“为什么穿着雨衣?”酒保问道。
“我觉得要下雨。”她答道。

这一切并非偶然,全都是为了消除变量、精准定位。她给人的感觉几乎有些过分精心打扮了,仿佛只要塑造好了人设,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影评人当然会认为她的角色是不带名字的属性,但他们错了。林青霞的角色本身就是一个角色。她的名字就写在演职表里,对应“戴金色假发的女人”。换个角度,即等同于“身陷麻烦的女人”。在 Jim Jarmusch 执导的 《控制的极限》 里,Tilda Swinton 的角色也如出一辙 —— 风衣扣至最上面一颗,配金色长假发,浅到几乎是铂金色。在该电影中,Blonde 就是 Tilda 角色的本名,而非“the blonde”(金发女郎)。她们被精简至服装,但说到底,这并不能界定其身份和状态。

风衣是特殊的存在,无论是故事的哪一边,都会有人穿着它。它可以出现在受监视者身上 —— 比镜头的移动更快一点的步速,怀抱一个棕色纸袋;也可以出现在实行跟踪的私家侦探身上,目光锁定被追踪者的脚后跟。风衣不会告诉你穿它的人是好是坏,是身陷麻烦还是制造麻烦。它仅是提醒着,这是个需要多一层心思对待的人物。

Kaitlin Phillips 在曼哈顿和马赛两地生活,在 Substack 上撰写名为 Gift Guide 的内容。

  • 文字: Kaitlin Phillips
  • 摄影: Adam Powell
  • 翻译: Yigong Liu
  • 日期: 2025 年 2 月 2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