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a Kimes 与直播精神

由于我们谈论的是一位女性体育记者，互联网的某个角落对她笑声的追捧也许会因此被视为令人不安的欲求不满。Kimes 也十分清楚，作为一名以写作与谈论运动为职业的女性而言，人们给予的注意力是有条件的。如果人们没有以色眯眯的目光注视，那就很有可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如果没有表现得高人一等，则多半会对自己予以倾听而感到沾沾自喜。

35 岁的 Kimes 早就对这种舆论监督习以为常。她每周大约会有五个小时出现在电视上，与成千上万名 ESPN 的观众分享复杂的橄榄球分析以及对体育运动的热情。不到十年前，她还是《财富》（Fortune）杂志与彭博新闻社（Bloomberg News）的商业调查记者，对体育新闻与体育电视丝毫没有兴趣。2014 年，她写的一篇关于西雅图海鹰队（Seattle Seahawks）和她与父亲的关系的文章在网上走红，没过多久，《ESPN》（ESPN The Magazine）杂志便聘请她担任专栏作家与记者，她的职业生涯也就此以戏剧化的方式改变了走向。Kimes 如今是全国顶尖的 NFL 电视分析员之一，这份工作也让她出了名，她以招牌式自谦语气形容道，“仅限于运动酒吧里 18 至 49 岁之间的男性人群”。

Kimes 将这一类型的对话称为“直播精神”。从“NFL 存在雇用不平等问题”到“Philip Rivers 在自己的失误决定了比赛的结果后做了个鬼脸”，直播过程中的表达与描述方式多种多样。不过，运动界的女性名人每天还需要应对布满雷区的互联网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大群键盘侠。Kimes 对此游刃有余。她之所以擅长这份工作，一部分是因为她对体育运动充满了纯粹又不羁的热情，而且常常在直播时发出疯狂的笑声。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为了履行合约而从事的工作。2014 年 1 月底，Kimes 在纽约布鲁克林的一间酒吧 —— 用她的原话来形容 ——“纵情狂欢”，观看她心爱的海鹰队与旧金山 49 人队（San Francisco 49ers）在 NFC 冠军赛中的比赛。她心爱的球队开局并不顺利：海鹰队的四分卫 Russell Wilson 在比赛的第一次进攻中就遭擒杀，Kimes 随即接连闷掉几杯烈酒来解忧。比赛还剩 30 秒时，49 人队的四分卫 Colin Kaepernick 从海鹰队 18 码线上回传时，海鹰队以 23-17 的比分暂时领先。

接下来的比赛就是如今被称为“转折点”或“完美偏转”的时刻，所有人都清楚记得赛事中的这个时候自己身在何处。Kaepernick 本想将球传给位于得分区右侧角落的外接手 Michael Crabtree，结果，球被海鹰队的角卫 Richard Sherman 截住。Sherman 转身腾空跃起，几乎看也没看就将球掷向队友，完成了比赛结束前的一次拦截。海鹰队所在的体育场顿时一片沸腾，Kimes 则发现自己蹦到了这间布鲁克林酒吧的最高处，已经喝下好几杯的她高兴地尖叫起来。最后靠酒保才劝说住她，让她下来。“我觉得体育运动特别有意思。”Kimes 说，“我一直会思考如何在工作中把这一点展现给大家。”

Kimes 和我见面的时候，我们都刚刚接种过疫苗，正迈进一个可以重新在公共场合享受体育运动的世界。四月底，她在克利夫兰举行的 2021 年 NFL 选秀大会上联合主持了 ESPN 的《NFL 现场直播》（NFL Live）节目，几周后，她又参加了自己疫情以来的第一场棒球比赛。她每周都会出现在 ESPN 的《非常可疑》与《双杀传球》（Around The Horn）节目中。此外，她也为 NFL 赛季做好了准备，她届时将担任洛杉矶公羊队（Los Angeles Rams）季前赛的解说嘉宾，为《NFL 现场直播》担任分析员，并将继续录制自己每周播出的播客节目《Lenny 领衔的 Mina Kimes 秀》（The Mina Kimes Show Featuring Lenny），共同参与的 Lenny 是她领养的 10 岁狗狗。“他是个明星，”Kimes 说道，“他拥有令人难以捉摸的吸引力。”

尽管 Kimes 对自己的职业道路感到意外，但她确实天生就适合这个行当：她善于聆听又十分健谈，一头秀发也仿佛是专为上电视而在实验室里鼓捣出来的。镜头之外的她俏皮又犀利。她天生幽默，从来不把自己当一回事。虽然她整天都在说话，却会把电视台的工作形容为“虚假的社交活动”，说自己其实更怀念“聊大天”，我们也因此在采访中尽可能久地把该聊的话题都聊到了。（Kimes 偶尔会在镜头里出现“迷人的失误”；她在我们的谈话间就说了 29 次不同版本的“fuck”。）

