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n Xu：
断线，
在拉长的时间

Leon Xu 常驻纽约，专注于透过作品探索记忆的不稳定性。这位年轻艺术家的创作轻柔而富有诗意，画中的那些旧车、便利店外待售的鲜花、餐馆的霓虹招牌皆像是一闪而过、不会被刻意铭记的碎片，仿佛画面与画面之间的空隙，带着所谓“其他种种”色调的朦胧。Xu 的作品并不强调将过去定格，更多的是去表达现实的流动与变幻。因此细腻的创作理念，29 岁的他已悄然成为时下最受关注的创作者之一。

四月的某个星期一，我在曼哈顿唐人街一家拥挤的泰式餐馆与他共进午餐，地点离他之前的工作室不算太远。Xu 去年遭遇了一场事故，导致他行动略有不便，这也让他在进行大尺幅创作时比较吃力。他并未因此气馁。Xu 主要使用丙烯和喷枪作画，今年即将举办新展，其灵感似有若无地取自 Martin Scorsese 的黑色喜剧《下班后》—— 该电影讲述了一位办公室白领在 1980 年代的纽约经历一晚超现实乱局的故事。Xu 说：“我从那部电影中得到的体会就是，人对自己的人生所能把控制的其实很少。在意识到这点后，我一下子看开了很多。”

面对面交谈时，Xu 语调缓慢，眼神像是在不停扫描四周环境中的异常之处。那天，他身穿一件领口的绑带设计很有维多利亚风格的 Armani Exchange 古着毛衣，搭配黑色 T 恤、黑色宽松牛仔裤，以及黑色的 Comme des Garçons Foamposite 球鞋。他佩戴了两条细项链，一条挂着一只小斗牛犬吊坠（他以前的室友养了一只法斗），另一条是 SF 字母吊坠，代表他童年大部分时光所在的旧金山。“在湾区长大着实塑造了我这个人。”Xu 说，“我当时玩滑板、骑车又涂鸦。”

青少年时期，他和一群风格各异的朋友常常在城市中搜寻具有挑战性的涂鸦地点，这也成就了他观察城市的眼光，以及对所有微妙之美的敏感度。“不管去到哪儿，我都会四处看。”Xu 说。他少年时景仰的艺术家包括通过涂鸦逐步在艺术圈打响名号的 Barry McGee。之后，他入读已故雕塑家 Ruth Asawa 创办的旧金山艺术高中。再后来，Xu 被招入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位于既像大城市也像小镇的费城，这一点和旧金山颇有几分相似。

毕业后，Xu 在费城的一家专为有学习障碍的成年人开设的机构教授艺术课程，并帮助他们售卖自己的作品。“他们中的很多人难以找到工作，但真的很有才华，所以能帮他们是一件好事。”他说，“我慢慢发现，虽然他们可能在某些方面存在不足，但在擅长的领域却更加出类拔萃。他们之中很多人真的很会画画。”2019 年，纽约有一个类似的工作机会，于是 Xu 搬去了东岸，除了两个月的积蓄之外几乎什么也没带。但那份 offer 后来原因不明地被撤回了，他因此不得不打好几份工来维持生计。“我在一家服装店打工，还帮一个白人女艺术家绷画布，后来还做过艺术品技术员。”生活节奏快得令人喘不过气，而他几乎没有任何产出。“那段时间我完全没有画画。”

直到 2020 年 3 月，纽约封城，室友也搬回了湾区。一个人独处，时间仿佛被拉长，Xu 才重新拿起画笔。

我最初是在 Instagram 上开始关注 Xu 的作品，他的用户名是 @moderndayconfucious，感觉他好像认识所有我认识的人。Xu 于 2023 年在 Helena Anrather 画廊举办展览，普利策奖得主、作家 Hua Hsu 在展览的引言中这样描述他对 Xu 的作品的深刻感触：“花已经凋谢，光线也永远不会再像几个街区之前那样照射。在 Leon 的画中没有清晰的线条或边界，只有这些奇妙而细腻的模糊，从远处看才会逐渐清晰。这一切让你感受到，你看着的画不是对现实的描绘，而是关于记忆。”

疫情期间的独处，赋予了 Xu 每天作画的余裕，而他的标志性风格也几乎是在那时完满成形 —— 精细、有深度，以及幽微的神秘感。他将作品发布在 Instagram 上，几乎立刻吸引了对应受众的关注。从那之后，他的作品开始在世界各地展出，包括巴塞尔艺术展、Frieze 艺术博览会等场合，并开启了与 Nike、Kiko Kostadinov、Hyundai Artlab 等品牌方的合作机会。

Xu 曾一度完全没有时间作画，靠着打几份工来支付房租；但在几个月内，他就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新星。“2023 年可能是我艺术生涯中最忙碌的一年，”他说，“我举办了两个个展，那是相当大的工作量。说实话，那样搞在一定程度上抹杀了我的创作力。但我之前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机遇。”

作画时，Xu 通常会以手机拍摄的照片为起点，但只是把它放在视野边缘。他尽量避免过多地去看照片。“我会把它当作灵感，如果有点迷失了就会去看一眼。”他说，“但我尽量不照着照片画，因为那样的话我不如直接给人展示照片。”他更愿意仰赖直觉，让感受与概念从虚无中显现，成为全新的存在，可能甚至是从未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Xu 的街头涂鸦背景，尤其是要避免被警察抓住所承担的紧迫感以及置身风险的体验，至今仍影响着他在工作室中的创作方式。“我还记得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以及在短时间内画出大幅作品时的情绪，所以我尽量把那种能量带出来。”他说，“很多时候我作画时，就像是‘断线’了。我喜欢让直觉接管，因为那是无法被训练的。也正是在那种状态下，创作最纯粹。”

像许多高水准的艺术家一样，Xu 坚定地相信“瞎混”之于创作的必要性 —— 清空自我，让思绪飘荡，好让灵感降临。“在有截止日期的情况下，我就是会发挥得更好。”Xu 说，“如果我在工作室里待五个小时，可能会有三个小时都在瞎混，然后剩下两个小时才全身心投入。”

那么“瞎混”的时候具体都在干什么？“我会无脑刷手机。”Xu 坦承表示，“我会翻翻图册，在 YouTube 上看些有的没的。”目前，他的 YouTube 算法主要给他推荐各类 DJ 混音（“比 Spotify 好”）、像 NeverTooSmall 之类的小公寓改造频道，还有 UFC 的集锦。（“非常非常有艺术性。”Xu 如斯评价综合格斗。他尤其喜欢 Max Holloway。）

伤病令 Xu 感到有些受挫的原因之一，是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以紧迫的方式进行创作了。他原本计划在四月举办个展，但不得不延期，以让身体有更多时间恢复。“说实话，我现在对绘画的感受是……它变成了一份工作。想到这一点，有时候会觉得很难接受。”

Xu 承认，自己在 2023 年那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是不可持续的。眼下，他正处于一个调试阶段。他申请了几个本地的艺术家驻留项目，也开始接手一些规模较小、不那么庞大的商业项目，以便能够在维持生活开销的同时，也可以腾出时间与精力创作令自己真心感到满意的作品。“我正在尝试做各种其他的事，好让绘画保持纯粹。”他说道。

就像疫情初的封城时期，Xu 现在的状态也有些微妙。一些事情在他的掌控之外发生着，但他让自己不再与之对抗，转而去察觉那些虽未至眼前，却可能是机遇的事物。“既然现在不得不放慢脚步，那我不如顺势利用时间去探索和体验。”Xu 说。时间再一次被拉长，也许这正是好事一件。

Chris Gayomali 为 SSENSE 专题内容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