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ette:
我希望成为永恒

常青表演艺术家分享
生活、重生与如何超越时间

  • 采访: Coco Romack
  • 摄影: Heather Sten

Colette 在什么地方都睡过觉:装饰豪华的店面、四面白墙的博物馆大厅,这些引人入胜的表演有时是在玻璃后面,但大多数则在好奇的观众面前,但有趣的是,表演并不总是在晚上。大家都清醒的时间正好是这位显赫艺术家睡梦正酣的时刻。在去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重新组装并修复自己的经典艺术作品:这个被她称为《生活环境》(Living Environment,1972 年 — 1983 年)的可运输装置作品曾是她十多年间的直觉型艺术创作的背景;这个传说中的沙龙的残留部件已经被封存了近 40 年。Colette 一反常态,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出现在了 Zoom 的视频通话中。她梳着两条粗大的辫子,脸上涂了粉,嘴唇则涂成了鲜亮的红色。她笑着回忆进入「会改变你」的空间时的情形:「人们一进来就会被改变。无需冥想,无需借助药物。」

这位艺术家在上世纪 60 年代从法国来到纽约。等到 70 年代初期,Colette 便已经因其在精品商店橱窗内的现场表演,以及她避开来往的车辆在曼哈顿街道上画下的古灵精怪的画作而名声鹊起。之后,她把自己位于珍珠街(Pearl Street)的家变成一个不断变换的沉浸式艺术作品。她一开始只是做了简单的装饰 —— 垂下的军用降落伞,绳索流苏 —— 后来,不管是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还是墙壁,这间位于市中心的破旧公寓的每一英尺都被垂坠的粉红色绸缎吞没。在当时拍摄的一张照片里,Colette 在镜头前袒胸露乳,一条绣花衬裙从内部被点亮,她仿佛一盏精巧的古董台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Colette 将自己的身体视作周边环境的雕塑性延伸,她会缝制并穿着定制服饰,形态如同她家墙壁上的那些充满褶皱的丝绸。这些服装元素后来也被用在了与意大利设计师 Elio Fiorruci 合作的服装系列中。此后,尽管 Colette 的风格渗透到了其他行业,人们对她的评价依然十分两极化:有人认为她太肤浅或者太轻浮,没有稳定的作品产出。她目睹知名艺术家的作品是如何在艺术家本人去世后增值,于是在惠特尼博物馆(Whitney Museum)的《走出家门》(“Out of the House”)展览中准备了一场名为《最后的针脚》(The Last Stitch,1978 年)的装置表演。她用订书机刺穿自己的左手手掌,并用一束束白布环绕四周,策划了一出自己的死亡。几天后,她在 PS1 当代艺术中心(PS1 Contemporary Art Center)以 Justine 的身份重生,其也是 Colette 的遗产执行人,自那时起,她便不断化身为各种离奇的角色。

重生自始至终都是 Colette 最爱的变形方式。在过去三个月里,她沉迷于缝制、装订与掸灰,像一名考古学家那样重新挖掘自己过往的碎片。这些遗迹般的物品自 11 月起在纽约下东城的 Company Gallery 进行展出。黑暗的房间里,玻璃橱窗背后的一盏灯像是木乃伊,在飓风桑迪(Hurricane Sandy)过境期间遭受水害,变得腐烂发黑。垂坠的织物框柱了墙上的挂画和精心布置的照片,织物底下散发出幽微的绿光。而装置作品中重现部分里则竖着艺术家 Cajsa von Zeipel 创作的年轻版 Colette 等身大小雕塑,雕塑无暇的硅胶皮肤与头顶泛黄的破烂织物形成了强烈反差。《生活环境》到底还是暴露了自身的年纪,换句话说,其拥有真实的生命。

Coco Romack

Colette Lumière

你出生在突尼斯,但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法国度过。你是否来自一个富有创造力的家庭?

是,也不是。我来自一个十分传统的家庭,家教很严格。我的父亲是建筑师,母亲经常做针线活。但说到创造力,没有人真正阻拦过我,或者说,也许我从未阻止过自己。我从一开始就充满动力,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

你对创作艺术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小时候有没有对什么意象特别着迷?

海滩、沙子和天空的颜色。我会在日记里涂涂画画。我的灵感都是自然而然涌现的,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载体,不断聆听内心的声音就能有发现。如果我用心倾听,就能以奇妙的方式传达出来。我小时候看到过各种幻象,因此对形而上学一直很有兴趣。当然,我也喜爱艺术,还有戏剧。我经常会虚构出形形色色的世界。

你最初为何决定搬去纽约?

为了寻找自由。我当时已经订婚,因此还离开了我的未婚夫。我其实很喜欢他,结婚也会带来各种现实的便利,但我内心知道自己希望成为艺术家。我意识到不能结婚,因为如果真的结了婚,就无法开启真正的事业。我从一开始就做出了牺牲,但我同时也感到这谈不上牺牲,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情。我至今依然记得当年创作的一幅画。我为它起的名字是《抉择》(The Decision)。

《生活环境》,1981 年

《生活环境》最初的灵感来自哪里?

