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pbell Addy:被看见的感觉

新兴摄影师分享如何将被镜头剥夺的主动权还给镜头中的对象

  • 文字: Christine Ochefu
  • 摄影: Christian Cassiel

Campbell Addy 告诉我,当一名摄影师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当心理治疗师、安抚者、透视者。「我生性敏感、情感丰富,」他说,「我可以拍那些看起来特别流行的东西,但其中依然需要有真情实感。」以 Addy 2020 年为 Fadhi Mohamed 拍摄的肖像照为例:照片中的场面自然可观,她身着血红色的亮片外衣置身于一组盛放的花丛中,宛如一株雌蕊。然而,Abby 捕捉到的画面还邀请我们朝更深处看去;她的目光默默传达的信息 —— 她的骄傲、满足与宁静 —— 最终悄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Addy 凭借这种天赋乃至慧眼识珠的才能突显出照片的色彩,由此通过影像获得观者的注意。他的作品现身于伦敦、巴黎、阿克拉、纽约等地的众多场馆,29 岁的履历表上赫然列着媒体界一连串最令人敬畏的名字:《Vogue》、《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时代》(Time)、《Daze》等等。

交谈之中,这位摄影师展露出一种近乎顽皮的能量。他不仅摆弄自己的头发,还会摆弄屏幕。他将周遭尽收眼底,仿佛能感知情绪的细微变化并以安抚作为回应。

这种技能对他的工作也有莫大的助益,他最近整理出版的全新摄影作品集《被看见的感觉:Campbell Addy 摄影作品集》(Feeling Seen: The Photographs of Campbell Addy)便恰如其分地体现了这一才能。这虽然不是他的处女作(他出版的第一本摄影集是与 Edvinas Bruzas 一起探索城中同性地带的《解锁首尔》,Unlocking Seoul),却可能是他第一本完全致力于自我记录的作品。《被看见的感觉》不仅收录了他拍摄的 Debra Shaw、Edward Enninful 与 Tyler, the Creator 等众多知名照片,还有他通过写作、手抄与诗歌阐述种族、性取向乃至整体人格展现的多元化才艺。他继承西非尊崇前辈的深厚传统,经由这部摄影作品集纪念那些为自己的创作带来启发的人物,比如加纳摄影师同僚 James Barnor 以及美术摄影师 Ajamu X。

有关 Addy 如何走上这条职业道路的故事既幽默又富有预言色彩。小时候,他留堂整理书籍时被一堆书砸中:Nick Knight、Norman Parkinson 与 Irving Penn 的书。Addy 由此注意到了他人可能都未曾留意的地方。“Norman 书上的那张照片焦点没有对准。” 他回忆道,“我一直在想,以前别人告诉我,焦点对准了才能拍出正确的照片。然而这张 ‘不正确’ 的照片却成了书的封面。这让我思考,还有什么是我能加以颠覆或拒绝听从并由此创造影像的呢?”

沉思之后的那些年里,Addy 一边将作品当作一种自我揭示的练习,一边却始终躲在镜头后面。他以展现黑人模特及其他有色人种模特闻名,与此同时,他还将镜头聚焦到社群中。有了他的双眼,相机成了一个真正激进的物品,将原本被镜头剥夺的主动权交还给了镜头凝视中的对象。

在我们的谈话中,这位艺术家谈到了自己的摄影集、创作以及这些作品背后的动机。Addy 常常在陷入沉思时把目光移开,而他在跟人进行眼神交流时,便会流露出片刻的温暖,他的双眼躲在精密的镜头之后,借此遮掩自身充满深意的凝视。我很好奇,他是不是为我着想才没有看我。

Christine Ochefu

Campbell Addy

是什么激发你以这种方式整理职业生涯中拍摄的照片?

为了保持客观,我常常把自己与工作区分开。我对时间情有独钟,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候都对时间极为着迷,后来,我意识到得试图摆脱这样的束缚,于是想:“如果我是 Campbell Addy 的粉丝,会希望看到什么?”

我后来注意到自己喜欢脆弱的感觉。我希望通过这本书来展现这样的态度:我极尽可能或者极尽所欲地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标题概括了贯穿全书的主题:存在和自我反思。你是如何提炼自己希望呈现的主题的?

