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三世之谋杀疑案

没有人料到，第一个死的竟然是侦探。不过，大家也都认为这个夜晚因此变得分外引人入胜。剩下的六个陌生人相继倒吸一口气、尖叫着呼救，并寻找沙发让自己能够晕倒。总之，他们极尽所能让自己看起来无辜。灯灭了。一个烛台被扔了出去。每个人都看见了 —— 真的看见了吗？

侦探在死去以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内重申了这样一些事实：他们在失踪了的亿万富翁过去的城堡聚集，准备解开“绿蕾”（green-bud）之谜。他们之中没有人有头绪，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不管谁（倒也没有明令禁止团队合作）解开谜题，都能获得奖赏 —— 即继承迈克三世的全部财产。“那么，”侦探说，“让我们一起寻找吧。”话音刚落，他便遭谋杀。

其他客人在最初的震惊消退之后不禁纳闷：为什么一个失踪了的亿万富翁不能安分一点呢？话说回来，迈克三世的确和其他亿万富翁不一样。他趁着自画像的热潮发了财后，很快便销声匿迹。起初，没有人注意到他不见了；一位隐士的消失并不会引起注意。他的大多数朋友都觉得这不过是他兀自告别社交媒体的一段漫长时光。其他人则认为，当他意识到大家都快把他忘记了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他的城堡依然无人居住。七位客人到达后，好几个人一起使劲才把门从变形了的门框中解救出来。电力已经恢复，但室内还是很阴森。雨水敲打着屋顶，建筑的木梁吱吱作响。他们想，这地方空置了十年，真够久的。有人划亮一根火柴。侦探发誓，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迈克三世在盯着他看，但那结果只是其他客人中的一员：厨师、园丁、神秘主义者、心理治疗师、船长和子爵。要将他们区分开来真是很很难。

子爵一开始发现遗嘱时，差点把玛格丽特酒全吐了出来。他早就将自己的名字改为 “迈克四世”，这意味着，“日式短袜和我流媒体账户的密码” 并非他期望中的遗产。其他人同样为各自收获甚少而感到烦恼，不过，他们可不会因为这点情绪就错过获得大笔遗产的机会。事实上，他们反倒觉得自己更有资格赢得奖赏了。

那天夜里的晚餐进行得很愉快，谈话也十分轻松，没有人提到谋杀或 “绿蕾”。与其贸然触及危险的话题，不如就此拖延一阵。

心理治疗师问厨师：“这些菜苗是什么呀？”

“小萝卜。”厨师回答。

“小萝卜？”子爵佯装对烹饪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亲自买来种子的园丁重复着：“小萝卜。”

“啊，”子爵接话，又提了个问题，“你在这儿工作期间经常为迈克准备蔬菜吃吗？”

“经常。”厨师说。

“十字花科的菜迈克都很喜欢。”园丁补充道。

“那是什么？”船长说。

“十、字、花、科，就是芝麻菜、芥菜、水田芥和孢子甘蓝之类的……”园丁答道。

“真有意思。”子爵说。

真有意思，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

在城堡过去热闹的日子里，园丁照料着大片绿色植物，因此受到迈克三世的夸奖，后者声称，哪怕是体积最小的孢子甘蓝球芽都能让空气登时变得清新。园丁也因成为迈克三世的终生至交而获得好处：毗连的套房、私人泳池，以及晚餐桌上紧邻的坐席。他们之间有过几次争吵，随后，迈克便消失了。

“后面的花园里有没有……十字花科的菜？”船长问道。

园丁嘴里塞满了食物，因此只是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盘子上。

客人在起居室酒过几巡后，厨师对大家说：“‘绿蕾’听起来像是船的名字。”

“是吗？”船长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一艘叫这种名字的船。”

船长不为所动，重复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一艘叫 ‘绿蕾’ 的船。”

神秘主义者第一次开口时把大家吓了一跳：“‘绿蕾’ 显然指的是 ‘玫瑰花蕾’，典出电影《公民凯恩》（Citizen Kane）。你们难道都没有想到吗？答案应该是雪橇。”

“雪橇？”船长笑了，“迈克可不运动。”

“我不过是想说，谜底应该是个很常见的东西。”神秘主义者镇定自若，“我感觉得到。”

“嗯。”船长表示同意。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意大利阿马尔菲海岸（Amalfi coast）停着一艘铮亮的游艇，上面装点着用薄荷叶拼成的圆体字 “green-bud”。他抑制住想要离开的冲动。

“大麻？”厨师提议说。

“这主意不错，”心理治疗师据此推衍开去：“大麻能让我们的思维活跃起来。”

厨师对此嗤之以鼻：“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什么？”心理治疗师反问，“又有什么还没考虑到呢？”

“现在是时候讨论一下我们都长得极其相似这个问题了吧？”厨师问道。

心理治疗师耸了耸肩。“他沉迷于声东击西这一点，我们都有所了解。”他环顾四周，希望大家能有所触动，但所有人都不以为然。“我们经常聊到这个问题。事实上，他经常依靠长相相似的人来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们都为他这么做过。”

心理治疗师说完便后悔了，毕竟，侦探并没有透露什么就遭人杀害。“迈克也确实常常撒谎……”他继续说道。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小时候，他会躺在床上玩手电筒，将灯光朝房间的各个角落照去，随后又把电筒对着自己，照亮手指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他觉得自己这会儿仿佛在做同样的事情。

酒杯被斟满后，只有船长和心理治疗师还在喝。一股奇怪的味道。喉咙有点痒。精神错乱的笑声。晕眩。又是一阵笑声。死亡突如其来。

“你真的认为是迈克要杀了我们？”园丁问道。

“还能有谁？”厨师说。

神秘主义者指向厨师，后者便笑了起来。

“的确是你斟满了酒杯。”园丁说。

“也有可能是在我倒酒之前或之后有人下毒！”厨师说道，“我们在此期间都离开过座位。”他转向子爵，“你又去了哪儿呢？”

