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缝补补,时尚「永续」

探讨滞销面料和时尚业可持续发展背后的多面议题

  • 文字: Emily Farra
  • 插画师: Jaime Salgado

回想 2020 年春天,我们在那些美好时光里还以为疫情只会持续几个月,而非好几年。那时我们说起的依然是「全球变暖」,而非全球沸腾。随着航空业与一众非必要行业停下步伐,我们得以短暂地享受一个更加宁静与清洁的世界,并且对自身所处困境的「一线希望」不断展开各种思考。不少设计师和品牌也都发表豪言壮语,立志要做得更好。誓言、承诺和请愿此起彼伏,呼吁「重建秩序」「放慢脚步」,以此「减少生产」。这成了时尚界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大好机会 —— 无论这个概念到底该作何解。

可以想见,一切都没能成为现实,而且,这也并非都是设计师的错。即使是最有权势的创意总监,也要对 CEO 和股东负责。但是在支离破碎的时尚季度里,我们看到的是单品数量更精简、规模更小的系列,大大小小的设计师们别无选择,只能利用他们手边的一切:成堆的剩余面料 —— 通常被称为 “滞销面料”(deadstock) —— 以及成架的样品和未售出的库存商品。他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将这些改头换面。

对于许多年轻设计师来说,这听起来倒像是工作室里的日常。早在封城之前,Conner IvesMarine SerreCollina Strada 的 Hillary Taymour、Priya Ahluwalia、Lou Dallas、Rentrayage 的 Erin Beatty、Le Reúnion Studio 的 Sarah Nsikak 和 Bode 的 Emily Adams Bode Aujla 主要都在利用现成的服装、面料(Bode 则选用衬垫和亚麻布)进行创作。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率先尝试 “老办法” 之后才选择了这种 “缝缝补补” 的工作:职业生涯发展到一定阶段,他们目睹了时尚界的浪费、过剩与低效,因此决定不再充当帮凶。他们反其道而行,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在不造 “新” 物的前提下创造新作品。

图片依次为:Connor Ives 2023 秋冬系列(左上);Marine Serre 2023 秋冬系列(右上);Connor Ives 2023 秋冬系列(中);Marine Serre 2023 秋冬系列(下)。摄影:Eva Losada。顶图: Rave Review 套头衫

于是,其他设计师在海外订购定制款丝绸与合成纤维面料时,这些设计师却在仓库里寻找剩余面料,在跳蚤市场和二手商店搜罗古着珍品,将它们一针一线地拆解,进行创新设计。理论上而言,他们的作品差不多算是符合 “可持续发展” 的标准:低废弃或者零废弃、几乎为负的碳足迹,而且让大量面料和衣物免于垃圾填埋的下场。

相较而言,设计师会用到的各种 “首选” 面料 —— 再生聚酯纤维、FSC 认证的粘胶面料、人造革、有机棉和麻布等 —— 都比不上为现有服装或面料赋予新生。

“观察服装的碳足迹便会发现,最大的影响因素是纺织厂。”《被放大的欲望》(Unraveled: The Life and Death of a Garment的作者、时尚智库新标准研究所(New Standard Institute)的创始人 Maxine Bédat 解释道,“如果使用滞销面料或升级再造的面料,确实会减少碳排放。”

升级再造的服装一般都是孤品(比如 Bode 的绗缝夹克 和 Collina Strada 的招牌 T 恤),对于环保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使用滞销面料制作的系列则通常因为面料供应有限而只能小批量生产。因此,这些术语对品牌来说已经变得益发关键:比 “可持续发展” 更具体,而且拥有独一无二的吸引力。

实际上,这些术语一如 “可持续发展”、“生态友好” 甚至 “古着” 那样模棱两可。其中有着大量缺乏解释的部分;由于品牌没有列出一件衣服的整个制作历程,也没有发布前后对比的照片,顾客实际上并不知道他们的 “新” 旧夹克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制作的。

更多不容忽视的问题由此冒了出来。滞销多长时间的面料才有资格被称为 “滞销面料”?如果只积压了一两年,那真的能算环保吗?

如果一件面料由设计师自己供应,那还能称其为 “滞销面料” 吗?(我们要是购买了太多东西,这无疑是扭曲现实的便捷方式。)

对于滞销面料和升级再造的需求上升之后,有没有可能反而会导致生产过剩的问题……变得更糟?如果企业知道最后可以为这些面料贴上 “可持续” 的标签,是不是会有动力生产 更多 面料和 更多 服装呢?