不管开展什么项目,我都会尽可能确保在其中体现我在那一时刻的真实感受。我会一直回溯到自己高中时期拍摄的作品,看看哪些主题特别抢眼,以及我当时想要传达些什么。当摄影师之外,我也会不断在书页或社交媒体中展现我自己乃至我的社群的方方面面,无论是通过写作还是视频,比如 Nii Agency 以及《Niijournal》。

我本来想起的名字是 “人类”,因为这就是我拍摄的对象,不过后来我觉得这个名字过于学术化,像是 BBC 的纪录片。我于是问自己:如果他们是人类,我为什么专注于把他们视为人类呢?这是因为我的工作重心就是要自由展现人们的面貌,要让我自己体会到一种 “被看见” 的感觉。我觉得这种思路可行,因此决定必须 100% 聚焦于我自己。

我进一步剖析后发现,我就是各种爱与体验的综合体。我并非单纯在拍摄照片。看见我也不仅仅意味着看见我拍的照片或我做的事情,我希望大家能感受到这一点。我想我会一直努力让自己体会到被看见的感觉,不过,这更多的在于情感方面,我可不希望成为名人 (笑)

你这么说真有意思。你认为自己是个害羞的人吗?

我觉得有很多不同的 Campbell。比如生意与工作中的 Campbell 非常外向、非常狮子座。当我置身于安全的空间时就会更加矜持。我并不害羞,我只是不善于面对不那么真实的空间。而且我不太习惯流行文化,我觉得置身于那种环境里特别不自在。

你说到捕捉人们在那一时刻的影像,在我看来,这就是现实主义的特点。你这样拍摄有什么技巧吗?

我偶尔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以我最喜欢的作品为例,我有时在收到底片后才意识到自己拍过这样的照片。我觉得摄影师往往也是心理治疗师;我们是人群的忠实观察者,一直在观望,因此,我们也自然而然地成了能量的引导者。我有时在拍摄一些人物时会说:“照片拍出来会很糟糕,因为你的能量不太对。” 我并不是说拍出来的画面很难看,而是会缺乏至关重要的精髓。因此,我觉得所有摄影师都是用镜头在评估的迷你超自然心理治疗师。我不知道这种形容是否说得通 (笑)

是的,我能理解。我作为写作者进行采访时也是这样,能感受到他人的能量,知道如何去解读。我注意到你拍摄的大部分照片的名字用的都是拍摄对象的名字,而非刊登的媒体。你是特意这样做的吗?

是的。我认为在黑人文化的视觉历史中,黑人本身往往受到忽视。他们的人格遭到剥夺,好比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时期人们在刚果拍摄的照片。那些人成了人像而非人类。拍摄的人并不关心他们的姓名,只是想拍摄他们的遭遇。显然,我的作品没有那么糟糕,但我同样通过镜头捕捉黑人的身体与黑人的理想形象,我因此会确保我关注的不单单是自己的创意或自身的存在,也会将拍摄的对象放在创作的中心。让照片变得别具意义的是他们,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些人。

这仿佛是你下意识地对自身所处的创作领域在历史中犯下的错误做出回应。

是的。对于自己喜爱的事物,我往往来者不拒。我既热爱历史,也热爱人。我只是想确保自己在以一种充满敬意的方式展现他人,而非贬低或缺乏感情地将他人当作客体。

人们现在会将你的名字与多样性联系在一起。我很好奇你对此作何感想。我常常觉得,对很多黑人艺术家来说,大家并非有意展现黑人的特质或多样性的特点。这无非是黑人在艺术创作中自然而然会采取的方式。

我想,一开始在大学时期拍摄照片以及制作《Niijournal》时,我只是对获得关注感到激动。因此,当人们用 “多样性”、“新潮流” 以及 “改变美的理想形象” 等字眼形容我时,我只觉得:“挺好的,就这样吧,姐妹!” 但在我看来,我只是在实践自己构想中的创意,并没有预设的动机或是 “我要展现多样性” 的想法。我只是受够了现状,这是我对边缘化做出的回应。

但我想到多样性的时候,我认为其中不单单是种族或模特,还包括基础设施、商业、性别及其他方方面面。所以说,如果大家真的关心多样性,就不应该指望由摄影师的镜头来开启这方面的对话。

你希望通过这样的项目给大家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如果我念书的时候砸到我的不是 Norman Parkinson 的书而是这本,我当艺术家就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了。真的就是这样。我没有在那些书里看到自己,但我依然很喜欢它们。我希望我的这本书也能触动他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有意义的,或者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创意很糟糕,应该构思更棒的!我希望这本书能促使人付诸行动,而非单纯给出反馈。

Christine Ochefu 是一位作家、编辑、策略师及策展人,生活在伦敦,主要从事艺术和文化方面的工作。她的作品散见于《W》杂志、《i-D》、《卫报》(The Guardian)、《GQ》、《The Fader》等媒体平台。她目前正在撰写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 文字: Christine Ochefu
  • 摄影: Christian Cassiel
  • 美容: Mata Marielle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