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Dev Hynes 细数岁月
长达四个月的通讯日记
- 采访: Durga Chew-Bose
- 摄影: Atsushi “Jima” Nishijima
- 造型: Julie Ragolia

去年夏天不仅有各种游行,还爆发了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游行,等到九月,音乐人兼作曲家 Dev Hynes 回到了纽约。2020 年的前六个月 —— 也就是疫情爆发之初的那几个月 —— 他都待在洛杉矶,与伴侣 Tessa 及狗狗 Coltrane 一起生活。
美国仍然充满悲伤、愤怒与社会运动。在一些城市,“Black Lives Matter” 抗议游行已经持续了一百多个日与夜。去年九月下旬,肯塔基州大陪审团拒绝对杀害 Breonna Taylor 的路易斯维尔(Louisville)警察提出指控。2020 年似乎依然在向前推进,不甚了了的新闻以各种方式涌现,其中还不断夹杂着各种心碎与僵局。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我给 Dev 发去邮件,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参与这个主旨尚未明确的项目。他的音乐当时又重新出现在我们身边,这一次,他为一部电视剧制作了配乐。在 Luca Guadanigno 为 HBO 电视台打造的青春电视剧《本色》(We Are Who We Are)中,Dev 制作的 12 段伴奏 —— 如果你跟我一样反复聆听的话,会发现 —— 散发着诡异甚至神奇的一连串闪烁光辉,萦绕着画面的音色里还有着耸人的合成器声音。他的配乐不仅与剧情相得益彰,还突显出我与朋友都正在经历的一种似真似幻又心事重重的迷惑感觉。换句话说,他的音乐简直是在混乱之中坚持不随波逐流的代名词。
这样看来,选他参与这个项目再合适不过。每隔几个星期,我会给 Dev 发去一堆问题,让他一一作答。由此产生的交流围绕着一些反复出现的想法展开,比如童年或者爱情,但在大多是情况下,这些问题的意义在于不断思考如何在不说出 “你好吗” 三个字的同时,关照他人的近况。
谢谢你,Dev。

Dev身着:Deveaux New York 卫衣;顶图:Dev 身着 Deveaux New York 卫衣

由于篇幅限制,这些问答已经过删减。
2020 年 9 月 11 日
你上一次闭上眼睛感受微风吹拂是什么时候?
呃,我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我在城市里骑自行车的时候会闭上眼睛。这是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事情之一。
你在洛杉矶待了六个月后回到了纽约,睡得好吗?窗外的风景怎么样?
我总算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我常常连续一星期都从清晨忙到深夜,不过,我还挺喜欢纽约的这种节奏的。在这座城市,清晨和夜晚总是充满怀旧气息,我许多年前刚搬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窗外的风景看起来像是电影中的场景。我住在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就在 Bob Dylan 著名地标附近的那条街上。
如果你现在可以站在任何一件艺术作品面前,你希望是哪一件?
《燃烧的六月》(“Flaming June”,作者是英国画家 Frederic Leighton 爵士)。我一直都很喜欢这幅作品,我可以大言不惭地告诉你,我 20 岁时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是因为 Malcolm McLaren 将这件作品拿来作为专辑封面。那张专辑其实对我意义重大,而那幅画则成了我的心头好。几年前,这幅作品在弗里克收藏馆(The Frick Collection)展出时,我终于见到了实体作品。
你现在脑袋里的声音听起来像什么?
像是 Steve Reich 的《六把马林巴琴》(Six Marimbas),有许多声音在来回蹦跶。
你上一个发送 “我很想你” 短信的人。
我的母亲!
有什么能让明天 —— 星期六 —— 感觉像个真正的星期六?
我会去城里晃荡。我刚开始读 Sigrid Nunez 的《朋友》(The Friend),会继续读下去。由此转入下一个问题再合适不过……
跟我说说你的狗吧。
狗的名字是 Coltrane,特别滑稽。他自有一种严肃的神色。我们是在洛杉矶的动物收留中心领养到他的。他之前受过严重的虐待,因此花了很长时间才敞开心扉,重新信任人类。但我真的特别喜爱他。他血统比较混杂,澳大利亚凯尔皮犬、梗犬、美国牛头犬、迷你笃宾犬,都有一些。你养狗吗?以前养过狗吗?