模特身着: Collina Strada 半身裙

设计同样重要。如果一个品牌用滞销面料来创造质量欠缺、穿完即弃的流行单品,那就大错特错了。

“滞销面料” 时尚的泛滥恰恰表明,如今有相当多的人在造假。这还造成了一种错觉,即滞销面料用之不竭且到处都是。一方面,我们知道时尚行业制造了过多面料 —— 用 Bédat 在《被放大的欲望》中的话来说,足以绕地球 1219 圈。这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需求,迅速增长的滞销市场也就此出现。(就连 LVMH 也会把自己的滞销面料卖给 Nona Source,后者也是该集团旗下的 Givenchy、Dior 和其他品牌多余面料的归宿。)

不过,即使对于像 Ahluwalia 那样一丝不苟的设计师来说,采购滞销面料 —— 或者采购 足够 制作一整个系列的滞销面料 —— 的整个过程依然充满问题与意外。2021 年,随着品牌的业务增长,用 100% 现成面料和服装来完成订单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遇到这样的问题其实很有意义。” 她当时告诉我,“但就滞销面料和古着而言,还有一个货源的问题。时尚品牌并不习惯于这种方式,这可不像从工厂订购更多面料那样轻而易举。”

科技是一种解决方案:Ahluwalia 与 Microsoft 合作推出了 Circulate,这是一个通过众包从她的社区搜集服装的数字平台,她可以将其存储起来以便在未来的系列中使用。

Ahluwalia 还用 “首选” 面料制作主要款式来填补生产中的空白,比如碳足迹平均而言更少的新面料或回收面料,像是有机棉或回收羊绒。为了扩大生产规模,她的许多同行也做出了类似的妥协:Taymour 选用再生棉和玫瑰丝(“rose sylk”),后者是由植物废料制成的有机纤维;Ives 选用回收氨纶和聚酯纤维;Serre 的系列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回收尼龙;而 Bode 的升级再造夹克则用到了少量丝绸衬衫和有机棉针织衫。

模特身着: Ahluwalia 西装外套

Maria McManus 的经历有助于我们理解众多设计师都喜欢拼接、拼贴和巧妙并置的原因。现成服饰看似取之不尽,而且可以拆解、组合成无穷无尽的组合,但滞销面料的货源并不稳定,尤其是当他们想要大规模生产整洁且廓形经典的服装的时候。McManus 的美学之中,“安静的奢华” 与回收及负责任采购面料的严格承诺密不可分。她很少能找到充足的滞销面料来生产极简主义纽扣衬衫、时尚成衣和奢华的针织衫。(话虽如此,她即将推出的 2024 春夏系列中将包含一部分滞销面料。)

升级再造本身也存在问题;设计师和零售商特别喜欢抛出这个术语,哪怕一件衣服只有局部采用了升级再造的工艺。Bode 的迅速走红以及随之而来的众多模仿者也在绗缝界敲响警钟,有人指责他们盗用创意,还有人担心自己的传家宝 “遭撕毁”。设计师们在开启拆缝机前,是否已经知晓回收物品的完整来历呢?

绗缝被尤其如此,它们即便有所损坏,也依然具有文化和历史意义;复古连衣裙、毯子或任何有着背景故事的纺织品也一样。洛杉矶升级再造工作室 Atelier & Repairs 的创始人 Maurizio Donadi 就拒绝回收古着,只会对无法修复的衣物进行升级再造。

在这个充斥着升级再造、滞销面料、古着和可持续发展的暧昧世界中,这样的严格评估是设计师们必须考虑的另一个难题。作为消费者,我们也有责任批判性地思考要购买的东西、提出问题,并支持那些对自己的工作持开放和诚实态度的设计师。

如果这听起来有点咄咄逼人,那么可以这样来考虑:这些设计师 希望 我们提出问题,因为他们早就有了答案。(至少,我们在这里重点介绍的设计师确实如此。)他们做这些事情完全是因为希望人们足够关心,愿意去深入挖掘、提出棘手的问题,并且想要了解自己的衣服到底来自哪里。

“生产全新的单品肯定会更容易,” Taymour 说,“(升级再造反而)有时需要三倍的制作时间,没法化繁为简。这种工作就是很辛苦,但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改变现状。”

她不单单把 Collina Strada 视为品牌,而且是 “一个提高环境意识、社会意识、变革和自我表达的平台”。她的服装系列主要是从新泽西州一家经销商那里采购的滞销面料制成的,从碎天鹅绒到棉绒,应有尽有。收购以后,这些面料经她设计成了简单的内衬或是华丽的裙摆。

伦敦设计师 Ives 以 “重构” 复古 T 恤连衣裙著称。他形容自己的工作 “极具挑战性,而且充满意外……但我试着把这个过程看作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从一开始就有人告诉我,销售每一件都各不相同的单品永远无法获得成功,商店会因此陷入困境,消费者也会难以接受这种模式。虽然目前一切都谈不上完美,但我为我们向着目标做出的努力感到自豪。”

对于关心气候问题又想要表达自我主张的顾客来说,这些 “看似” 以尽善尽美的方式升级再造的系列似乎有着额外的购买价值:打破常规、充满主动意识,又注重手工劳动。至少对志趣相投的旁观者来说,这算是通过服装表达迫切主张的罕见例证。