其余的那些上镜天赋对 Kimes 来说也都轻而易举。“你得打开大脑中的某个部分，让自己在那块区域成为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她说，“拥有的所有情绪都要调至 11 档。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掌握这一点的。有人给你做头发、化妆，帮你从外形上转变成另一个自己，这点也很有帮助。”她大笑着补充说道。

她的美国籍父亲在韩国的空军基地驻扎期间遇到了她的韩国籍母亲，而 Kimes 也因为童年时在军事基地的生活经历，说话不带任何口音。（她有时会被误认为加拿大人；最近对于 HBO 电视剧《东城梦魇》的沉迷则让她冒出了美国宾州特有的费城方言口音。）Kimes 出生在内布拉斯加，在五个不同的州长大，之后进入耶鲁大学，于 2007 年经济衰退前以最优异的成绩从英文系毕业。进入《财富》杂志担任新人记者时，她一头扎进了商业报道领域：她记得 2008 年金融危机爆发的那天，她站在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位于第七大道（Seventh Avenue）的办公室外，等着采访心烦意乱的投资银行家们。

Kimes 从小就和父亲一起观看体育比赛，而后者对西雅图的热爱也让她成为海鹰队和西雅图水手（Seattle Mariners）棒球队的粉丝。虽然她高中时一直踢足球，但青春期时的她已经不再那么着迷于体育比赛。对于我们这一代年轻女性而言，成为一名体育迷意味着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将其归结为经常跟男孩子一起玩的“酷女孩”的特征；另一种就是对自己真的充满信心，因此可以将其视作自己身份的一部分 —— 而这一点其实很难做到。“体育迷女生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呢？”Kimes 说着，回忆起年轻时的自己，“你不能再有男性朋友，还被告知你喜欢的那些东西其实既不重要也不酷，而且忽然之间，你必须在乎此前从未在乎过的各种事物。”

也许这就是许多女性要等到好些年以后才成为体育迷的原因，到那时，她们才得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Kimes 就是如此，她到了二十多岁，沉睡多年的体育热情才慢慢复苏。2011 年，她开始在布鲁克林绿点（Greenpoint）的一间酒吧和朋友一起观看海鹰队的比赛，还在 Twitter 上找到一群身份各异的同好，其中不仅有体育专栏作家 Danny Kelly，也有丈夫早已去世的六十多岁的超级体育迷。她开始在论坛上发帖（“希望没有人会发现，”她邪恶地笑着说道），还会阅读赛事分析并观看赛事录像。

那个时候当一名海鹰队的粉丝特别有意思。2010 年，大学教练 Pete Carroll 被任命为主教练，四分卫 Wilson 则在球队的“轰动军团”防守阵型的帮助下，带领海鹰队在 2013 年和 2014 年连续两次杀入超级碗的比赛。（他们在 2013 年的赛季里大获全胜，Kimes 还在自己右手臂的二头肌内侧纹了一个“XLVIII”作为纪念。）Kimes 的调查记者专业背景让她很快找到了门道。“我什么都会去了解。”Kimes 说，“如果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会问到明白为止。”

在不怎么观看美式橄榄球的人眼中，这项运动显得有点简单粗暴：一名球员接到球后向球门区跑去，同时还要尽量避免遭受对手施加的头部伤害，如此往复。但与此同时，这大概也是所有团体运动中战略最复杂的一种。Kimes 凭借近十年的工作经验，已经成为联盟中经验丰富的专家，并因其对统计数据和比赛策略的独到见解而备受尊重。她记性很好，又掌握各种冷知识：她经常能在十分钟内完成《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周六刊登的纵横字谜游戏；去年，她的朋友 David Chang 参加《谁想成为百万富翁》（Who Wants To Be A Millionaire）时打来场外求助电话，最后在她的帮助下赢得了比赛。这些才能让她足以胜任分析员的那种突击硬背的工作。（这项技能由来已久。她说自己在耶鲁大学时的学习指南十分出名，“团队成员都会不顾一切地抄袭或借用”。）

Kimes 在体育写作生涯之初只是一名美式橄榄球的“狂热粉丝”，但随着她不断参与各类播客及 ESPN 电台节目后，她的兴趣转向了分析。她说，她感觉自己大约是从 2012 年起开始以不同的视角观看比赛的，当时 Wilson、Kaepernick 和 Robert Griffin III 之类的四分卫正引领着多选择性进攻。

“我一直很喜欢由四分卫作为威胁来发起进攻并飞奔的理念。”Kimes 说。她细细讲述早年的一个启发时，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一边观看比赛一边注意到多选择性进攻是如何改变了进攻的策略，继而如何加大了防守的难度。当 Kaepernick 扭转局势并持续占据主动后，你都能看到中后卫球员脸上露出的绝望表情。这也让我从中看到比赛的基本概念：完全是数学和困惑，以及误导。一旦明白选择性是什么，就会对比赛有全新的理解。”

