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Ash Lee：追寻最后的美人鱼

受邀宾客名单上写满了行业名流：既有美籍韩裔音乐家、畅销书《妈妈走后》（Crying in H Mart）的作者 Michelle Zauner （她同时也是另类摇滚乐队 Japanese Breakfast 的主唱），也有著名韩国演员韩艺瑟（Ye-seul Han）和 Netflix 剧集《僵尸校园》（All of Us Are Dead）的主演尹灿荣（Chan-young Yoon）。此外，来自全球的时尚品牌代表、模特和杂志编辑纷纷到场，现身支持 Lee 在韩国的首次亮相。

作为加拿大籍韩裔摄影师，Lee 以海女（“haenyeo”，해녀）为主题，捕捉着来自其家乡的特有文化遗产。这场记录海女文化的旅程始于偶然，也是他在今年 1 月出版了名为 《最后的美人鱼》的摄影集后的衍生作品。“2018 年，我想要重建自己与韩国传统以及本土文化间的联系，为此开始了一个全新的个人摄影项目。”他解释说，“我探索了各种各样的主题，最终被韩国海女代代相传的厚重文化深深吸引。”

海女在 2016 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特指在韩国济州岛上采捕海产品的女性群体。她们 —— 有些人已经迈入耄耋之年 —— 能够不依赖任何氧气面罩，只身潜入深达 10 米的水下捕捞鲍鱼、海胆和其他贝类，并以此维持生计。“Koryoujin 令我备受启发，也是我最终决定拍摄《最后的美人鱼》这个主题的灵感来源。在与她和她母亲的互动中，我收获颇丰。”Lee 说道，“她们毫无保留地与我分享了自己的故事。起初，我只是想简单地用影像记录她们的生活。但我后来意识到了书籍的力量。编辑成册的影集是她们人生故事的载体，是唤醒公众关注海女文化的契机，也是让人们意识到她们所面临的挑战的平台。”Lee 计划将影集版税和影展收益捐赠给海女协会（Haenyeo Association）。该协会目前还在使用着老旧的设备作业。

多年过去，Lee 仍然清晰地记得他与海女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海女们无可比拟的善良所散发出的温暖始终影响着我。”他说道，“她们把我当作家人一样关怀。那种细腻且深重的感情让我想到了我的祖母。这种经历感人至深，终身难忘。”

令人唏嘘的是，海女文化正在逐渐消亡。身为海女，她们同样感知到了这种命运般的终结的到来。一个时代即将结束。“当我对她们的世界了解越深，对她们在全球变暖影响下所面临的恶劣环境越能感同身受。”Lee说。公元前 503 年，海女首次出现在历史文献记录中。2023 年，统计数据显示的海女人数为 3000 人。其中，70 岁及以上年龄层人数为 2090 人，在总人数中的占比为 64.8%。

Koryoujin，也是启发 Lee 为作品命名为《最后的美人鱼》的海女，与她的家人一同参加了影展开幕式，同时分享了自己对海女未来发展的愿景：“从我的祖母到我的母亲，我家有三代人在海上作业。可以说，海女的血脉在几代人之间不断传续。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了解海女，或许也会有人向往成为海女。海女是韩国最重要的文化之一，应该继续传承下去。这也是我继续坚守在这里的原因。”

对故土的文化传承如引线般贯穿在 Lee 的时尚项目中。在为 Japanese Breakfast 的专辑《Jubilee》拍摄宣传照时，Lee 的照片布景中有着垂坠而下的传统干果柿饼（“gotgam”, 곶감）。“布景师把一箱箱柿饼带到了工作室，然后我们一起完成了装饰，构建出了很美的拍摄背景。十分有幸我能和这样才华横溢的音乐人一起工作，她写的《妈妈走后》也深深地触动了我。”

最近，Lee 与韩国发型师 Gabe Sin 合作为美国版《Vogue》拍摄的一组照片成为了其职业声呀的又一高光时刻。“Gabe Sin 创作的发饰令人着迷。这些作品的灵感来自古代的‘螺钿漆器’（najeonchilgi），需要以复杂的工艺将贝母嵌入其中。”Lee 说，“将传统手工艺与现代时尚相结合的叙事创作难得一遇，能够有机会拍摄这样的作品让人心潮澎湃。”

在韩国，独具全球视野的摄影师炙手可热，Lee 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尤其是涉及到拍摄各色各样的亚洲达人时，Lee 是当之无愧的首选摄影师。现在，他每个月都会到韩国进行媒体和广告拍摄。而 K-pop 和韩剧的全球流行也如加速器般催化了他来往韩国的繁忙日程。在他丰富的拍摄经历中，与凭借《米纳里》（Minari）斩获 2021 年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尹汝贞（Youn Yuh-jung），《过往人生》（Past Lives）的女主角 Greta Lee 以及 BLACKPINK、BTS 等均有合作。

“能够和 K-pop 明星们共事是极大的幸运。”他说，“他们重塑着亚洲形象，以音乐与世界共鸣，在时尚圈拍摄广告，出任品牌大使，将这种影响力辐射到了全球的各行各业。K-pop 将我们带到了世界级的舞台之上，我对此心怀感激。”

Lee 同时担任《Burdock》杂志主编，致力为亚洲艺术家提供分享创作的平台。Lee 自小对报纸杂志等传媒出版物和时尚摄影情有独钟，但在他的印象中，很少能看到来自亚洲的代表性人物出现在主流媒体中。“那时候，我很少看到亚洲摄影师出现在我喜欢的杂志上，因此感到心情低落、备受打击。因为这种空白的存在，我十分怀疑自己能否在行业中找到一席之地，甚至获得机会为我欣赏的刊物工作的机会。”

《Burdock》成为了 Lee 激励年轻创作者的平台。今后，他将继续努力，为实现这个目标全情投入。“无论是在摄影行业，还是其他领域，只要能够继续创作，我就觉得心满意足。这是我脚踏实地，真实地好好生活的证明。对我来说，学习和成长就是本愿。”

“个人化的极致塑就出创造力的巅峰。”《寄生虫》（Parasite）的导演奉俊昊（Bong Joon-ho）在他的奥斯卡获奖感言中引用了 Martin Scorsese 的话如是说。我询问了 Lee 关于他的过往经历是如何启发他的创作力。“在我的整个成长过程中，我总是在尝试与那种不完整的归属感和解 —— 我不算土生土长的韩国人，因此在韩国不太容易被完全接纳；我也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加拿大人或是美国人，因此在北美也并不能完全融入其中。”他说，“因为这些成长经历，我常常感到迷茫，很没安全感。但是此刻，这种昔日的劣势反而成为了优势。过往丰富的人生经历塑就了我自己的审美和强烈的个人风格。在这段漫长的自我发现之旅中，我已足够强大，可以坦然接受这种‘不完整’，并从中汲取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