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loë Sevigny：在名声边缘游走

在现实生活里，47 岁的 Sevigny 只能做自己，而这也是她生来就要扮演的角色。自从上世纪 90 年代以划时代的风格在纽约崭露头角以来，她似乎对成名这件事有了更多考量。她依然遵循好莱坞的游戏规则，还曾经因为称《母亲！》（Mother!）的主演 Jennifer Lawrence “烦人” 而荣登头条。尽管从影已经快三十年，Sevigny 却依然散发着独立电影人的迷人光辉。这一方面与她选择的项目有关，另一方面则在于她对于洛杉矶并不抱持乐观态度。多年来，她只有在拍摄剧集《美国恐怖故事》（American Horror Story）和《大爱》（Big Love）期间断断续续在那里待过。来自康尼狄格州达里恩（Darien）的她选择留在纽约，在闹市的舞台上绽放光彩，而不是在大屏幕上留下浮夸的演技。

Sevigny 的工作方式中有一种慷慨的特质；她拥有衬托其他演员的特殊才能。她曾与一些极受欢迎的艺术类电影导演合作 —— 比如 Olivier Assayas、Werner Herzog、Jim Jarmusch、Lars von Trier 与 Whit Stillman —— 但比起电影类型，她更看重的是当一名忠诚的合作人，愿意为自己在乎的项目做出包括名声在内的种种牺牲。她即将与 Naomi Watts 联袂主演 Gus Van Sant 新近宣布的剧集《宿敌：Capote 的女人们》（Feud: Capote’s Women），不过在此以前，她首先要在 Luca Guadagnin 的公路电影《骨及所有》（Bone and All，根据 Camille DeAngelis 撰写的同名小说改编）中扮演一个 “小而关键” 的角色。这是她在 HBO 剧集《本色》（We Are Who We Are）里扮演性格复杂的母亲角色之后第二次与该导演合作。身在普罗温斯敦（Provincetown）的 Sevigny 在电话中对于这部即将上映的电影表示：“她谈不上是最好的母亲，但在她看来，自己做出的决定是保护孩子唯一的办法。”

位于意大利的 Guadagnino 通过 Zoom 告诉我他一直是 Sevigny 的忠实粉丝：“我希望尽可能多的与 Chloë 合作。她风趣又世故，不仅在工作中表现出色，而且还善于打磨属于自己的电影风格。Chloë 非常聪明，对生活自有一番独到见解。” 他还说到，她在《本色》中 “设法创造出了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物，但与此同时，又能利用这些矛盾深入展现角色的人性特质，而非单纯表现夸张的情绪色彩。”

在今年 Hulu 推出的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剧集《来自普莱恩维尔的女孩》（The Girl From Plainville）中，Sevigny 的表演成了一扇窗户，让人借此一窥更宏大的故事脉络以及悄然出现的各种幽微细节。她在剧集中饰演主角 Conrad Roy 的母亲 Lynn Roy。故事中，Conrad 于 2014 年夏天去世，这一事件最终导致一位名叫 Michelle Carter 的女子被控过失杀人。Sevigny 观看了 HBO 2019 年拍摄的同一主题纪录片《我爱你，现在去死吧》（I Love You, Now Die: The Commonwealth v. Michelle Carter）后接下这部剧集的邀约。Sevigny 在谈论 Roy 这个角色时说：“她说起这场悲剧时显得非常理智。讲述自己与家人的遭遇乃至最终宽恕 Michelle 的过程中，都蕴含着幽默与灵性。如果我能设法捕捉到这一类女性的核心特质 ——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时候，那么多人都遭遇了心理健康问题、哀悼以及疫情过后的精神创伤 —— 我想，其中也许存在某些让人产生共鸣并能得到些许安慰的东西。”