Rentrayage 的设计师 Beatty 受到升级再造吸引的一部分原因正在于此。曾任纽约著名品牌(包括她的个人品牌 Suno)设计师的她对行业内的浪费与缺乏革新能力大感失望。2019 年时,她创立 Rentrayage 的目标只有一个:“复活” 那些业已存在的服装。她推出的系列具有迷人的弗兰肯斯坦特质 —— 短裙与牛仔裙拼接、西装外套镶有军装衬里、50/50 对半组合而成的 T 恤。这些衣服就视觉而言,与时尚界毫无灵魂又一味追求发展的设计主张明显背道而驰。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服饰虽然看起来有着不完美中透着完美的宜人外观,但其所需的技术实力与独创性却惊人的高。Beatty 曾受经典服装设计专业训练,注重完美的合身性与服饰的垂坠质感;仔细观察 Conner Ives 连衣裙的锯齿形表面,便会发现高级定制缝线和聪颖的解决方案;Serre 通过出色的 Core 系列记录了她 “再生” 服装的艰辛制作历程,而 Taymour 则以精确的计算实现零浪费,甚至连用于补丁、加固和珠宝的细小废料也省下了。

即便如此,这些设计师中却没有人声称已经找到了全部的解决方案。他们不断审视自己在设计制作中施加的影响并努力加以完善,而且,近来他们尤其显得像是唯一还在关注环境问题的人。我们刚刚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个月,这表明气候变化不再是凭空的威胁,而是已经迫在眉睫。

森林大火、酷暑、干旱和更多 “自然” 灾害此起彼伏,但时尚行业仍计划在今年生产超过 1000 亿件新服装。令人费解的是,那些在 2020 年时还大声呼吁可持续发展的设计师和品牌,如今在夏威夷灾难性的火灾和联合国的严峻警告面前,却变得莫名的安静

模特身着: Collina Strada 手套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尽管负责任地购物和支持相同价值观的设计师至关重要,但我们永远无法通过购物让地球变得更加健康。Bédat 另辟蹊径,希望关心气候问题的设计师和消费者能认识到立法拥有的巨大潜在价值。

“超快时尚的兴起实际上给这些设计师所做的重要工作带来了损害。” Bédat 解释说。2022 年,有 7500 万人在 SHEIN 平台购物,共计创造了 300 亿美元的收入,“如果市场的一部分不断加速发展,而另一部分则非常注重对现实的影响,那么就整体而言,这个行业依然是在增长。”

Bédat 正在主导推进纽约《时尚法案》(Fashion Act)。该法案一旦通过,将会要求在纽约销售服装或鞋履收入达 1 亿美元及以上的所有品牌(意思就是 几乎 所有大型品牌)要按照《巴黎协定》(Paris Agreement)减少排放、绘制至少一半的供应链地图,并进行强制性尽职调查以避免虐待劳工。

简而言之:该法案将有助于减缓时尚界的竞争,并将有效限制全球品牌的服装产量。“提高工厂效率能够实现的减排其实依然有限。” Bédat 补充说,比如使用可再生能源或回收材料,“快时尚公司只有解决品牌正在生产的产品问题,才有办法遵守规定。”

Bédat 坚信,支持该法案不仅仅是出于道德上的需要,还能保护独立设计师的最大权益。通过要求业内最具影响力的品牌在运营时保护地球环境,《时尚法案》将创造一个更加公平的竞争环境,从而帮助关注气候问题的新兴设计师保持竞争力。

“当这个行业不再一味打价格战,我们就能在打造最美丽也最具有创意的单品上展开竞争。” 他解释说。相比之下,较大型的品牌则需要通过其他方式来创收,弥补不再生产崭新服装的损失,比如通过修理和缝补服务。(他们也许可以从 Bode 那里获得启发,后者于 2021 年开了一家裁缝和修补店。)

真正的重点也许正在于此:说到底,我们能为地球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减少购买、买更优质的服饰并加倍珍惜。“我一直都说,消费者能做的最具有可持续性的事情就是坚持穿自己真正喜欢的衣服,并且穿到不能再穿为止。” Ives 说,“然后大家可以将其修复,或者做成其他东西。” 在此之后,则可以再次开启物尽其用的良性循环。

Emily Farra 是一名作家、编辑和顾问,生活在纽约。她主要关注时尚、气候和可持续发展的交叉领域内的相关议题。 她此前曾任《Vogue》高级撰稿人,负责报道时尚行业新闻、评论时装秀并领导 Vogue.com 的可持续时尚报道。她目前担任 Tory Burch 网站的传播总监。

  • 文字: Emily Farra
  • 插画师: Jaime Salgado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3 年 8 月 2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