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g Ross 的末日美学

“那些衣服对我来说充满启发性，”这位设计师在一次从他位于洛杉矶市中心的住所兼工作室打来的电话中说，“我觉得，通过观察和研究旧衣服，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风格。它们让我对时尚产生了兴趣——我喜欢那些质地和颜色。我喜欢穿破旧的东西，我现在仍然喜欢，我想是因为那恰恰与我母亲希望我穿的东西相反，也与我周围人穿的风格相悖。这让我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去欣赏服装，而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日常生活穿着所需。”

Ross 有拉丁裔血统，却成长于一个以白人滑板手和冲浪者为主的环境中。在这些褪色、破损的衣物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局外人，但也许是带着自豪感的局外人。这些衣服帮助他理解自我和自己存在的意义。“这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的身份，因为我一直在努力融入那些和我看起来不一样的人群中。衣服让我更能接受自己。”

Ross 成长于 Tumblr 的时代——一个充斥着视觉碎片的年代。那也是一个令时尚爱好者兴奋的时期，他发现了像 Helmut Lang 和 Raf Simons 这样的设计师，他们和他一样热爱那种颠覆性的反奢华美学，他们把他深受吸引的那种破旧二手店风格带上了巴黎和纽约的高级时装秀场。也正是在那段时期，原本想成为一名纯艺术家的 Ross，开始把重心转向时装设计。帕森斯（Parsons）或中央圣马丁（Central Saint Martins）这类学校对他来说遥不可及——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经济上的负担——于是他悄悄报读了洛杉矶本地的奥蒂斯艺术与设计学院（Otis），在学期开始前几周才告诉母亲。他在那里学习了服装设计的基本技能——缝纫、打版——但对一些课程作业感到格格不入，比如十月做的一个万圣节主题的马甲（尽管如此，他特别强调自己非常珍视在奥蒂斯的学习经历）。虽然他会完成这些作业，但总是从自己的视角出发，设计出超大廓形、带有磨损感的服饰，每一件都与早前的作品有所关联，久而久之，他的作品围绕特定的中心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系列。“这其实对我来说挺有好处的，因为我不能随心所欲，”他说，“我只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品味和想法融入其中。”

在学校的邀请下，异想天开的荷兰设计师 Walter Van Beirendonck 来与学生交流，Ross 听从了他的建议，最终转了专业。他从时装设计转到产品设计，但依然关注时尚领域，开始设计包袋、鞋履和珠宝等单品。

他的重大转机出现在求学期间，源于他的朋友 Elizabeth Hilfiger ——Tommy Hilfiger 的女儿。他们是在洛杉矶品牌 Libertine 实习时认识的（Ross 是在 Craigslist 上申请到这份实习的，这个品牌要上纽约时装周，他记得自己当时的主要工作是往衣服上装饰水晶和毛皮）。Elizabeth 在家中有一间工作室，常常邀请 Ross 去那里一起做课外创意项目。某天，她父亲顺路来访，随口提起当晚要去见“侃爷” Kanye West，Elizabeth 赶紧插话说 Ross 是他的粉丝。几天后，Tommy 直接打电话给 Ross，说侃爷会联系他。

“我那时候正在家里和我妈一起看电视，我说：‘妈，，Elizabeth 的爸爸刚打电话来，说侃爷要给我打电话。’”他说，“我妈当时一整个愣住了。’”

不久后，侃爷真的打来了电话，他们聊了一个小时，谈了很多关于服装和他的想法。通话的最后，侃爷邀请他去 YEEZY 的工作室。

于是，Ross 与 YEEZY 品牌长达十年的合作就此开始。可以说是一种命运的安排：Ross 个人的审美——那些庞大的廓形、褪色的土色调、松散脱线的边缘——恰好与 Kanye West 的风格高度契合；而得益于在奥蒂斯的训练，他也拥有将这些堂吉诃德般的奇想落地为现实作品的技术能力。Ross 在这个灵活的职位上与 Kanye 紧密合作，拥有罄竹难书的精彩故事：比如飞往德州一个小镇，在一家专做军用服装的工厂里制作走秀用的成衣和配饰；又比如受邀协助 Kanye 打造他的私人衣橱；甚至在疫情初期那段奇特的时期，一起前往怀俄明州一起工作。

