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中的偶像

纵观流行文化史，流行歌手的造型风格与音乐之间往往有着深刻联系。实际上，音乐行业公认的一点就是，演唱会中观众的反应大约有 40% 基于音乐，其余 60% 则完全取决于视觉体验。在这个动动手指就能看到无数视频短片与静态图像的时代，视觉体验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不过，自从猫王 Elvis Presley 在上世纪 50 年代的电视节目中扭着屁股唱歌引来全国上下一片争议以来，歌手的造型便已成为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但话说回来，我们能通过流行歌手的造型变化 —— 无论是随着时间推移发生的整体演变，还是单个歌手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的改变 —— 领悟到有关渴望的什么秘密呢？我们在某个特定时刻所觊觎或需要的又是什么呢？

HBO 备受瞩目的剧集《偶像旋涡》（The Idol）便希望能在这片纷繁的幻想空间里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在此之前，将流行歌手作为载体来实现各种宏大创意的高调影视作品早已屡见不鲜，比如不断被翻拍的电影《一个明星的诞生》（A Star Is Born）、为 Natalie Portman 量身打造的电影《光之声》（Vox Lux），以及 Donald Glover 近期推出的剧集《蜂群》（Swarm）等等。不过，如果《偶像旋涡》的预告片能够真实体现故事风格的话，那这部剧集有望成为迄今为止最恣意狂放的一次尝试。

剧集主人公是 Lily-Rose Depp 饰演的冉冉升起的歌手（光是这个选角就有种 “虚构照进现实” 的趣味）以及 Abel “The Weeknd” Tesfaye 饰演的夜店推广人、心灵导师兼邪教领袖。故事中，后者对前者职业生涯的影响 —— 最起码可以说是 —— 令人担忧。第一支预告片中，背景音乐不仅选了 Britney Spears 的《给我更多》（“Gimme More”），还特意将歌词 “这就是性，就是我们售卖的东西” 作为结尾，精心的编排充满伏笔。该剧集由 Sam Levinson 执导并共同创作，身为红极一时的《亢奋》（Euphoria）的主创，他描摹的现代生活中不仅极具梦幻色彩，还因为独特的风格而自成一派，在年轻人中引起强烈共鸣：2019 年首播之际，剧中人物充满魅力的空灵造型旋即走红，无论线上线下都引来阵阵效仿的热潮。照此看来，他再次出手打造的《偶像旋涡》也势必会呈现出无与伦比的格调与氛围。不管是在 HBO 的剧集中还是 TMZ 的八卦新闻里，我们都紧盯年轻艺人的步伐，见证他们在冷酷无情的音乐行业中不断重塑各自的形象。

无论是在卧室墙壁上、学校储物柜里，还是社交媒体账户的关注列表中，我们对流行歌手总有各自的好恶。他们既是艺人，又是一个个角色。他们站在流行文化的正中央，历经高潮和低谷，谱写着属于各自的故事。作为观众的我们则在演唱会场馆外通宵露营等待、一丝不苟地解读专辑中的每一首歌曲，或是在 TikTok 上用心钻研他们为杂志媒体拍摄的每一套行头，如饥似渴地关注他们与他们的生活动向。我们期待这些歌手吸引我们、诱惑我们、刺激我们、引领我们，甚或是向我们表达某个明确的政治观点。

以“小甜甜” Britney Spears 为例。从上世纪 90 年代末到 21 世纪初，她不断蜕变的审美与风格先后被多位成就斐然的歌手效仿。被坊间誉为 “纯真不再” 的这种颇为吸睛 —— 同时又略显平庸 —— 的现象与转变始于她的首支音乐视频《Baby One More Time》。视频中，Spears 身上的天主教女校学生制服被改得格外性感。学生妹打扮之后，她又以蓬乱头发、比基尼上装搭配热裤亮相，她的人气也随之大幅增长。 Spears 的一些更加性感、更为夺目的造型则径直被载入流行音乐史，成为最受欢迎的造型，比如 2001 年 MTV 音乐视频大奖颁奖典礼上，她把一条活生生的黄蛇缠绕在缀满珠宝的裸露躯干上，还有她在《Oops I Did It Again》视频中的那身红色乳胶衣造型。至于她那身短打上衣加低腰裤的经典露腰造型则更是引发了一股时尚热潮，至今依然受到人们模仿。毫无疑问，她的多款造型对许多人而言早已成为自我赋权的象征，千禧一代中更是兴起一股从 “小甜甜” 到海报女郎的时尚风潮。