诚然，每个优秀的演员都会在面对他人形形色色的生活方式时把个人判断搁在一边，不过 Sevigny 似乎走得更远，她对他人形形色色的谋生方式也不会加以品评。这位演员不仅热忱地对片场每一位参与者的付出表示关切，就连她选择饰演的绝大部分角色也都有工作：一份生计。无论是出版助理（《最后的迪斯科》，The Last Days of Disco）还是赛马师（《赛马皮特》，Lean on Pete），她演绎起来都特别逼真传神。她在个人生活中秉持的好奇心为她出演的电影带来了巨大助益。以《派对怪兽》（Party Monster）为例，这部电影描绘了上世纪 90 年代纽约 Club Kid 亚文化颓靡之际，参与其中的年轻人自相残杀的故事。Sevigny 年轻时也与现实生活中这样的 “怪兽” 一起参加过派对。后来才从这些环境中逐渐淡出。她还曾陆陆续续沉迷于其他事物，其中的大部分阶段都被公开记录了下来，她也因此有了丰富的生活体验作为表演的借鉴。

Sevigny 在疫情之初怀孕，几个月后生下孩子。相对隔绝的生活状态加上初为人母的心境促使她进一步思考自己的成长经历。Sevigny 的父亲是一名错视画画家，在她二十出头时便已去世。她记得热爱音乐的父亲在她小时候常常会盯着唱片封面摩挲。“他紧跟当时的流行音乐，会购买 The Flying Lizards、重组后的 Blondie、Marianne Faithfull、Joe Jackson 和 Elvis Costello 等乐人的唱片。那是我第一次领略广袤的大千世界。” Sevigny 的母亲很早就对她的兴趣鼓励有加。她甚至在上世纪 90 年代末暂别大都市，回到达里恩和母亲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当时的男友兼导演 Harmony Korine 也在附近住了下来）。

我问起父母对她的影响之中，哪些是她乐于接纳的、哪些是她所排斥的。Sevigny 坦言自己近来逐渐流露出母亲的敏锐眼力与礼仪标准。“我经常发现自己会忍不住评判那些我最亲近也最挚爱的人，比如说别人 ‘要是洗过头发，看起来肯定会漂亮很多’。诸如此类的种种细节让我意识到：我的天，我简直成了我妈。她的确给我灌输了一些礼仪，我发现自己现在比以前想象中更加认可这些细节了，比如如何处世、尊重他人和他们的边界与空间。要是你和别人一起出门时发现对方对服务员或出租车司机很粗鲁，自然能看清他们的品行。我只希望我的儿子不会有这样的行为，我希望他能尊重生活里遇到的各种人。”

Sevigny 希望在名气带来的风险中树立一种脚踏实地的榜样。“我一直对于自己游走于体制之外自豪。” 她说。不过，体制的奖励依然令人向往，“《来自普莱恩维尔的女孩》成为（艾美奖）热门候选之后，我周围的人让我感觉仿佛真的会被评上。我想我有点兴奋，这挺好的，因为这促使我以不同以往的方式把自己展现在公众面前。” 她对自己今年没有提名也看得很开。最终，《成瘾剂量》（Dopesick）和《白莲花度假村》（The White Lotus）成了她所处类别的最大赢家，《Variety》杂志称这一评选结果冷落了 Sevigny 及其他的演员。

Sevigny 在 2000 年时出席过一次奥斯卡颁奖典礼，当年她凭借《男孩别哭》获得了提名。她当时的经典红唇造型是 Alber Elbaz 为 Yves Saint Laurent 打造的宣传活动的高潮环节：一袭及地黑色长裙搭配 Asprey & Garrard 出借的一条马耳他十字钻石项链。她当晚还邀请母亲、哥哥和 Korine 一同出席，将典礼当成了一次家庭聚会。“我记得前一年我和 Harmony 一起观看奥斯卡，对我们来说，这个奖项代表了最高的荣誉，等到第二年，我们竟然来到了现场。我记得 Russell Crowe 说我看起来棒极了。我听了特别激动，因为他在我看来真是太性感了。那一年我遇到了好多了不起的人物，比如 Samantha Morton，她穿的是 T 恤衫配男士礼服；那是属于《美国美人》（American Beauty）的一年。那天感觉特别好玩、特别酷。我记得我迷了路，于是跑去卫生间掉眼泪，因为我又激动又焦虑，感到不知所措。我的哥哥也在哭，于是跑到外面抽烟去了。当晚的经历在情感上对我产生了如此大的影响，真是出人意料。” 她回忆道。当晚的奥斯卡女配角奖最后颁给了出演《移魂女郎》（Girl, Interrupted）的 Angelina Jolie。

