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补空白

用影像写回忆录,用音乐画素描:Topaz Jones 与 Eric McNeal 畅谈近来的合作

  • 文字: Blair McClendon
  • 摄影: Rafael Rios
  • 造型: Eric McNeal

说唱与真相之间的关系一言难尽。这种音乐流派的听众比其他任何流派的都更相信,音乐人说的话与做的事之间有直接关联。没有人会问一位民谣歌手是否真的认识南达科他州的绝望农民,也不会询问乡村歌手在雷诺开枪打伤的人叫什么名字。嘻哈乐的明星直到最近都依然要承受这样的风险:竞争对手会声称其虚有其表、谎话连篇。如果对方显得有理有据,更有可能毁掉其职业生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谁是例外呢?」这样的答复似乎永远都显得不够充分。

Topaz Jones 在全新专辑《不要告诉你妈妈》(Don’t Go Tellin’ Your Momma)的第一分钟里便通过说唱解答了这个问题:「至于我,我最近一点也不像我自己。」这句话成为充满自我探索与传承问题的专辑恰如其分的开场白。Jones 来自音乐世家,他的曾祖父是一位爵士乐队指挥,祖母是 Motown 乐队的成员,父亲则是放克乐队 Slave 以及灵魂音乐乐队 Aurra 的成员。

与此同时,与他亲密合作的造型师新秀 Eric McNeal 说自己是家族中“第一位独当一面的艺术家”。“我母亲想成为歌手,”他接着说道,“她为了当一名母亲,放弃了成为艺术家的念想。”尽管他们的成长之路与得到的指引不尽相同,却都十分关心对自己有何种亏欠,以及自身能在世上留下点什么。

我与二人交谈之际,Jones 身在自己位于布鲁克林的住所,McNeal 则位于洛杉矶的一间酒店。由于相隔两地,视频通话让二人显得分外疏离,于是他们重提往日笑话并细数回忆,消除彼此间的隔阂。McNeal 讲话时很兴奋,还会在负责解释某些事情的缘由时忍不住凑到摄像头前。Jones 则较为克制,在开口回答前略显犹豫。McNeal 开玩笑说,他们第一次在共同搭乘的汽车里相遇时,他根本不相信 Jones 是个说唱歌手,因为他过于安静,又善于思考。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说唱歌手都喜欢吹牛。Jones 腼腆地笑了笑,并没有对这番描述提出异议

二人都将这一项目形容为对过往的突破。对于前一张专辑《游乐场》(Arcade)中拥有《热带产物》(“Tropicana”)如此热门的单曲的歌手来说,这是一场冒险。Jones 在那首歌里大放异彩,尤其是他把歌词拉长,转成令人陶醉的呜咽的那些段落;这是为了在皮肤上沾满汗水的日子里扭臀扭脸而设计的。如果想成为一名成功的说唱歌手,而且还手握如此热门的歌曲,接下来的事情显然顺理成章:再制作类似的作品即可。

「微小的羞辱、情人在深夜时分的疑虑,乃至发现自己身陷一场无法获胜的战斗时流露出的深深羞耻。」

然而 Jones 回首过往时却说:“我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很容易愤怒。”他寻求“稳定”,担心到头来,自己的作品并非一如既往的“开诚布公”。《不要告诉你妈妈》明白无误地传达了相同的想法。Jones 的音乐如此温暖诱人,即便他说唱的时间翻了倍,其中的放克语调还是为歌曲平添了一分悠闲。等到筹备发行专辑时,他放弃了传统的音乐视频,转而创作了一部同名短片。这部名叫《妈妈》(Momma)的短片由 Jones 和被称为橡皮筋二人组的 Jason Sondock 与 Simon Davis 共同创作导演,McNeal 担任创意指导。电影在圣丹斯电影节首映后,随即获得非虚构短片评审团奖(还有戛纳电影节的铜狮奖)。Jones 在影片中选用了自己的歌曲片段,借助微型场景,用琐碎又充满感染力的生活片段勾勒出一个年轻的生命:与一帮朋友一起躺在汽车周围,边听音乐边吃糖果。

虽然人们将这部短片形容为“视觉专辑”,但准确来说,这更像是一部回忆录。“视觉专辑”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奇怪,毕竟,所有专辑在人们存储多张黑胶唱片的需求出现以前,都带有视觉属性。各种流派的经典之作,比如 Prince 的《紫雨》(Purple Rain),都一度被称为电影。Beyoncé 的《柠檬水》(Lemonade)改变了这一局面。这张专辑过于庞大,且环环相扣,已经无法用叙事性电影来简单形容。这就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展览,各个部分之间相互映衬又彼此独立,走向与其说是单一的结局,不如说是具有开放性的某种延伸。

《妈妈》中虽然充斥着碎片化的内容,其内核却与虚构故事的舒适性保持距离,在重现 Jones 的生活同时,穿插关于政治与政策的采访。该片以《黑人 ABC》(芝加哥教育工作者在上世纪 70 年代为黑人学生制作的识字卡片)为蓝本,用色彩丰富、节奏稳定的画面,唤起人们对慵懒岁月的愉快回忆。McNeal 对此是这样解释的:“当我受到邀请参与这个项目时,我以为自己就是在做一份工作。但当我们开始设计卡片,我便意识到,这些 ABC 卡片也是我身份的一部分。我就是这样学习字母的。”