她还经常反驳电视台东家出了名的包装光鲜的体育故事，并且由此确立了自己独具一格的风格。2018 年的 NBA 赛季里，明尼苏达州灰狼队（Minnesota Timberwolves）的现场评论员 Jim Petersen 试图将 Derrick Rose 一举拿下 50 分定义为在轮奸案中被判无罪后的救赎，Kimes 在 Twitter 上说：“如果你无法胜任谈论这类话题，就别开口。这类内容也不应当出现在描述任何人复出的叙述当中。”

这种本能让她在 NFL（乃至对职业体育运动联盟整体而言）的转型阶段独树一帜。2017 年时，NFL 已经成功封杀了 Kaepernick，后者对警察暴行的下跪抗议使他成为自由球员，而这时离他率领 49 人队赢得超级碗只过去了几年时间。等到去年夏天，当 George Floyd 的谋杀案在世界各地激起抗议活动之后，NFL 通过在球队得分区印着的图案中添加“终结种族主义”和“团结一致”等标语，以及其他一些畏畏缩缩的“社会正义倡议”来展现其姗姗来迟的关注。

Kimes 一直对她报道的 NFL 持批评态度，她的局外人背景也让她对此无所顾忌。她在夏天与 Spears 和 Clark 等黑人同事协作，报道了 NFL 是如何努力追赶这股政治及文化风潮。她也经常针对 NFL 的雇用不平等现象发声。该联盟的球员约有 70% 是黑人，却只雇用了三名黑人主教练。“记住这个夏天，记住每个球队都在谴责‘结构性种族主义’却不敢给出明确定义。”Kimes 一月时在 Twitter 上写道：“我这儿有一个：一个工人看起来和经理及老板完全不同的联盟。”

3 月 17 日是亚特兰大水疗中心枪击案的第二天（在这场案件里，六名亚裔女性和其他两人被当作目标杀害），Kimes 一如既往出现在了《双杀传球》节目中。“我当时心情非常糟糕。”她回忆说，“我不想工作。”Spears 一早给她打电话，看看是否能给予任何支持。“我们通常喜欢相互打趣。”Kimes 说，“但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对话。”节目快结束时，她饱含感情地简短地谈到了这次袭击。“你们的措辞很重要。”Kimes 说，“你们承认这样的事情正在上演，这一点很重要。你们对亚裔群体 —— 我所在群体 —— 的支持至关重要，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我们交谈的那个星期，Kimes 参加了美国韩裔理事会（Council of Korean Americans）和 espnW 峰会的小组讨论。她还在家庭工作室的墙上挂了一面韩国国旗。她说，自从亚特兰大枪击案和随之发生的一系列仇恨犯罪事件以来，她在 Twitter 上遭受的带有种族歧视的辱骂明显增多了。“现在，厌女症的谩骂只占 90%。”她说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女性对辱骂习以为常的疲惫微笑，“以前是 99%，现在有 10% 都是跟种族歧视有关。”

Kimes 在 Twitter 上有 50 多万关注者，她说这些年来自己已经拉黑了数以千计辱骂或带来其他不愉快体验的账号。“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将我视作 NFL 分析员。”她说，“我第一次谈论橄榄球时，我被要求在电视上做女人通常该做的事情。我会说，事实上，我对巴尔迪摩乌鸦队（Baltimore Ravens）的进攻有很多看法。”她已经学会了屏蔽这些内容，“我需要非常谨慎地决定自己应该看什么，又该允许什么样的内容进入我的大脑。”

一开始，“我简直要疯了。我做节目时会跟退役运动员一起出镜，他们即便讲错任何内容都没人在意。但我只要出一丁点错，就会被狂骂。”她如今能笑着提起这些往事了，“人们已经习惯我的存在。这才是平等：犯错的平等性。”不过，她依然在学习比赛的各种复杂之处，并且认为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有完全搞明白的一天。“我真的很紧张，怕搞砸了。”Kimes 承认，“一部分是关于身为女性及韩裔人士的表率，另一部分则是出于我的性格。我如果是个核物理科学家，那因为害怕犯错而紧张才比较正常，因为那个行业的风险大多了。”

她计划用夏天和赛季开始前的时间和同事一起学习、观摩比赛录像，并要求他们讲解阻击的方案。“我在职业生涯早期因为缺乏安全感而不敢提问，我怕大家知道我并不懂这些内容。”Kimes 说，“但要是不开口问，就永远学不会。我对于在成千上万人面前表达自己的观点已经习以为常，这真是神奇。”

Emma Carmichael 是一位作家，生活在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