设计师 Marc Jacobs 早在 1992 年便与 Sevigny 结识，当时，在《Sassy》杂志实习的 Sevigny 在 Sonic Youth 的歌曲《Sugar Kane》的音乐视频中担任主角，Jacobs 为 Perry Ellis 设计的垃圾摇滚系列也出现在了其中。几年后，正在拍摄《半熟少年》的 Sevigny 成为 Jay Mcinerney 为《纽约客》（The New Yorker）杂志撰写的一篇人物专题的主角。Jacobs 在电话中告诉我：“了解时尚的人一直会关注 Chloë 的打扮。她不单单是演员，还是时尚界的标志性人物。她真的特别有自己的格调，而且总是走在潮流前沿。我觉得时尚圈的人看待别人都带有一种冷嘲热讽的态度，尤其是那些公认的 IT 女孩，以及着装风格被写进《纽约客》的人物。我们的世界 —— 以笼统的方式来说的话 —— 对那些即将成为演员的人都带有一种屈尊俯就的态度。Chloë 却不断证明自己会变得越来越出色。”

Sevigny 从不回避具有挑战性的角色，她勤勉的职业精神获得了一片好评。如今，她年轻时在片场凭直觉完成的那些要求都有了更多支持。以 2003 年的《棕兔》（The Brown Bunny）为例，电影中，她所扮演的角色在派对上遭性侵之前，还有一幕非常著名的为导演兼影星 Vincent Gallo 进行真实口交的场景。“我记得在拍摄《本色》时，我才第一次与亲密接触协调人共事。” 她说，“（在此之前）完全是导演说什么就做什么。在亲密接触协调人出现以前，经纪公司和电影公司之间会在合同上写明各种协议，比如愿意暴露多少身体的部分。不是关于接触哪里，而是 ‘左胸’、‘右屁股’、 ‘四分之三的角度’、 ‘不能正面全裸’ 之类的细节条款。”

Sevigny 并不怎么眷恋过去，她认识到接纳变化的重要性，但与此同时，她也依然记得身处不同片场的不同感受，对每一次体验都心怀尊敬。她谈到与塔尔萨（Tulsa）出生的电影人 Larry Clark 合作《半熟少年》时表示：“我当时 19 岁，他对我非常友好，体贴入微。他有一双年幼的儿女。我还参加了他儿子的成人礼（bar mitzvah）。完成那部电影后，他帮我找到了经纪人和经理人，还邀请我参加各种艺术开幕式与晚宴。我们一直都有往来，好几年后联系才渐渐变少。我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他在拍摄时要求我们做的一些事情，至少就我的角色而言，我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因此并不熟悉，对一个从未演过戏的人来说难免是种挑战。他为我们营造了特别棒的环境，让我们大胆去尝试，我信任他，也信任摄影师 Eric Edwards 和 Harmony。”

Harmony 就是 Harmony Korine，《半熟少年》的编剧。Sevigny 以前将他戏称为自己的 “大学”（她在高中毕业两天之后就搬去了纽约）。Sevigny 出演了 Harmony 在上世纪 90 年代末拍摄的几部充满对抗性的电影《奇异小子》（Gummo）与《驴孩朱利安》（Julien Donkey-Boy）等，塑造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一连串角色。Supreme 在 2022 年春夏季推出的系列中还将她在《奇异小子》中的形象（她漂染着一头金发的面孔）印在了足球球衣上。“你真是不肯放过我啊，我都紧张得冒汗了。” 我提起 Korine 时她亲昵地表示抗议，“他属于比较不按理出牌的那类导演。当然了，还要考虑到以前那样的年代、场合和当时的年龄。《奇异小子》是他拍摄的第一部作品。他怀着满腔热情，希望剧组里的其他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投入。他对生活、拍电影和艺术都充满激情，希望所有人都能挑战自我，非常热衷于打破常规、尝试新鲜事物。就这点而言，他堪称独一无二。Natasha 在拍摄《轮回派对》时跟当年的他也有点相似。”

Sevigny 记得 Lars von Trier 也同样勇猛，她对这种特质表示钦佩：“拍完《狗镇》（Dogville）后，我还为他回去补拍了一些戏份，好像只有一句台词。这足以证明我对他的感觉。我和他的合作说明了一切。”