子爵得意地笑着：“是你非要我回答的：我去翻你的东西了。”

“那么你找到了什么……？”厨师质问他。

子爵摊开手掌，手里有一个小袋子。“毒药！”

他们很快达成一致：为了所有人考虑，得把厨师锁在空着的冷冻库里。他们认为这样一来就万无一失了：冷冻库没有通电。厨师也同意了，觉得这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唯一办法，而且，他也一直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如果有人说一道菜不好吃，他便会不断加以改进。

第二天早上，厨师死了。是冻死的。发现他的人都不禁感到浑身发凉。

“也许这么想挺自私的，”园丁一边和子爵将厨师放在他的床上解冻，一边说道，“但……我并不想遭人谋杀。”

“可怜又无辜的厨子。”子爵说。

“什么？”园丁喊道，“指控他的人是你！你还拿出了证据呢！”

“我知道。不过以防万一，我想在还活着的时候坦白。”子爵说，“给酒下毒的人是我。只不过……我把酒拿了回来。我在厨房看见厨师后立即回过神来。是的，确实是我下了毒，但我下一刻就后悔了。真的。”

"你认为坦白就够了吗？你想要杀了我们！"园丁嚷嚷。

“那不算！我把酒拿走了！”子爵重复道。

“这依然算谋杀。”园丁纠正他。

子爵转换话题：“你们觉得冷冻库的门锁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看起来很昂贵。”园丁说。

子爵答道：“据我说知，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锁。”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是谁：迈克三世。

剩下的三个人除了找到 “绿蕾” 并离开这个地方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他们已经把屋子翻了个遍。于是，园丁拿起手套，子爵换上旱冰鞋，二人一起去室外寻找。

“他来了！”子爵喊着，欢迎神秘主义者来到悬崖边和他们一起到草丛里搜寻。

“所以说，杀了他们的是你？！”神秘主义者也喊道。

神秘主义者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他懂读心术。这种伎俩在参加派对时特别派得上用场，哪怕他并不具备核验自己所获得的事实的能力。疯子，他默默过滤他们的思想时听见这两个字。起初，他对船长说的薄荷绿色的 “绿蕾” 一无所知，但当厨师 —— 率先提到船的人 —— 被指控毒死他们所有人时，他看到了夺得赏金的好机会。在冷冻库门上加一把锁。杀死厨师。找到那艘船。

神秘主义者一秒钟也不浪费。他刚来到悬崖边便勒住子爵的脖子，后者的生活片段旋即在神秘主义者眼前闪过。神秘主义者看到一个被宠坏的人在金黄色的山坡上嬉戏，看到子爵不止一次用手套扇对手的脸。可是，神秘主义者没有看到子爵的最后一幕：他将攥住袭击者的领子，他的力量会逐渐占取上风，压制住对方。神秘主义者并没能看到这些，因为在这一幕发生的时候，便是他的死期。

子爵摆脱了神秘主义者的控制，喘过气来。不过，在高低不平的悬崖边溜旱冰并不安全。神秘主义者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把子爵推下悬崖，使其坠落致死。

园丁回到空无一人的城堡，感到特别孤单。这时，他注意到回荡的脚步声，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沉重枝形吊灯在磨损了的绳索上摇晃。接着，楼上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声。

“绿蕾！”

侦探睁开双眼。他眯起眼睛，浑身作痛。他毕竟 “死了”，不过，即便只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言行。当他们把他的躯体挪动到视线之外、让他的头撞到门上时是如此；当他们批评他的短裤时也不例外。真是粗鲁。

他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在灯上安装拍手感应器真是聪明极了；烛台落在瓷砖上发出的轻微撞击声与他安排的血腥场面所需的 “啪” 的一声十分相似，这一点也极其完美。哦，是的，他想，假血也功不可没。

他站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随后打开窗户呼吸山间的空气，对万里无云的天空感到十分羡慕。他又一次听到：“绿——蕾！”

侦探踉踉跄跄地来到寂静的大厅，担心自己到头来一场空。他们竟然找到了绿蕾？

园丁和侦探来到神秘声音的主人面前时，都惊讶得站不稳了。因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活生生的迈克三世。

“看！” 迈克大声说着，对自己的发现感到非常激动。“记得这个吗？”他举起一双鞋子喊道，“真不敢相信，我就这样把它们落在了地板上。应该放到仓库里去的。”

“这就是 ‘绿蕾’？”园丁结结巴巴地说完才意识到，他面前的其中一人刚刚死而复生，另外一人则在失踪十年之后忽然冒了出来，在这种时候和他们二人讨论一双造型大胆的香樟绿色高跟鞋真是吊诡极了。

“这双鞋子将两种背道而驰的元素融合在了一起，” 迈克喃喃说着，“而这正是我喜爱的原因。我可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这双鞋子瑰丽无比！”他让二人坐下，“话说回来，能见到你们两个真是太好了！我看到车道上停着车子但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时还在担心呢。你们这个周末都会待在这里吗？”

他们哑口无言。

“其他人呢？” 迈克问道，感觉自己又成了这儿的主人。

他们只是眨了眨眼。

"好吧，好吧，你们继续享受周末剩下的时间，"迈克说，"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我敢肯定，就算我不在，你们也能活得好好的。"

迈克三世（Michael the III）是作家、摄影师也是模特，他不会宽恕任何形式的暴力。他的作品刊载于《THEFINEPRINT》《Document Journal》以及 SSENSE 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