我对塔罗牌很感兴趣,最早画画时,会画女祭司(The High Priestess)与纳芙蒂蒂(Nefertiti)转世。这些超凡脱俗的影像中充满了各种古老的符号与词汇。其中一些画作十分巨大,感觉就像我自己也置身其中。渐渐的,我便把自己的环境 —— 也就是我的家 —— 也转化成了艺术作品。我开始悬挂降落伞,并且越来越着迷。到后来,这些便成了雕塑,无疑都是艺术品。其形象会不断发生改变,如同一幅反复被新的笔触覆盖的画作。一开始其实特别私密,感觉特别赤裸裸。我现在创作时依然会采用这种手法。

那个时候,你会在街上作画。

我当时想拍一部关于一个年轻女性的电影,她会在其中寻找朋友,还会用这套古老语言与外太空、火星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交流。然后我看到街上这些美得自成一派的图表。我早年曾在迈阿密的诺顿博物馆(Norton Museum)布置过一个很了不起的房间,他们把所有印象派的画作都取了下来,旁边的房间则专门用来展示我的街头艺术。我画了一整天联邦高速公路,声名远扬。

Justine 的特殊圣诞礼物,纽约 Elizabeth Wiener 画廊,1979 年 12 月

给我们讲讲 Colette 的经典表演吧。

Jeffrey Deitch 很久以前办过一场名为《生命》(“Lives”)的展览,Andy Warhol、Joseph Beuys 以及我这样的年轻艺术家都参与了。我创作的一幅景观成了展览的一部分。我在景观之中会用到织物、丝绸、幻灯片,有时还会加入各种物品,会赋予其主题。我常常会躺在真的放着床的卧室里睡觉。这就是 Colette 的经典之作,跟其他表演艺术家的作品不一样。我总是希望艺术能让我们有所提升,能将我们带到其他地方去。Marina Abramovic 和许多知名欧洲艺术家喜欢自残,但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搞那些。我之所以被囊括进去,是因为我确实在表演,而且因为我一睡就好几个小时,因此展现出了持久力。我想要制作一种梦境,这也是我凭借耐力躺着不动的理由。

你会如何为这样的表演做准备?

我会让自己进入一种恍惚状态。一般以冥想开始,让我感觉自己既身在现场又不在现场。我会跟大家睡觉时一样,时不时地动一动,因此不会感到特别不舒服。有时是一整晚,有时则是四个星期、六个星期,我每天都会表演。现场总会有个小恶魔想要叫醒我。

我曾经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进行一场名为《Camille》(1976 年)的表演。现场来过一批年纪很小的观众,他们特别希望让我动一动。哦,特别吵。我记得很久以后也出现过一次。我躺在一个玻璃柜里 —— Tilda Swinton 后来也这样表演过,特别出名,我很喜欢她作为演员的表演,但对她这么做并不是很热衷 —— 眼睛闭着。小小的恶魔就会不停摇晃玻璃柜。

你在回顾这些作品时,对自己有了什么样的了解?

我在重新学习我的历史。我一直想创作新的作品,因此让全新的我接触过往的作品十分有意思。世界已经大不一样,就连我们的文化乃至科技的发展水平也大有不同。但我发现,伟大艺术作品的强大之处在于,其与媒介或材料有多昂贵没什么关系。年轻人与过往作品产生的共鸣让我很感动。我们以前没有 Instagram,现在在这样的平台上,人人都能成为艺术作品,都能改造自我。这已经成为常态,大家不用成为艺术家也能扮成其他人物或拥有一个新的名字。

你在什么时候工作效率最高?

我天生是个夜猫子。什么时候效率最高?当大家都不来打扰我的时候。我在准备这样一场表演时,即便表演的是我以前的作品,依然会感到相当脆弱,对留在身边的人十分警惕。他们必须跟我合得来,不然最好离开。

为什么服饰与美容是你艺术创作的重要延伸?

打扮会成为景象乃至所传达信息的一部分。当然,身为艺术家,其实不应该看起来那副样子 —— 不应该涂唇膏或者有其他什么装扮。我开始制作服饰后,有人便开始模仿我的风格。我在 1978 年为 Fiorucci 做过一个橱窗展示,没过多久,整个商店里便到处都是与我的极其相似的作品。

Fiorucci 很了不起。他看到之后,邀请我为 Deadly Feminine 服饰系列设计,我于是扮成了 Justine。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扮作 Justine 的时候,在某个时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朋克造型,当时我已经成了 Colette 了,但更加极端:更多维多利亚时代的元素,更朋克。当我受到威胁,要被赶出 loft 的时候,我想出一个主意,用满是褶皱的面料做成如同墙壁的服饰,这种造型当时并不流行。我将其称为 “行走的建筑”,因为我会虔诚地穿着这些衣服,就像是从茧囊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关注时尚趋势吗?

不关注,但我也不关注艺术。我最初对时尚的兴趣在于反时尚。我在展现朋克、破旧衣物与撕裂装时有自己的一套方式,后来这种扮相成了时尚。Comme des Garçons 的作品充满了不平衡的设计元素,我对此很有共鸣。我认为趋势在艺术中没有那么重要,哪怕其中充满了趋势与运动。我超越运动、超越时间。我希望成为永恒。

Coco Romack 是一位撰稿人、编辑兼作家,生活在纽约。

  • 采访: Coco Romack
  • 摄影: Heather Sten
  • 摄影助理: Kay Thebez
  • 相关图片提供: 艺术家本人与纽约 Company Gallery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