Ross 对那段经历讳莫如深，这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考虑到他前老板对“无滤镜”发推的热爱。去年夏天我们交谈时，他表示他与侃爷仍是朋友，我也能感受到他并不愿意背叛这段既私人又职业的关系。不过，当他回忆起那些时刻时，语气中还是不禁带上了一丝敬畏。“他教会了我太多东西，”他说。“很多人来来去去，但我一直在那儿，因为我懂他、也懂他喜欢什么。我觉得我能为他的创作带来一些独特的东西。如果我没有在那里工作过，我现在也做不了自己的品牌。他在策展、梳理系列这方面真是太厉害了，我就是跟着他才学会的。他和业内最顶尖的人合作，真正的大人物每天都会出现，比如造型师 Lotta Volkova、 Carine Roitfeld 之类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业内最强。”

但到了疫情期间，大约是 2021 年，Ross 知道，如果他想做自己的品牌——而他一直都有这个梦想——那时机终于来了。“那时候这件事变得更现实了，我也厌倦了一直等待，”他说。于是 Ross 开始行动，设计了第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系列。他没有试图刻意与 YEEZY 拉开距离，反而反其道而行之，试图展现他与 YEEZY 的不可分割。“我想让大家看到我为这个品牌带来了什么，那里面有多少其实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Ross 的作品发布节奏始终克制，以小批量投放市场。这并不是为了制造稀缺感，而是作为一个小型独立品牌在当今经济环境下的现实选择。他的规模尚未大到被纳入时尚界的发布日历或批量交付的节奏中，而且目前来看，他对这些也并不感兴趣。如今的他可以在能力范围内，按自己的节奏推出作品。“至少现在，我很乐意一次只展示一组作品，”他说，“我总是有很多想法，足够做出好几个季度的系列，但我能提供的，是一个注入了大量时间和构思的系列。”他创作的衣服并不追求高深的概念或宏大的主题。他不是一个“概念型”设计师，而是一名产品设计师兼造型师，是一个务实主义者，痴迷于衣服本身——以及衣服在人体上的视觉与触感。

他的设计常从一张参考图片，或更常见的是他工作室中一件古着单品出发。他常常被卫衣和 T 恤吸引，因为这些单品足够熟悉，又可以在剪裁和面料上自由发挥。

尽管这些单品看起来普通，却承载着 Ross 深刻的个人情感。当我问到他对超大廓形的偏爱时，他说：“我一直把卫衣和大衣服当成一种安全毯，用来保护自己，不让别人看穿我内心的不安。”他说，“等我长大后，那就成了我的常态。如果我觉得自己与周遭事物格格不入，我就通过穿衣来让自己舒服。如果我穿上一件大外套或者卫衣，我就会觉得好很多。”

因此，这些宽大的廓形或包裹感极强的设计，往往能为他的服装——那些原本极为寻常的单品——增添几分戏剧感。尤其是在他的 Lookbook 中，这些服装在穿着和层叠方式上甚至呈现出雕塑般的视觉效果，乃至带有某种超现实感。也正是这种特质，让我甚为喜爱他的作品：它们如此日常，却又如此陌生与异样。难怪 Drake、Travis Scott 和 Future 都曾在舞台上穿过他的设计（而 Kim Kardashian 和 Justin Bieber 等人也在私下穿着过 Greg Ross 的衣服）。

这种平衡——介于极致与日常之间，介于实用与非常之间——正是 Ross 设计的张力所在。以他目前的系列为例，灵感部分来源于他在 eBay 上淘到的一件机车夹克，那件夹克他几乎穿了一整年。于是他便设计出带有厚重垫肩的连帽卫衣，从那件夹克开始，整个系列也随之展开。“我只是把日常穿的东西——那些常见的剪裁——拿来夸张处理了一下，”他说，“但它们仍然是熟悉的。那种熟悉感和舒适感依然存在，只是轮廓被放大了——而我认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永远不会成为 Iris van Herpen（注：以前卫雕塑式设计著称的荷兰设计师），我的衣服始终会保有现实感和脚踏实地的气质。我希望人们穿上我的衣服，并且一穿就是好几年。”

Max Berlinger，自由撰稿人，常驻纽约布鲁克林，主要撰写时尚、科技与文化交汇点相关的内容。他的作品曾发表于《纽约时报》、《GQ》、《洛杉矶时报》等媒体。你可以通过 Instagram 和 X 关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