她还说到，在《驴孩朱利安》中扮演她父亲的 Werner Herzog 在 2009 年拍摄弑母主题电影《儿子，你都干了什么》（My Son, My Son, What Have Ye Done）时，并没有给她太多指导。“我希望那部电影能拍得更好一些。” 她说，“我觉得导演可以给我们更多指示。我记得我和 Werner 聊过洛杉矶的光线，因为我一直觉得在那里拍摄很有挑战性。但他特别不屑一顾，我猜他真的很喜欢洛杉矶。我于是想，好吧，我不想和他争论。”

Sevigny 早年的名声来自与炙手可热的导演合作拍摄引人瞩目的项目，而现在，她则反过来为雇佣她的电影人吸引关注。《半熟少年》让世人初次领略她在镜头前的魅力，大家在她此后参与的项目中 —— 无论是 Olivier Assayas 的俱乐部灯光璀璨辉煌的《魔鬼情人》（Demonlover），还是充满酒醉少年的《本色》—— 都能瞥见这部影片的影响力。Sevigny 自出道起就十分勤勉，她拒绝安于现状，参与的作品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具有吸引力。去年，Janus Films 电影公司发行了 Assayas 的预言性惊悚片《魔鬼情人》的修复版本，Sevigny 由此与她在《防不胜防》（Palmetto）中的搭档 Gina Gershon 再次聚首。Sevigny 一开始的角色需要完全以法语发音说台词，不过后来她被重新分配角色，饰演一个双语行政助理。“‘911 事件’ 发生时，我们正在墨西哥拍摄（《魔鬼情人》），他们当天还坚持让我们在直升机上拍戏，因此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她回忆道，“我一直没有去看（这部电影），不过大家似乎都很喜欢。”

Sevigny 参与的第一部大制作电影是 David Fincher 的《十二宫》（Zodiac），该片根据 Robert Graysmith（由 Jake Gyllenhaal 饰演）的犯罪纪实书籍改编而成，讲述的是上世纪 60 到 70 年代以假名在加州海岸作案的连环杀手。Sevigny 在影片中扮演 Graysmith 的前妻 Melanie Krakower，她为了保护他们的孩子而离开了他，并为他对案件过分投入感到不安。“我们第一天就拍了好几百条。” Sevigny 说，“我在酒店房间里哭，还给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导演打电话：‘我演戏是不是特别差劲啊？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会不会被解雇啊？’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起，David 打电话来告诉我：‘这就是我的拍摄方式，我觉得你今天表现得好极了。我很高兴你参与了这部电影。’ 我于是就此接受了他的风格。” 无论是《战栗空间》（Panic Room）的主演 Jodie Foster 还是跟 Sevigny 在《大爱》中演对手戏的 Amanda Seyfried（凭借在《曼克》中的表演获得奥斯卡奖提名）都曾表示，尽管 Fincher 的拍摄次数繁多，但她们都完全信赖他的拍摄手法。

“他无疑是一位电影大师。” Sevigny 也表示赞同，“我必须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精力，搞清楚如何拥有反复拍摄相同片段的毅力，同时意识到这样重复拍摄并不一定和我有关。置身 Fincher 的片场，拍摄那么多条显得既极致又美好。我非常享受，也借此尝试了不同的表演方式。”

关照其他演员和他们是否自在是 Sevigny 人生下一篇章的重要前奏。她希望在明年春天执导一部故事片。她此前已经执导了几部短片：2016 年的《凯蒂》（Kitty，根据 Paul Bowles 的故事改编）；2017 年的《卡门》（Carmen，Miu Miu 出品）以及 2019 年的《白色回声》（White Echo，参与了戛纳金棕榈奖最佳短片类别的角逐）。她多年来一直想要根据小说拍摄电影却迟迟没有物色到中意的版权。后来，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剧本：“我的一位老朋友以前在 Gavin Brown 和 The Hole 当过 DJ，他联系我说，‘我看过你拍的短片。我写了个剧本，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读了之后特别感动。我们正在开发这个故事，还准备做一份宣传文件，到时一起发出去，希望大家能理解故事的基调。”

Sevigny 顿了顿说，“大家都喜欢让别人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Thora Siemsen 是一位作家，生活在美国科罗拉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