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形读物

如果说 Instagram 一度是个记录生活的地方，那么如今，其已然被人们用来记录白日梦。这款创建于 2010 年的软件是首个让人们在如画般美丽的风景与平凡日常间来回切换的平台：谦逊的自拍、微笑的朋友，以及偶尔出现的棉花糖一样的天空。最开始的十年间，用户们在其中展示快乐：假期、生日、约会、朋友。人们编辑照片，用滤镜和提高亮度让笑容看起来更加醒目。在跨入 2020 年之际，当快乐无处可寻，人们便转而开始在 Instagram 上展现别样的情绪：愤怒、困惑、阴暗面以及扭曲的笑话。如果说 Instagram 的第一个十年的主题是美学，那紧接着的第二个十年，则将由气场主导。

“气场”（vibe）作为概念，有意在向明确的界定发起挑战。这一词语往往自动与积极或消极的性质联系在一起；气场非好即坏。物理学中，“振动”（vibration）被定义为“一个物体相对于静止参照物或处于平衡状态的物体的往复运动。一般来说振动的基础是一个系统在两个能量形式间的能量转换，振动可以是周期性的（如单摆）或随机性的（如轮胎在碎石路上的运动）”。气场犹如难以直接观察到的振动，无形无声，来去无踪，却能让人在其氤氲逗留期间感受到魔力。气场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其存在早已超越语言所能界定的范围。总之，无论我如何描述，气场这种东西还是只有亲身感受到了才能领会。

在 Instagram 上稍稍浏览一下 #vibes 标签下的内容便会发现，其中人像照、自然景观或食物照片都有，简直无所不包。尽管大多数照片就传统意义而言都称得上好看，但气场却远不仅仅在于美 —— 正是这一特点将这股潮流与前十年间的“Instagram 风”区分了开来。这些图像乍看之下各不相同，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其中的共通之处。夕阳、佳肴与深爱之人的笑容的共同点不在于时间、地点乃至风格，而是不约而同展现出的对这些元素的抗拒。这些瞬间想要体现的并非某种物质性的存在，而是感官体验。是质地、色彩，是令人目眩的咧嘴大笑传达的温度。正是这些画面为气场下了定义，与此同时，也将其从定义的重任中解放出来，让我们也得以即刻获得自由，去往某个平时难以察觉的更加柔软的地方。常规的照片捕捉的是时间中一个个具体的瞬间，而这类图像却超越了时间，其中没有人脸，强调的也不是具体物品，而是情绪。Instagram 上关注气场而非具体形象的影像日益增多，这也表明，我们越来越喜欢更加随性的情感体验。浏览社交媒体就如同在图书馆翻看一本自助图书，一旦看够，便可径直放回书架。

随着全球疫情爆发及至“Black Lives Matter”活动的展开，发布完全与政治无关的内容既不现实，也显得不近人情。人们在 Instagram 上更新的帖子也因此有所改变：自拍被大量信息图表取代；人们制作内容丰富的精美幻灯片，将原住民收复土地运动或者撤资警察运动等各类重要政治议题分解为通俗易懂又易于传播的帖子。网格之间充斥着 meme 与其他文字为主的图片，其中的内容或错乱或深刻，不管是自我成长还是童年创伤，大家关心的各种话题都囊括其中。这些图片的风格介于诚实与乐观之间，创作者承认绝望的存在，同时又拒绝成为其牺牲品。这些半带嬉笑性质的信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社会视角，我们既能够借此哀叹共有的悲哀，又能径直表达对美好事物的向往。Instagram 的用户过去也许是在用这个平台记录生活有多精彩，而现在，人们却开始用它来记录社会有多混乱。

各种设计师与账户的内容虽然各不相同，他们却有一些共同的特点。首先，他们显然都会使用某些特定的视觉语言：柔和的色调、斜体字以及淡淡的线条。而且，气场图和目前引领该社交媒体平台的其他文本类图像一样，很少呈现人的面孔；而两者的不同之处，则主要在于使用的词汇。这些帖子往往措辞谨慎、言简意赅，用精心润饰的文本抚慰人心，借助一些实则略显空洞的话语传达内核更加空洞的概念：情感指引、情感支持乃至近似于精神性的启蒙思想。现在浏览 Instagram 会让人感受到某种心理冲击：一张自拍，紧接着是一张信息图，之后是一张气场图，跟着又是一张 meme。“做自己，享受自己。”“有了信念，才感受得到。”“我是虚无，我也是万物。”这些语句常常以现在时态呈现，便于用户更直接地参与到幻想之中：此时此地，你既是虚无，又是万物。画面也随之成为视觉的僵局与情绪的干扰。

创作者的主旨与观看者的理解之间存在着自由解读的空间：有些人也许会觉得这很乐观，另一些人则从中看出虚无主义的态度。从 2020 年下半年开始，这些影像逐渐流行起来，受欢迎程度也稳步上升，其命名所体现的也并非审美角度的考量，而是其中散发的特殊能量：融合了专注力与灵性的奇妙温柔梦境。为这一潮流做出贡献的设计师为数众多。平面设计师 Estefania Loret de Mola 用富有诗意作品抒发自我成长的复杂体会。其中一张帖子里，“mindset”（观念）与“action”（行动）被圈在箭头组成的圆圈里，文字底下的图案则由柔和又梦幻的红色、黄色和粉色组成。@anewspecimen 善于描绘空灵的天使形象，同时对爱与能量进行了温和的哲学思考。其在一则帖子里呼吁大家“成为他人的光”。Manassaline 比其他设计师更青睐使用文字，她用各种图形设计让关注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偏离正确的方向。在其中一张图片里，“THE PAST”（过去）与“THE FUTURE”（未来）各占据一隅；画面中央则写着“BE HERE NOW”（活在当下），一颗小黑点之下是象征着成长的绿色。@beamingdesign 用霓虹色与柔和色彩吸引大众。在一张蓝色渐变为粉色继而渐变为绿色的图像中央，写着“就这样，享受存在”（Just be and enjoy being）几个字。

在这个十年里，使用 Instagram 的意义不在于账号发布的内容真实与否，而在于另一种维度的诚实：一种更加模糊、世俗也共通的诚实。在一个没有什么能够永存的年代，在虚无缥缈的混沌中茁壮成长，似乎是我们唯一可以依赖的语言。这些图像汇编成一部词典，成功地用视觉语言描绘我们无法用现有语言描述的内容。悲伤、愤怒、恐惧、自我怀疑……但这种如振动般制造气场的内容能够填满沉默留下的空间。文字无法触及之处，我们用气场弥补。

Mary Retta 撰写关于文化、身份与互联网有关的文章，作品散见于 VICE、《国家》（The Nation）杂志、《卫报》（The Guardian）等诸多媒体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