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之所至

名人们过去往往设计香水或开餐厅，如今，他们开始涉足自我保健领域，而 Paltrow 也不是唯一将设计高端性玩具作为最新健康类产品来兜售的明星。泛性恋模特兼演员 Cara Delevingne 与她堪称招牌的严肃眉毛共同拥有的“女性技术”公司 Lora DiCarlo 推出了一款价值 290 美元的机器人按摩器，旨在同时为 G 点和阴蒂带来愉悦。电影《五十度灰》（50 Shades of Grey）的主演 Dakota Johnson 是“现代亲密”品牌 Maude 的联合创意总监，这家公司出售的按摩器更加亲民，售价 45 美元。向来特立独行的英国歌手 Lily Allen 则携手 Womanizer 设计了一款性玩具 Liberty，该产品通过气流而非直接接触进行温和刺激，标价 99 美元。Allen 还为品牌的 #IMMASTURBATE 推广活动出谋划策，旨在消除人们对自慰这一禁忌话题持有的成见。

Cardi B 在自己的《Up》音乐视频里与四位女子躺在贝壳里还间或舌吻，并且在其中以其一贯的露骨挑逗方式植入了澳大利亚公司 Vush 的振动器 Majesty 2。相较而言，其他名人主导的性用品在营销时大多尽量突显各自的品味。崭新的性玩具的美学造诣也比可爱的兔子振动器（《欲望都市》里的 Charlotte 曾经赞美说：“哦，这个小兔子甚至有一张彼得兔的小脸蛋。）以及像是厨房用具一样的 Hitachi 按摩棒要高深许多。这些全新的玩具显然都在标榜各自的设计美感，形状如同后现代风格的沙发，分别有着黏土、木炭和薄荷绿之类的颜色

我 18 岁时年少无知，认为自慰特别“可悲”。我对描述性高潮差距的统计数据了若指掌：直女在性生活中获得的高潮最少，而且要比其他性取向的人少得多。上世纪 70 年代晚期，作为对当时联系紧密的女性解放与性解放运动的回应，得克萨斯州与佐治亚州等美国南方地区将销售性用品定义为犯罪（而且这些法律一直延续到了 21 世纪）。在阿拉巴马州，根据《强化反淫秽法案》（Anti-Obscenity Enforcement Act）的规定，销售性玩具依旧属于违法行为。我很清楚这类禁忌与污名化的问题真实存在，Paltrow、Delevingne 与 Allen 在各自传达的信息中也对此表示反对。老实说，我希望自己能为女性领导的公司掀起的这场运动感到兴奋，她们对女性生理结构有着更深刻的理解，也因此制造出了更多能够带来快感的产品。

不管是健康产业推出的性玩具，还是郊区妈妈团穿着 lululemon 跳钢管舞，都让我感觉有一场新的文化战争正在上演，而其源头可以追溯到上世纪 90 年代。Madonna 出版消遣读物《性》（评论家 Caryn James 指出，“与其说书中展现的是情色想象，不如说是她设想之中中产阶层 —— 也就是她的目标受众 —— 会感到震惊的各种毫无新意的内容”）的一年以后，也就是当时的纽约市长 Rudy Guiliani 与 Disney 达成协议开始清理时代广场，使该地区声名狼藉的成人视频商店、色情剧院和窥视秀面临关门歇业的两年以前；在 1993 年，Claire Cavanah 和 Rachel Venning 针对西雅图缺少适合女性的成人用品商店的问题，创立了 Babeland 公司（原名 Toys in Babeland）。上世纪 90 年代，第三波女权主义浪潮与新自由主义城市化政策齐头并进。就某种程度而言，文化战争在此过程中已经远远不只是红灯区与道德警察、BDSM 与家庭至上的纷争那么简单。在我们如今所处的时代，中产阶层化的标志已经不再是一家色情企业被赶走，反而是酷儿及女权主义性用品商店的入驻。

其中一部分变化自然是因为大量与性有关的事物都转移到了网上。饥渴难耐的人们通过拨号连接就能在家私下观看想看的东西，这使大多数成人录像店和电影院都变得不再时兴。色情内容让互联网蓬勃发展，那些当父母的也因此一直怀疑孩子们对着电脑都在做些什么。但没过多久，互联网重新赢得了人们的尊重，今时今日，Facebook 与 Instagram 还竞相严格执行“社区守则”。硅谷的众多企业可能在口头上支持技术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但社交媒体公司与数字支付平台并没有对成人企业（包括贩售性玩具的公司）太过宽容。尽管如此，由于开设电子商务成本低廉，早期转战网络的独立卖家因此得以生存，正是这些卖家在 Goop 加入之前，率先将性玩具纳入健康福祉的概念之中。

