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三世：「潮流复兴」，银翼之旅

银与金不同，这是一种富有未来气息的元素。设计师兼 Studio 54 俱乐部红人 Elsa Peretti 在 1974 年与 Tiffany & Co. 签下合同后，凭借重新引入这种材料大获成功。她设计的银质首饰在独立女性中逐渐获得人气，她们决意为自己购买钻石和戒指，因此选择了这种更加便宜的贵金属。Peretti 的银饰复兴也标志着该公司25 年来首次销售银质配饰。就 Beyoncé 的职业生涯而言，则相当于 1998 年 Destiny’s Child 发布首张专辑一直到 2003 年她展开 “潮流复兴” 世界巡演的时间跨度 —— 作为官方珠宝商的 Tiffany & Co. 还为她度身定制了一系列堪比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舞会（Met Gala）级别的银质配饰。

2023 年 7 月 8 日，Beyoncé 出现在多伦多罗杰斯中心（Rogers Centre）的舞台上。她身穿以 Peretti 为灵感的定制款 Tiffany 裸色幻彩迷你裙，裙子上缀满 Peretti 标志性的 “Diamonds by the Yard” 系列风格坠链；戴的配饰则包含 Tiffany 耳环、Tiffany 戒指与 Tiffany 脚链；脚上穿的是 Malone Souliers 透明高跟鞋，脚指甲还涂成了鲜红色。我的行头也与 Beyoncé 类似：与母亲合作的一款以 Beyoncé 歌曲《超级巨星来自外星》（“ALIEN SUPERSTAR”）为灵感设计的定制款炫目背心、一条灰色（低调版的银色）Y-3 短裤，以及 Rick Owens 的靴子（靴子内的脚指甲没有上色）。

“我爱你们。” 她说着，如身在云端一般在一团球形雾气的包围中走上舞台。话音未落，鼓风机伴随着音乐节奏把雾吹散，全场应时掀起一阵欢呼与尖叫。Beyoncé 全然展现在舞台上，她微笑时露出的酒窝比那袭修身钻石迷你裙更加耀眼。玫瑰色的背景画面照亮台下的观众。“我也爱你！” 我尖叫起来。她近在眼前，我猜她一定听得见我的心声。

向来喜爱给人惊喜的 Beyoncé 以一种声东击西的旨趣开启了整场演出。夕阳西下时分，我们在一段情歌的乐声中进入《潮流复兴》的夜世界。这张立意严肃的专辑时而显得来势汹汹，时而又透出滑稽、欢乐与骄傲的气息。专辑内的歌曲旨在通过俱乐部与舞厅文化彰显黑人 LGBTQ+ 的历史，与此同时，又为我们提供了逃避现实的机会，经由音乐去感受未来的自我。在随后播放的视频里，Beyoncé 变身成为空山基（Hajime Sorayama）画风的机器人，屏幕上还打出了 “主板”（“Motherboard”）的英文字样。她以《大都会》（Metropolis）风格的机器人形象重新出现在舞台上：如机器人一般冷冰冰，充满威严，一身银色。外骨骼铠甲卸下之后，Beyoncé 穿着一身 Balmain。几何贴花使长袖连体衣看起来犹如紧身胸衣式样的银色盔甲。她向台前悠然走去，步伐丝毫不显沉重，还以一种风姿婉约又略带顽皮的自豪感完成了一套仿机器人式的编舞动作。

在其他城市巡演时，Beyoncé 选择以不对称设计的银色紧身衣和全息灰色高筒靴开场。紧身衣有着经典的 Courrèges 式未来主义风格，腰间有一个圆形切口，里面是一片圆形的金属。这条腰带的细节与 Mary Ann Scherr 1969 年为俄亥俄州小姐（Miss Ohio）设计的不锈钢腰带相似，后者的中央是一个大圆圈，位置也大致相同。Beyoncé 的腰带灵感来自 Neil Armstrong 的登月壮举，不过，太空主题显然不单单局限在审美上；腰带还能测量佩戴者的心率，美的概念与人机混杂的创意就此融合到了一起。

我也在整个演出过程中多次心跳加速。近距离观看 Beyoncé 表演无疑让人热血沸腾。内心的骚动转为激昂，深刻的思绪转眼变作灿烂的笑容；一首歌里唱出妖娆的性感、女王般的自信、扭曲的乖张，随即又回到恣意的欢乐心情之中。“潮流复兴” 与 2016 年的 “女力来袭” 世界巡回演唱会（The Formation World Tour）截然不同（后者承袭了《柠檬特调》专辑中关于个人冲突与社会政治评论的见解），如今的 Beyoncé 感觉更加悠然自得、更加轻松，还会忍不住偷笑，仿佛是在对着朋友表演。《潮流复兴》的音乐同样富有见地，但同时也很温柔、很放荡，并且不断在大胆的自我拓展、浪漫的满足感与快乐之间来回游走。巡演中，观众说着 “好！” “耶！” 鼓励她。我身边的一位观众还跟着她的音乐节奏不停开关手里的风扇，反反复复的咔哒声让我仿佛站在舞厅面前的同时又置身其中。Beyoncé 感受到了我们的喜悦，随即以同样的热情不断回馈，台上台下形成一种洋溢着幸福的正向循环。她的行头除了银色，还有 “芭比”（Barbie）粉一样鲜亮的颜色，以及外星人眼睛形状的太阳镜搭配 IVY PARK 连衣裙，裙身的剪裁让人联想到过去（Tina Turner、Bob Mackie 与 Studio 54 俱乐部），款式却反映着当下（IVY PARK 是她自己的品牌），最终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形象因此有一种前所未见的魅力：迷人到难以置信的运动休闲装。

