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香港的无界之境

然而在这个晚上，空间不再是绝对限制。YETI OUT 占据了赫尔佐格（Herzog）和德梅隆（de Meuron）设计的当代视觉文化博物馆 M+ 的三个楼层。在这样一个晚上，艺术世界与街头文化交汇融合，这既是意想不到的交集、相互示以赞许，也是一种对本土文化的认可。香港的创意界正在迅速转型，而处在该领域最前沿的是一些跨文化创意人士，他们将成为今晚的头条新闻。音乐节目中有着盛名在外的 Wildstyle Records 和 BOYS’ CHOIR（两家厂牌因将晦涩的说唱语言与实验性的反主流形象结合而获得了一批狂热拥趸）的说唱歌手 N.O.L.Y。“我们只是做了我们乐在其中的事，把石硖尾展现给世界看。” 艺人表示，他在自己设计的服装和歌词中加入了不少他称之为家的公共屋邨的元素。

一如这位说唱歌手，香港的各路创意人士在各自所处的商业环境中开辟了属于自己的多项通路。作为亚洲占主导地位的金融中心，同时也是该地区主要的艺术之都，香港迎合着不断渴望新产品和新潮流的市场需求，在将创意商品化方面有着悠久的历史。由 Pharrell 主理的 Louis Vuitton 2024 早秋时装秀将香港作为焦点，把九龙海滨长廊变成了俯瞰城市天际线的 T 台。即将到来的巴塞尔艺术周（Art Basel week，紧随其后的是 ComplexCon）标志着洛杉矶街头文化博览会在美国以外首次亮相。届时迎来的各地收藏家和赌徒将竞相参加各种余兴派对，并在赞助之下尽情与创意阶层交际。

这些活动将焦点重新拉回香港，为动荡抗议和清零政策导致国际旅游业暴跌后城市陷入的沉寂画上了句号。

这种反弹意味着香港的马达再次开动，从零售到餐饮，重叠的创意产业也加入到了产品发布、品牌活动和 KOL（当地营销术语：关键意见领袖）代言的无休止循环之中。这台机器运转的速度如此之快，难以容纳无法达到理想速度与性能的机械零件。城市的商业胃口还催生出一代创意多面手，他们能够通过应用 Z 世代的专业知识，将任何兴趣转化为有利可图的生意。

19 岁的艺术家 Drew Mok 屹立于艺术、设计和时尚的交汇点，他更为耳熟能详的名字想必是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名 Offgod —— 灵感源自 Virgil Abloh 的 Off-White 给他带来的影响，以及神祇无所不能的威力。“我到这个年纪所拥有的生活经历，以及我目前拥有的工具，已经让我形成了自己对艺术与设计的看法。” Mok 表示。他只比 Instagram 大几岁，并且已经懂得如何充分利用这款应用程序，比如直接向他最喜欢的说唱歌手发送消息，分享他在动漫启发之下演绎的他们的歌曲。13 岁的他眼见自己的页面乏人问津，立即改换策略。“我很快开始和关注我的人互动，邀请大家写下各自在图中看到的内容。对于 Instagram 上的人或有影响力的人来说，这种方式更容易让自己的作品获得关注。” Offgod 最终被邀请为 The Kid LAROI 和已故的 JuiceWRLD 的单曲《remind Me of You》创作封面。后来，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分享了他的作品，Pharrell 也对他表示赞许。在社交媒体时代，一个人如果同时具有才华、自信和无所顾忌的态度，那就意味着自己的作品与获得自己偶像的认可之间只有一条短信的距离。但话说回来，正如 Mok 强调的那样，“最要紧的就是连贯性。我们必须保持谦卑，时刻不忘自己的目标。”

虽然互联网可以算作 2024 年让人一炮而红的最快捷径，但街头依然是个不容小觑的平台。艺术家们不断寻找创新的方式表达自我，在表达社会问题的同时，体现城市的复杂身份。街头艺术或涂鸦已成为社会评论的强大媒介，为艺术家与社区互动提供了声音。对于自称 “不过是又一个来自九龙的香港人” 的艺术家 Lousy 来说，城市小巷中合上的百叶窗和改造后的垃圾箱就是他的画布。他标志性的简约符号 “Kiss Face” 充满明亮的粉色和绿色色调，在小红书和抖音（针对大陆用户的 TikTok）等中国社交媒体平台广为传播，为陈旧混凝土建筑的破败外墙增添跃动的活力。“很多艺术家想要解决世界问题、社会问题。” 他说，“可我宁愿创造有趣的东西，专注于我所了解的美好事物；这就是我想为此做出的贡献。” Lousy 与公共空间的互动方式展现了艺术家转化沉闷与敌对的独特表达能力，但同时，这也反映出他并没有把权威机构的认可放在眼里。巴黎贝浩登画廊（Galerie Perrotin）、洛杉矶高古轩画廊（Gagosian）和伦敦白立方画廊（White Cube）都在香港设有分店，但正如 Lousy 所证明的那样，“白墙之外还有充足的空间。”