2012 年，Polly Rodriguez 联合创办了被她形容为性爱福祉公司的 Unbound，在线销售性爱玩具、润滑液以及与各种性癖相关的配饰。（将性玩具重新包装成与健康有关的产品其实是由来已久的文字游戏，多年以来，这不仅帮助该行业绕过了关于淫秽物品的法律以及金融机构的限制，也躲过了社会中的种种禁忌。）接着，Zoe Lignon 在 2015 年创立了 Spectrum Boutique，Amy Boyajian 与 Nick Boyajian 则在 2017 年创办了 Wild Flower，两家公司都赶上了 Unbound 的那波潮流：积极的性态度、多元的主题与受众且直接面向消费者，除此之外，他们也更加注重教育性。三个品牌都沉醉于深思熟虑后呈现的多彩千禧美学，推出了众多卵形振动器与椭圆形假阳具，颜色也兼顾网上的展示效果，看起来就好像是为了陈列在大理石基座上、白色拱门下乃至绿叶植物旁而制作的。整体氛围既可爱又好玩 —— 要的就是乐趣！

不那么可爱的地方在于，Wild Flower 的创始人被一群黑人女性骂了一顿，而且后者都是性学专业人士。2019 年，这些人在 Medium 上共同撰文分享经历，透露这家公司的两位创始人是如何操纵她们，“借她们铲除竞争对手”。创立 Wild Flower 的这对夫妇对于 Unbound 从投资人 Peter Thiel 联合创办的创始人基金（Founders Fund）那儿拿到一张支票很不满，认为这让他们在道德上受到了损害。二人并没有亲自敲响警钟，而是把一众黑人网红当成了扳倒竞争对手的棋子。此外，他们似乎对用 Instagram 发展业务丝毫没有顾虑，尽管后者也从同一个基金获得了资金。关于这场丑事，专业从事 BDSM 的女性支配者 Karmenife X 告诉《Paper》杂志：“从更深远的层面来说，这就是白人至上主义的延续方式。”她还说，“仅仅因为他们自诩为某种面貌或是发布黑人手持假阳具的照片，并不代表这些人真正关心黑人群体。仅仅因为对方使用了我们的身体形象，并不代表他们真正在乎拥有这些身体的人。”（值得支持的黑人创立的性玩具与性健康公司包括：湾区的 Feelmore、跨性别者创立的 Enby、酷儿创立的 New York Toy Collective，以及美国创作型歌手及真人秀《亚特兰大娇妻》主角 Kandi Burruss 于 2011 年创立的 Bedroom Kandi，这比 Paltrow 与 Delevingne 下海赶这趟风潮要早多了。）

Wild Flower 的例子展现了佯装有良知的品牌可以如何精明地粉饰其缺乏关怀的本质。Wild Flower、Unbound 与 Spectrum Boutique 和无数 21 世纪的新企业一样，他们将各自品牌的身份建立在了这样的想法之上：他们不单单是在销售产品，还要制造改变、破除污名，拥抱多元。他们也许得以在不同程度上实现自己宣称的理念，但其品牌定位与传达的信息其实极其相似。如今，更新一代的性玩具借着名人的噱头，反过来利用千禧一代美学下的各种相似的精致产品突显自己在身份政治时代拥有的立场，其尽管已经淡化了许多，但基本上还是“女权主义”。这些高调宣扬的品牌定位时而显露的伪善做派让人感到厌烦，甚至觉得“有问题”（大家最怕的可能就是使用那些故作良心的品牌）。这些品牌传达的信息看似多元，但实际上并没有与所有人展开对话。他们主要针对的还是那些银行存款数额很高、BMI 数值很低的白人女性，那些午餐时喝姜黄拿铁的女性，以及在出售乳胶恋物癖装备与超限制级电影海报的性爱用品商店购物的人们。

健康福祉一直是文化整体重新定位过程中的一部分，其不仅提倡以更全面的方式将身心灵结合到一起，也重新将此前被忽略的女权主义议题放到了更重要的位置。这股潮流中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但同时，也有人批评这是在以白人的方式将各种其他传统文化中的药方与养身之道粉饰一新，并且为健康的生活方式标上了昂贵的价格。现在，这个行业将性玩具定位成必备的自我保健产品，还用柔和的潘通色调与暧昧的球体形状加以包装，让人可以大大方方将性玩具放在床头柜上或拍照上传 Instagram。大量全新的受众将被这股潮流吸引，无论是独自使用还是与人一起，大家都希望能借此享受更优质的性高潮。但这些健康大师们如果真的想要打破禁忌，就不应该让自己的品牌与成人行业对立起来，后者的工作与成绩恰恰是前者的基石。不然的话，这些新兴品牌所作的无非是将自己声称要打击的那些事物重新包装一番，推出了一个全新的升级版本而已。

Whitney Mallett 是一名作家兼电影制作人，生活在纽约，正在撰写一本受《达芬奇密码》（Da Vinci Code）启发的小说。她还共同主持着一档名为《Mukbangers》的美食类播客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