屏幕上出现的爱因斯坦名言 —— “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 —— 将未来主义与 Beyoncé 的演出装束联系在了一起：我们无法实现自己想象不到的事情。她从上世纪 70 年代的非洲未来主义文化汲取灵感，畅想另一种未来之余，还通过回溯过去深入探索这一主题，带我们领略这种文化不可思议的无限可能性。“黑暗的灯光/宇宙飞船飞行。” Beyoncé 唱起《制服》（“CUFF IT”）。无论是她的伴舞充满爆发力的能量、舞厅传奇 Kevin Jz Prodigy’ 的经典巡演旁白，还是在整场演出中至少被提及四次的著名模特兼歌手 Grace Jones，都让我们心潮澎湃，即刻加入了起飞的行列。

1974 年 10 月 6 日，未来主义风格的三人组合 Labelle（以歌曲《果酱女郎》闻名）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Metropolitan Opera House）举办演出。设计师 Larry LeGaspi（其经常为 Grace Jones 设计造型）为组合中的三位歌手 Patti LaBelle、Sarah Dash 与 Nona Hendryx 设计的演出装束忠实体现了她们富有前瞻性的音乐风格：镶着黑羽毛的银色垫肩、性感的银色胸甲、银色圆形项链、镶着水钻的白色连衣裤，外加一顶装点着羽毛的硕大帽子。Labelle 当时登台表演标志着黑人流行乐团首次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演出，个中意义与置身剧院的人群所体现的一样重要：来自不同种族的变装皇后、异性恋与酷儿人群，所有人想必都在 Labelle 富有表现力的音乐与造型中找到了归属感。《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在报道中写道：“大都会歌剧院的观众纷纷出柜：在歌剧院的演出中，难得有那么多留着胡子的绅士身穿连衣裙、缀着亮片、描着眉毛。” 剧院前一天晚上的节目是莫扎特（Mozart）的《唐璜》（“Don Giovanni”），而后一天 Labelle 的演出推广文案中则写着：“着装要求：银色”。

并非所有观看 “潮流复兴” 世界巡演的人都穿戴银色。其他色彩鲜艳的金属元素也不少。我看到有人用粉色的锦缎 “热火裙”（Freakum Dress）与 Beyoncé T 恤搭配出意料之外的合身效果。任何适合缀有流苏的部位都有流苏尽情摆动。现场充满了大家对 Beyoncé 巡演中受欢迎装束的二次创作：修身的 Mugler 镀铬蜜蜂服装加上装点着触角的头盔，这套装束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与 Beyoncé 穿上后难以顺畅移动的表演都成了大家的谈资；备受喜爱的 Loewe 2023 秋冬季错视画《维纳斯的诞生》（Birth of Venus）裙装，Beyoncé 风格的闪闪发光的紧身衣，外加复刻版的手套。行头中没有银色元素的人们使穿戴银色的粉丝显得更加抢眼，犹如流淌在坐席间的一滴滴水银。对于那些身着休闲服饰的人来说，这场演出更像是置身 Paradise Garage 舞厅而非 Studio 54 俱乐部，前者演出时 DJ Larry Levan 不间断的音乐以及不许拍照的规定，使得宾客更有可能换上运动裤而非 Halston 的服饰。而对 Beyoncé 来说，排练是她最有可能换上运动服表演的机会。就像她在《活力四射》（“ENERGY”）中唱的那样：“我要成为全场焦点，当相机对准我拍、拍、拍、拍、拍、拍。”

到目前为止，Beyoncé 已经在巡演中穿过诸多时尚界最令人激动的新老品牌：Iris van Herpen、David Koma、LaQuan Smith、Jaquemus、Ibrahim Kamara for Off-White、Maximilian Davis for Ferragamo、Alberta Ferretti、Carolina Herrera by Wes Gordon、Schiaparelli、Feben、Diesel、Stella McCartney、Richard Quinn、Georges Hobeika、Valentino、Roksanda、Alexander McQueen、Acne Studios、Mary Katrantzou、Andreas Kronthaler for Vivienne Westwood、ROBERT WUN、Marine Serre、Givenchy、Fendi 和 Paco Rabanne……清单上的名字依然在不断增加。“潮流复兴” 世界巡演的每一场演出都会有一套 —— 甚至若干套 —— 全新的定制服装亮相，其中许多都伴有品牌的宣传，详细介绍这些服饰的特别之处。这次巡演也因此成为超越体育馆范围的时装盛事。“（我是）高定时装大师。” 她在《超级巨星来自外星》中自豪地唱着。在我观看的那场演出中，Beyoncé 一共换了七个品牌的行头：从 Tiffany、Balmain 到 Loewe，两套 IVY PARK，还有 Gucci、Mugler 和 Coperni。