2020 年 9 月 25 日
我的家人有一只狗,叫作 Willis。我可喜欢他了。我很喜欢 Nunez 在《朋友》中描述大丹犬 Apollo 将爪子放在她胸前的那段话。她说就像是一只门环。我简直可以想象出爪子的重量,以及其所带来的平静感觉。自我们上一次问答之后,你有过什么平静的时刻吗?
我的伴侣这个星期会来纽约,我特别期待。我也学会了如何在一天之中找到安静的时间 —— 也就是所谓的拖延。
我对你给 Luca Guadagnino 的电视剧《本色》所作的配乐很好奇。他创造的一个个世界是如何激发你的创造力的?
嗯,就美学角度而言,绝对吸引人。他极其善于创造让人想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就这个项目而言,故事具有的特点让许多人感同身受,我也尤其能够产生共鸣,因此在作曲时非常顺利。
谱写原声音乐是否像在写信?
在最自然的情况下,确实如此。我其实很幸运,Luca 允许我自由创作各种长长的乐章。但有些情况则不然,最糟糕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简直像个技术人员,只能按照指令一点一点谱曲。
谱写原声音乐是否像在骑自行车?
我创作的这些音乐最终都是用来在骑车的时候用耳机听的。事实上,最后的成果特别行云流水,就像是在骑自行车。
你上一个发送玫瑰表情的人。
Tessa。
你会保存枯萎的鲜花吗?
会的,这个习惯不太好,但我觉得枯萎了的花也很美。但我的伴侣不这么认为。
你的心今天感觉如何?
老实说,挺好的。可以说,我的内心满满当当。
2020 年 10 月 9 日
我又在听你为《本色》谱写的原声音乐。我想了解你的青少年时代。你当时最好的朋友是谁?你们有什么共通之处?
我有过几个好朋友,念书时,足球成了我的救命稻草。大家因为我踢球而对我涂指甲的事情放过一马。但我还是经常受欺负、经常挨揍。绝大部分时候,我痛恨校园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十几岁时非常抑郁,特别自我封闭。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依然在与这种心态作斗争。疫情期间,我开始更多地与人接触,这也是我在过去几年间一直在积极尝试的举措。
你在高中里会传纸条吗?
我没有可以传纸条的朋友!
描述一下你青少年时期的卧室。
墙上贴着各种海报:The Smashing Pumpkins、Slipknot、Blur 还有 David Beckham —— 我一度非常迷恋上世纪 90 年代后期的曼联足球队(Manchester United)。我被他们的年轻气息所吸引,而 Beckham(和我一样)也来自埃塞克斯郡(Essex),这一点让我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改观。不过,我其实是个热刺(Tottenham Hotspur)球迷。有一年的生日兼圣诞节(我的生日比圣诞节早了两天,因此有时不会收到两份礼物,而是并作一份),我收到了一个 CD 播放器,因此大开眼界。机器上还有一个播放磁带的卡槽,可以用来录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
作为听众,你和音乐的关系从青少年时期到现在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
实际上完全没有改变,我依然是个乐迷。我这辈子创作的所有音乐,其初衷都不过是因为我自己想听。
如果你能和 15 岁的自己说上话,你会说些什么?
我也许会和他谈谈心。
描述一下你放学回家路上的情形。
放学后的路途其实特别漫长。平时有公交车接送我们上学放学,得伸出手扬招才能让车子停下来。我视力很差,而且也不喜欢戴眼镜,因此我永远无法及时看到公交车,没法在放学时搭乘公交车,于是,我转而开始滑滑板。我放学时会路过一个很大的公园 —— 其实有好几个。埃塞克斯有很多公园。这可能就是我对纽约各种公园情有独钟的原因。随后我会来到大马路,遇到一个十字路口,很多来自不同学校的孩子都会在那里相遇。那是我放学路上最紧张的时刻,因为不管是谁都会朝我吐口水或者踢我。一旦过了那个路口,回家之路就变得轻而易举。
你年轻时微笑会露出牙齿吗?
我特别年轻的时候,拍照都不会笑。为了让我露出笑容,我的父母会说:“像 Thomas 那样微笑”,他们指的是动画片《托马斯和朋友》(Thomas the Tank Engine)里的 Thomas。
2020 年 10 月 23 日
等到我下次发问题给你,美国大选就已经颁布结果了。你对此感觉如何?对所有这一切作何感想?