有些卡片上存在直接的文化关联(“A 代表 Afro”),其他一些则无非是为了承认黑人孩子存在而制作的教育材料(“E 代表 Everybody”:卡片上的图里,每个人都是黑人)。在 Jones 的电影中,这些卡片上的词语更加复杂,加上摄影师 Chayes Irvin 的功劳(他曾参与《柠檬水》的拍摄),其中的影像也分外迷人:A 代表 amphetamines、C 代表 code-switching、J 代表 jealousy。影片开始不久的一个场景中(“H 代表 Herringbone”),一个黑人小孩戴着想必是他的第一条金链子朝镜头跑来。他停下来后,双手撑住膝盖,脸上绽放笑容,这时候,一只大人的手伸过来,从他脖子上抢走了金链子。他的脸随即拉得长长的,随后便来到了下一个字母。

Topaz 身着:Gucci 衬衫

影片以通俗易懂的字母表作为框架,内在却是由采访、重现与档案组成的联想式拼贴,比如有关食品安全、民权以及创造性的控制与安静的公共生活间的冲突。在“N 代表 Nappy”中,一群朋友在洒满光辉的黄昏里坐在门廊上,相互梳理头发间的褶皱。除此之外,微小的羞辱、情人在深夜时分的疑虑,乃至发现自己身陷一场无法获胜的战斗时流露出的深深羞耻(“W 代表 Worldstar”),都贯穿在原本直截了当的德育与教育的内容之中。

全新影像固然优雅,但影片中最令人惊讶也最引人瞩目的画面还是 Jones 童年时的旧影像。这些内容都是在最后一刻才加进去的,因为 Jones 与大多数明星不同,他坚决要让自己“显得低调”。但 McNeal 开玩笑说,他的这位朋友的家里“有着数量最多的旧影像记录”。片段之多,让人很难视而不见。这些片段使影片成为黑人年少生活的写照。“作为年轻艺术家,我陷入了这样一个陷阱,即认为我的故事需要足够响亮、足够突出。”Jones 说。如今,他对于“永远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细碎的平凡时刻”更有兴趣。他打造的这部影片成了一部童话,歌词抑扬顿挫,朗朗上口。

“打造黑人影像的人们会给自己平添很多责任。”Jones 在反思《妈妈》的制作过程时说道。他将这种负担完全视作内心的负担,多少有点自我牺牲的意味。黑人艺术家的任务就是充当表率,要代表广大群众。黑人艺术家被观众与评论家们重新定位,当成一种工具,仿佛聆听一首歌或者被一幅画折服,就能让人找到通往黑人议题黑暗之处的捷径。

在将这些片段剪进去之前,McNeal 坚持要让 Jones 采访他从前的老师与当地的活动人士,以便他能重新将自己安置在这个关于他的生活故事的中心。“人们谈论了太多关于黑人的经历,已经成为网络流行语了。”McNeal 对我说,“光是 Topaz 这个名字就涵盖了许多人的遭遇。”这点毋庸置疑。我们都是由各种环境和事件组成的,而黑人活动人士却发现自己在渴望团结与消除歧义之间苦苦徘徊。不管是什么自我安慰式的愿景,都是这些艺术家们难以抑制的向往。

Eric 身着:LOEWE 夹克

Jones 在专辑中的视角在“我”与“我们”之间来回切换。在《人字形》(“Herringbone”)一曲中,第一小节以第一人称开始(场景则为野餐),却以复数的第一人称收尾。他不仅在对自己的家人说话,也是在对你与你的家人说话。一如众多优秀的回忆录,在自我与社群之间的来回切换使其超越了主观性记录的界限。Jones 采访中学老师并不是为了得到学术能力证明,而是要展现他家乡的种族与阶层分化。这能让人了解他是如何成为如今的自己,也能让人了解新泽西州是如何成为今日的模样。一口苦药,一口糖果,Jones 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这部短片犹如集锦歌曲,里头既有我们熟知的音符,也有我们陌生的音符。」

尽管我们可以花时间将《妈妈》中的每一个视觉与听觉参考都搞明白,但实际上,这些并不重要。这部短片犹如集锦歌曲,里头既有我们熟知的音符,也有我们陌生的音符。艺术家向来锐意进取,追根溯源则是历史学家的工作。深受黑人艺术传统熏陶的 Jones 说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回归”。Kanye West 与 Spike Lee 对他而言很重要,这一点他在歌里也体现了出来(“布鲁斯更好,如同食物里黄油为佳”)。他想要的是通过崭新的艺术开眼界。在获得了如此的艺术成就后,他告诉我自己是如此“百感交集”,像是“有点宿醉”一样晕晕乎乎。说唱歌手在电影节上获得奖项并不多见,不过,他还是像制作上一张专辑那样,并不急于复制出相同的成就。“既然我的方法行得通,”Jones 说,“那我就不会重复自我,而是要去尝试全新的事物。”

谈话期间,我一直觉得这两个人并不怎么相似。Jones 较为拘谨,说话前会琢磨好一阵;McNeal 则热情奔放,特别风趣。《不要告诉你妈妈》也是如此,既庄重又搞笑,有时则兼而有之。不过,两个人都会不断提起这样一个词语:空白。Jones 认为自己的早期职业生涯深受这种前无古人的“空白感”困扰。他的成就在业内广受赞誉,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无法与其比肩。当我问 McNeal,如果他在布鲁克林的 Shirly Chisholm 托儿所里看到这样一部影片,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他说自己会看到可能性。“所有的空白,”他答道,“都会消失。”

Blair McClendon 是一位编辑、电影人兼作家,生活在纽约。

  • 文字: Blair McClendon
  • 摄影: Rafael Rios
  • 造型: Eric McNeal
  • 男士容貌造型: Mideyah Parker (Topaz Jones), Reggae (Eric McNeal)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