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班图之家

唱机转盘右侧的橙色凳子上则放着另一个盒子，里面都是唱片。Asili 的镜头在其中也徘徊了好几秒种：20 世纪 60 年代 W. E. B. DuBois 在麦迪逊对威斯康辛社会主义俱乐部（Wisconsin Socialism Club）成员发表的演讲《社会主义与美国黑人》（Socialism And The American Negro），1968 年时 Kwame Ture 呼吁释放被监禁的黑豹党（Black Panther）创始人 Huey 的演说《释放 Huey》（Free Huey），演员 Ruby Dee 朗读的黑人女性演讲《如果我是女人怎么办？》（What If I Am A Woman?），以及Max Roach 在 1960 年发布的爵士乐专辑《我们坚决要求！》（We Insist!）等等。

这些物品，连同 Julian 发现它们的那座位于费城西部的联排住宅，都是他过世不久的祖母留给他的。无论大小，也无关个人或政治，这些都成了他继承的遗产。Asili 于 2021 年 3 月发行的首部作品讲述的就是 Julian 是如何面对这些馈赠。他在 Jean-Luc Godard 的影片《中国人》（La Chinoise，一部讲述信奉毛泽东主义的巴黎年轻人的黑色喜剧片）以及自己的生活经历的启发之下，描绘了一个充满印象派风格的故事：一名年轻人试图与朋友一起组成一个黑人激进团体。电影主要研究的是这群人的日常生活：毫不性感的对话、尴尬的互动关系与紧张气氛，这些瞬间与充满真实喜悦与启发的时刻都充斥其中。与此同时，这部作品讲述的也是一个社群 —— 也即是松散组合在一起的人群、一种家的形成方式 —— 如何迎接变化并促使彼此成长。

Julian 邀请入住的第一个人，是由 Nozipho Mclean 扮演的与他关系状态一言难尽的 Gwen，后者的坦率程度令人钦佩。这个提议最初只是个玩笑。“听着，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一个月前。” Julian 发出邀请时，Gwen 提醒他说，“我们最近没有联系过，而且，我也很可能正在跟别人约会。” 尽管 Julian 一心想要发起革命，但他说到底依然是个傻小子。到最后，Gwen 还是同意了。

这个被他们称为 “乌班图之家”（Ubuntu House）的群体就此逐渐走到了一起。小区里的常驻人物 “老头” 一直帮 Julian 翻新祖母留给他的这座房子，他很快便成为 Gwen 之后加入的一名成员。Julian Rozzell Jr. 扮演的这个角色第一次出现时，正以娴熟的动作为厨房窗户的边缘涂上奶油色的涂料。后来，Gwen 的朋友 Stephanie（Aniya Picou 饰演）、说话轻声细语的 Janet（Aurielle Akerele 饰演）、吹小号的 Jamel（Timothy Trumpet Jr. 饰演），还有带领大家学习语言的 Patricia（Nyabel Lual 饰演）也都陆续加入。

随着人员的增多 —— 电影并没有强调时间的流逝 —— 这座房子也发生了变化。家具逐渐多了起来：餐桌取代了曾经放着 Shirley Chisholm 照片的位置。成员们在桌子前坐着，讨论室内是否可以穿鞋（答案毫无疑问是 “不行”）、制定如何分配家务等让一个家庭运转所需的种种琐碎议程。起居区域也兼做教室用，大家会在这里教彼此新的技能（比如说，Patricia 的语言课）、弹奏音乐（角落里放着一套鼓）以及聆听长者的教诲（就像 MOVE 的成员那样。Asili 也通过档案资料记录下了他们这个团体的故事）。

由于无法负担在费城西部联排住宅里实地拍摄的费用，Asili 接受了伦斯勒理工学院（Rensselaer Polytechnic Institute）实验媒体与表演艺术中心（Experimental Media and Performing Arts Center）的邀请，在纽约特洛伊的摄影棚拍完了这部电影。Asili 把那里当成了真正的家，他制定计划、修补翻新，试图打造一个适合让人居住的空间。“一旦当我接受了在摄影棚拍摄的条件，这个黑盒子就成了我的黑色帆布，我一个颜色接着一个颜色、一个物品接着一个物品，慢慢搭建起布景来。” Asili 在 2020 年 9 月对《艺术论坛》（Artforum）杂志说，“无论是书籍、海报、画作，还是面料与家具，全都由我亲自挑选。” 这座屋子乃至其中的陈设之于观众而言，成了一座充满历史的桥梁，将过去与当下的对话连接在一起。