就许多方面而言，Janet Jackson 都是当代流行歌星的典范。她每推出一张专辑都会以全新的方式展现自己的权威：她既主宰了自己在创意领域的叙事，又彰显了身为有色人种女性在业界获得的成就。Jackson 的头两张专辑与此后的相比显得更为柔和，她当时富有少女气质的外表与造型也反映出了这一点：宽松的牛仔裤、超大号的毛衣和更为明亮的颜色。她从 1984 年的专辑《Control》开始逐渐显露出自己的主张，她的标志性造型 —— 高高蓬起的头发和高耸的垫肩 —— 正是在那一时期亮相的。到《Rhythm Nation》时期，她的强势与力量开始显露，军事美学的风格逐渐变得强烈。《Janet》问世时，她又在风格之中掺入了几分性感。Janet Jackson 的每一个时期尽管各不相同，却都格外引人注目。而今的她则将一套霸气的 “权利西装”（power suit）与较为女性化的薄纱长裙和设计师款运动鞋搭配在一起，这一造型无疑将她过往的多种风格与魅力都恰到好处地串联到了一起。

通过流行审美体现权力与控制的另一个方面在于是否能产生共鸣。在这个社交媒体当道的时代，这一点便显得尤为关键。Taylor Swift 早已从乡村音乐女孩的偶像蜕变为全球女性赋权的有力象征。随着人气不断攀升，她的造型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追随她前往不同城市观看 “Eras Tour” 各场巡演的 “Swifties” 身上闪闪发光的亮片服饰便很好地体现出了这一点。在过往的 Met Gala 中，Swift 向来青睐公主式的造型（比如她在 2014 年的粉色 Oscar de la Renta 造型），搭配的也往往是深红色的唇妆。她展现的女性气质中的自信与力量也在她的音乐中得到了体现。另一位值得一提的重要艺人是 SZA。她不仅在业界举足轻重，在粉丝中更是激发了深刻的共鸣。她创作的歌词情感丰富又十分坦率，让听者感觉自己真正进入了她的内心世界，见证了她经受的种种。她的造型也反映了这一点。SZA 喜欢穿的都是一些运动服饰、系带上衣、超大号运动衫或是复古单品，特别平易近人。即便是盛装打扮的场合，她也依然能找到与街头服饰沾边的造型，比如她 2017 年在 SNL 登台表演时穿的那条运动服式样的长裙。SZA 近年虽然以比基尼上衣造型闻名，但她绝对懂得在哪些场合需要尽致展现魅力：她在 2021 年的音乐视频《Good Day》中穿的是 Area 打造的一款镶满珠宝的华丽比基尼上衣。不过，哪怕以这种方式暴露更多肌肤，她的造型也依然与音乐作品相得益彰。

《偶像旋涡》里的 Depp 身穿超迷你比基尼上装、透明面料服饰以及贴身连衣裙，预告片里，她身上的内裤也显得不再单纯是一件服饰，而是成了意义更加重要的符号，与当今 Instagram 上备受追捧的网红以一种略显怪诞的方式遥相呼应。Tesfaye 与剧中其他卡司（其中不仅有名字响当当的 Dan Levi 与 Hari Nef，还有现实生活中的音乐人 Jennie Ruby Jane、Troye Sivan 与 Moses Sumney）穿戴的服装则展现了流行歌手大环境中的另一面，其中不仅充斥着性的魅力，更是充满了权力：金钱、关注，以及无需等待就能拥有任何东西的能力；黄金首饰、亮眼的服饰纹理、猫眼太阳镜、皮革服装、动物印花、丝巾乃至飞行员太阳镜，所有这些元素传达的无不是这种态度。《偶像旋涡》对 “流行歌手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经典到近乎保守的答案：他们的模样就是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