街头艺术中的反叛精神其实可以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来看待。一方面，这可能是中产阶级化的标志，因为新近形成的咖啡馆区（比如深水埗的工薪阶层区）的墙上就贴满了各种任性的标语。就另一方面来说，这是旅游局支持之下竖起的各色炫目广告牌间的一剂解药，前者渴望香港能借此重返往日世人心目中的 “亚洲国际化都市” 行列。

九龙和新界的工业高层建筑是新声音和音乐团体的智囊团，这足以证明疲惫的城市空间实际上是新思想的诞生地。N.Y.P.D. 南洋派對 就是在这样的土壤中发芽成长的。这支由五人组成的后朋克电子乐队融合了上世纪 70 年代广东鸦片民谣与电子乐和金属乐的影响，最初正是在现已关闭的地下空间 XXX Gallery和现场音乐会馆 Hidden Agenda 不为人知的混凝土空间里破土而出。“我们的歌词写的是在本地的甜品店吃甜点，或者逛旧货商店。” 贝斯手 Chau 说。他是一名平面设计师，还创立了独立音乐酒吧 Bound。

主唱 Jon 写下的平凡生活歌词是对 “白手起家的名人” 范本示以反击，他的 Instagram 探索页面上便充斥着类似的例子。“谁在乎你买了什么或者你得到了谁的认可？我觉得这很无聊。”他说。N.Y.P.D. 南洋派對的忠实粉丝由当地人组成，他们也被迫卷入香港资本主义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商场的一侧悬挂着广告牌，闪烁着言辞空洞的广告。城市中没有足够的场地供年轻人发泄，正因为此，乐队在 Clockenflap 音乐节上的狂欢，以及最近在一家有些年头的中餐馆宴会厅举办的派对，如实地体现了这座城市中年轻人的焦虑：他们盛装打扮，却无处可去。

草根活动组织人 Kate Woon 理解这座城市的人们因缺乏价格亲民、证件齐全的场所供创作者分享艺术而感到沮丧；她通过举办有实验艺术和自由舞蹈的活动与商业化的音乐场所进行对抗。“我们希望为当地社区、DJ 和制作人提供发展艺术和探索的空间。”Woon 说。她每周会举办活动，还曾与社区广播电台 FM BELOWGROUND 一同在当地舞蹈俱乐部 Mihn 和非营利音乐空间 Twenty Alpha 进行表演。“当我们除了好奇和创造之外没有其他心思时，就有了创造全新事物的空间。那是人感到最自由且最有灵感的时刻。”她继续说道。作为多元文化的倡导人，Woon 也会确保她的活动体现 “安全空间” 的理念，“我们希望能有一个地方，让不同出身、性别和种族的人们都能自在地交流并展现自我。”Subez 对此表示认同，“在这个不断变化的时代，将所有人都团结在同一个屋檐下其实非常难得。”

几十年来，音乐不仅连接着不同的创意部落，还维系着大都市的亚文化。这个前英国殖民地拥有丰富的历史，是一座文化的熔炉。“在我们的活动中，你可以听到泰国莫拉姆放克（molam funk）、首尔灵魂乐（soul）、罕见的尼泊尔音乐以及黄金时代的 Canto 迪斯科。”Fergus 说道。身为 YETI OUT 团体中 DJ 的他，也是派对品牌 South Canton Soul Train 的发起人，这是一项致力于发掘亚洲各地小众迪斯科唱片的音乐活动。

在 M+ 博物馆的露台对面，富艺斯拍卖行（Phillips）刚刚开设了全新亚洲总部，距离收藏中国古代古董的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仅一箭之遥。这些机构俨然是在昭告，这座都市行业中的流砥柱依然是各个机构内的精英。然而，快速浏览挤满博物馆宏伟入口的 2000 名香港年轻人 —— 其中一些前来参加由当地设计师和社区活动组织者主持的小组讨论，而另一些人则热衷于粤语硬核 techno 音乐的切分混音 —— 便会打消任何怀疑：这座城市的创意领域仍在都市青年运动的牢牢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