我一直到第二遍甚至第三遍观看时才注意到《遗产》中的一些规律：在非裔移民中十分流行的肯特面料（kente）和安卡拉面料（ankara），散落在墙上和桌上的《Ebony》杂志，以及屋子里四处挂着的海报与艺术品。这些物品为 Asili 的故事赋予了质感，也突出了让乌班图成员走到一起的各种原因。与此同时，这些东西也像是邀请，一如诸多电影那样，让我陶醉于自己熟悉的事物，又能挖掘那些未曾了解的东西。我将 Julian 在电影开头从箱子里挑选出来的书籍视为对群体意识形态的关注，这也是将他们即将展开的对话乃至行动与前几代黑人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的方式。消除社群中的意识形态差异是为了什么？为了尊重团体中每个人的经历？为了避免屈尊俯就？还是为了明白即便无法每天都做到如此，依然要将同理心当作目标？

电影里，肯特布被用来当作厨房里的窗帘。面料上红黄相间的颜色、蓝绿色的图案和房间里的黄色墙壁相映成辉，成员们就是在这里煮咖啡、把蔬菜混在一起榨汁的。这种纹理彰显着这个家庭与非裔离散历史的关系，也让我想起我的母亲讲述的关于这种布料的历史。传说始于邦维尔（Bonwire），一座位于加纳库玛西（Kumasi）东部的小镇，也就是肯特布（“kente” 一词源自特维语的 “篮子”）之乡。这座城里的两兄弟对神话中的聪明蜘蛛织的 Ananse 网十分痴迷，据说，他们研究蜘蛛网的设计并加以模仿，最终制作出这种面料。肯特布一直是皇室使用的面料，专门由阿散蒂王国的精英成员们特别委托制作。不过在近几十年来，人们也开始将这种风格与其他风格混搭，频繁出口这一面料，还有不少人对其加以借鉴。

当 Asili 的镜头扫过起居空间时，我还认出了盖在沙发上的绗缝织物 “安卡拉”（也被称为荷兰蜡印）。我小时候家里的各个衣柜与梳妆台里都塞满了如此色彩鲜艳、图案醒目的棉质床单。我母亲年轻时是个裁缝，她去加纳旅行时会一路带回这些面料，并在兴起时根据自己的喜好加以裁剪，制作简单的衬衫、美人鱼长袍，甚至是一条带有立体贴花的荷叶边半身裙。

然后还有《Ebony》杂志。这本刊物最早由 John H. Johnson 在 1949 年创办，我对其的最初印象是一屋子激进黑人马克思主义人士中的又一名充满好奇心的成员（其最热心的批评者、社会学家 E. Franklin Fraizer 指责其更关心资产阶级的美学和财富，而非真理），但话说回来，这本杂志还是很好地反映了影像所具有的传承力量。虽然杂志似乎专门记录名人的生活方式和非裔美国人的卓越表现，但正如 Adam Green 与 Brenna Wynn Greer 等学者写的那样，其也在非裔美国人自我认同的形成过程中发挥了作用。与这些织物跟杂志并存的还有其他工艺品与黑人简讯：1973 年根据芝加哥作家 Sam Greenlee 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坐在门边的幽灵》（The Spook Who Sat By the Door）的海报；Faith Ringgold 的 1970 年革命海报《所有力量都属于人民》（All Power to the People），海报上是用象征解放的红色、绿色与黑色渲染而成的家庭画面。

然而，丰富的符号并不能代替实现集体理想的过程。尽管乌班图之家希望打造一个扁平的组织结构，但这似乎只是 Gwen 与 Julian 一厢情愿。他们二人年轻又天真，缺乏历练，因此偶尔会在理解他人的观点与动机时遇到困难。在其中的一个段落里，他们与 “老头“ 的对话以后者怒气冲冲的离场告终。”这可不是在扮家家，“ ”老头“ 离开时说，”你们都需要成熟起来。“

如何成长以及朝哪个方向成长是《遗产》故事中潜藏着的问题。一个人只有通过与他人交流，在彼此不同的需求中博弈、达成共识、相互倾听并相应地修改愿景，才能获得成长。在一组群戏里，团体成员和来自费城的艺术家们表演着各自的节目。Asili 的镜头一转，展现出室内的更多场景：簇新的椅子与巨大的被褥成了舞台的背景。这片空间也随着人的成长变大了。

关于成长的信息之中还暗含着关于变化的信息。在邻居离开聚会、其他成员也散去之后，Julian 独自站在他祖母的客厅里，周围既有属于过去的古老物件，也有属于现在的残羹冷炙。黑暗中的他叹了口气，随后以一种叫人吃惊的务实态度开始打扫硬木地板，还将一个雕塑放回书架上的位置，并将架子鼓搬回角落。他所继承的这些物品忽然间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单单是 Asili 以独到的眼光搜集的物品，更是象征 Julian 摇摆不定的性格的道具。这个团体算失败还是成功？这到底是个好主意还是坏主意？Asili 似乎在暗示，无论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Julian 似乎都已经有了改变，甚至获得了成长。

Lovia Gyarkye 是一位作家，生活在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