想起来真是又疯狂又可怕。我感到一阵莫大的焦虑。
我写这些问题的时候收听的是坂本龙一(Ryuichi Sakamoto)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跟我说说你对这首歌的感受?你的脑海中有没有浮现出什么画面?
BOWIE!我很喜欢这首歌,不过话说回来,坂本龙一先生的曲子我都喜欢。他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不仅就音乐而言,还涉及到职业生涯的方方面面。他在各种创作中游刃有余的模样也让我深受影响。
你最早的记忆是在厨房里或者与厨房有关吗?
是我母亲告诉我们晚饭还没准备好,不准吃烤肉!
你教过 Coltrane 什么小把戏吗?
他会坐下和握手,就这些!我很想教他怎么样 “装死”。
Coltrane 教会了你关于爱的什么内容?
绝对无条件的爱。我太爱他了,简直爱疯了,即便是在我对他大发雷霆的时候。
如果现在有一位艺术家找到你,说:“我想为迫切、愚蠢又快乐的初恋创作一首颂歌。” 你会用什么音符开始?
F,而且是C大调的。
你会如何描述自己与 Mariah Carey 之间的友谊?
我一直能从她身上学到东西。她真是无与伦比的可爱,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音乐人,她的知识储备特别惊人。
别人要如何判断你有没有在听他们讲话?
一般来说,当我发现话题越来越无聊时,便会退出聊天。我的伴侣因此嘲笑我。这绝非不礼貌,我不过是彬彬有礼地离开罢了。
我一直很好奇:飞机遇到颠簸时你会有什么想法?比如遇到一连串特别猛烈的颠簸。
我会吃三颗 CBD 薄荷糖,闭上眼睛,然后用耳机播放德彪西(Debussy)的音乐。
2020 年 11 月 6 日
现在正值 11 月。大选结果还没出来,但据说佐治亚州已经翻蓝了。据说 Joe Biden 会赢。好吧,跟我说说和当下这些完全无关的话题吧。这会儿有什么能让你感到真实,是仅存于想象之中的吗?比如你内心深谙的某些事物?
也许听起来有点谄媚,但我觉得自己需要找到一些完全属于我的东西,不过,我还不确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最近只想阅读诗歌。我昨晚读的是 Marianne Moore 的诗集,是 Hilton Als 在前几年的圣诞节送给我的。我怀念以前在纽约和他见面的情形,因此从书架上取下书开始读。她有一首叹为观止的诗作《致威廉 巴特勒 叶芝,关于泰戈尔》(“To William Butler Yeats on Tagore”),最早发表于 1915 年,后来于 1921 年收录到了诗集之中。
他的这句话,
乃至他的语气都明白无误 —— 他由此
直抒胸臆 —— 即便在世风日下的日子
切割宝石依然会有报酬
但比寻常宝石更闪亮的
永远是你的赞美。
我想知道,在你的生活中,有谁会 “直抒胸臆”。
我很喜欢这首诗。我伴侣的父亲说话特别直接,我非常尊重他的这种个性。我只会在别人过问时才会说出内心的想法,这一点特别英国人。
你从与 Philip Glass 的合作中学到了些什么?
我记得他让我跟他一起演奏一些钢琴练习曲,比如 Aaron Diehl、Maki Namekawa 以及 Jason Moran 的作品,都是我特别仰慕的钢琴家。我害怕极了,认为他大大高估了我的钢琴演奏能力,但我还是不断练习。欧洲也好、去餐馆用餐也好,我不管去哪儿都在练习,甚至还会在公园里在自己的大腿上练习。最后,我在演奏会上弹了钢琴,我至今都还会演奏那些曲目。我由衷觉得自己因此成了一名更加优秀的钢琴师。我对自己的信心便直接来自于他乃至那个时刻。
上一次有人挑战你参加比赛是什么时候?
想必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你上一次捡起一块石头放进口袋是什么时候?
就在最近,我其实不是那种会把石头放进口袋的家伙。
2020 年 11 月 20 日
你对时间不断流逝的看法在这些年里有了什么样的转变?