尽管造型不断推陈出新，Beyoncé的表演风格却从未改变 —— 而且也毫无再次创新的必要。我们也许应该为此感谢她的母亲 Tina Knowles Lawson，这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不仅是 Destiny’s Child 的服装设计师，还为她的超级巨星女儿单飞之后不断设计造型。“潮流复兴” 世界巡演的服装设计受到的赞誉中提到的人里第一个就是她，而 2019 年的 “双面 Beyoncé”（I Am…）世界巡演中，Beyoncé 身上的那套 Mugler 设计的服装也是她做的造型（这次合作促使已经退休了的 Thierry Mugler 重新回到时尚圈）。Tina 对当晚时装造型的影响无人能及，不过，其中最值得称道的无疑是闪闪发光的 IVY PARK 迷彩连体衣以及与之相搭配的靴子、外套和手套，这身装扮让人回想起 Destiny’s Child 的《百战娇娃》（Survivor）时代。Tina 在回忆录《真命造型》（Destiny's Style）中评价这身造型说：“效果特别好……以至于成了 Destiny’s Child ‘任何行头都只穿一次’ 规矩中少见的例外。” Beyoncé 第二天在多伦多还有一场演出（我没有参加），她在舞台上再次换上了相似的行头，这一次是用长袖迷彩短款上衣搭配短裤兼皮套裤。

历史与时尚的交叠 —— 其中既有属于 Beyoncé 自身的，也有过往时代的怀旧元素 —— 的最终形态出现在无与伦比的歌曲《潮流复兴》最为人传唱的歌词中：“Johnny 叔叔为我缝制裙装，廉价的氨纶面料，看起来一团糟。” 身着 Loewe 的 Beyoncé 唱起这首歌，动情之余又显得极为俏皮。观众都喜爱这句歌词，她心里清楚。Beyoncé 最初其实就是在叔叔 Johnny（实际上是比她年长许多的表兄，也是她的保姆）的引导下才了解到此次巡演中多次借鉴的浩室音乐与酷儿文化。Tina 形容 Johnny 是“世界上未被发掘的最佳设计师”。他的名字（来自世界各地的粉丝在体育馆内不断呼喊）提醒我们要铭记因为艾滋病毒与艾滋病而失去生命的那代人，乃至因为同性恋恐惧、酷儿恐惧和恐跨性别恐惧而失去生命的那些人。

Beyoncé 最后一次换装期间，她的伴舞们 —— 服装与 Beyoncé 的每一套行头都十分协调 —— 在舞台上展开了一场迷你的 vogue 舞会。他们的服饰头一次变得各不相同。有的人穿着之前几首曲目的服装，还有一个穿着闪眼的 “猫粉色”；有人穿着胸前缀有流苏的黑色天鹅绒紧身衣裤，还有人换上了深红色露脐上衣和黑色短裙，另外一名舞者则似乎穿着漆皮裤和敞开的夹克。这个段落标志着整场演出即将落幕，但一如正统的 vogue 舞会那样，这也意味着展现个性的时刻已经到来。

当晚最后唱的是《夏日复兴》（“SUMMER RENAISSANCE”）。这首歌的创作初衷无疑是为了给演唱会画上句号，即便是在录音室的版本中，她也开口让大家为她 “鼓掌”。歌曲中选用的一段小样来自 1977 年的歌曲《我感觉到了爱》（“I Feel Love”），一支将舞曲风格推向未来的经典名曲。Beyoncé 在自己歌曲的前副歌阶段，以《我感觉到了爱》前副歌部分的音调重现了歌中极为经典的 “哦，我感觉很好” 段落。她的演绎流畅上口至极，很难让人联想到她是在借用旧曲。罗杰斯中心的舞台上，Beyoncé 坐在马背上唱起这首歌，专辑封面上标志性的迪斯科马此刻正在观众上空翱翔。演出中错落闪现的各种致敬与呼应是整个夜晚最大的惊喜。

演出最后以 Beyoncé 飞升收场（没有骑在马上）。外太空没有重力。五彩纸屑落下之际，她也在其中消失了片刻。降落到地面后，她热情地拥向伴舞，仿佛一根银色的避雷针一般轮番接纳拥抱。她身上巨大的 Coperni 金属斗篷不断闪烁着银色光芒，而银也正是地球上反光性最强的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