我已经老了 20 岁了。但说实话,除了因为疫情,我其实并没有特别留意到时间的流逝,不管是在为《本色》作曲的时候,还是选用一首我在八年前创作的歌曲的时候。实际上,我下个月就要 35 岁了!
告诉我们扭转你人生的那场音乐演出。
2000 年时,The Smashing Pumpkins 在温布利体育馆(Wembley Arena)举办的《告别》(“Farewell”)演出。那年我 14 岁。
2020 年 12 月 4 日
你在读谁的书?
我刚读完 Becky Cooper 的《与死者毗邻》(We Keep The Dead Close),就是匆匆翻过。真实犯罪类书籍并非我一贯会读的类型,但这本书实际讲的是回忆以及教育类机构在维护父权体系方面展现的权力。
你愿意为哪位演员在电影中展现的情感发展配乐?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想要探索年代更久远的角色,特别是女性角色或者是有色人种扮演的非二元性别角色,最好是四十多岁及以上的年纪。
你是否将自己与 Third Coast Percussion(恭喜你获得了格莱美奖提名!)的合作视为自己对古典乐根源的回溯?谱写由他人演奏的音乐是什么样的体验?
谢谢你!那张专辑里有很多配乐。我其实三年前就写好了这些乐曲。那其实是一个委托给我的舞蹈作品,由 Emma Portner 编舞,芝加哥的 Hubbard Street Dance 公司表演。Third Coast 后来想到要为这支乐曲制作独立的音乐作品。这张专辑其实是我首次创作由我之外的音乐家表演的作品。
如果让你来创作 Coltrane 的赞美诗,你会从哪个音符开始,为什么?
啊!可能是 A,尤其是 Am11 和弦。
2021 年 1 月 1 日
你想留在 2020 年的一样东西。
疑惑。
你想带入 2021 年的一样东西。
善意。我真的想努力尝试,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善意。
有没有哪首歌我今天应该去听一听?
King Crimson 的《我向微风倾诉》(“I Talk to the Wind”)。
你窗外有着什么样的风景?
落满雪的山脉。我们逃到加州山区来过新年了。
2021 年 1 月 15 日
你手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几何图形的/心碎 —— 巨大的冰块。” 我写的是有关作曲家 Ravel 的音乐笔记。
如果你必须向某人展示一个与你最早的记忆联系最紧密的 —— 不一定是关于音乐的记忆,而是关于音乐与声音如何抵达你内心的 —— 伦敦地点,你会选择哪里?
要么是圣保罗座堂(St. Paul’s)—— 我以前每个周末都会坐火车去那儿的一个地方滑旱冰 —— 要么就是巴金公园(Barking Park),我曾经在那里看烟花、踢足球或者发泄情绪。都是我成长阶段经常去的地方。
你吹蜡烛的时候都会许相同的愿望吗?
我一直会忘记许愿。
你从 Janet Mock 那里学到的一课。
保持沉默,专注自我,寻找内心的安全感。
你如何意识到自己坠入了爱河?
当我不再惦记这件事的时候。
你有没有教过 Coltrane 如何 “装死”?
没有,但我其实想送他去上学。
你看过的最壮美的夕阳?
在通往新泽西的城西高速公路(West Side Highway)上看到的夕阳至今令我心驰神往。还有墨西哥的夕阳。
你想念谁?
我特别想念身在欧洲的朋友和家人。
你穿着皮夹克时会有什么感受?
不好意思!
哪首歌让你有 “谢幕” 的感觉?
(Olivier) Messiaen 的《时间终结四重奏》(“Quatuor pour la fin du temps”)。
什么才算是优秀的情歌?
我由衷地相信,其中的情感一定要纯粹。
回答完这些问题后,你这一天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我要去录音室为一部新电影制作配乐。还要收拾一下。
你心情如何?
比上星期好一点了,那时候简直跌入了低谷:既失去了信心,也失去了自我感知,可能今年很多人都有这种感受。不过,我想有些人可能会有截然相反的感受,也许他们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但愿我也能做到吧。
- 采访: Durga Chew-Bose
- 摄影: Atsushi “Jima” Nishijima
- 造型: Julie Ragolia
- 制作: Tann Production
- 造型助理: DeVanté Rollins
- 特别鸣谢: Dev Hynes 与 Coltrane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04-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