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ha Popova：
追寻急速飞驰的浪漫
与乌克兰设计师深入对话，
探讨她的首场时装秀、
灵感来源与业界观察
- 采访: Rebecca Storm
- 摄影: Rebecca Storm、Yaroslav Prytula
有的理论认为，反复上演的梦境与个人生活中尚未解决的难题息息相关，比如某种紧张关系、矛盾或者欲望。我向 Masha Popova 问起她的梦境。「我不太记得自己的梦。我有时梦见坠落，因为我总是在那个时候醒过来。」她说，「不过，我有时也会开始奔跑，还跑得挺快的，接着，我腾空一跃飞了起来。我记得的就是奔跑、飞翔与坠落。」
问一个将梦想活成现实的人在睡觉时梦见什么似乎有点多此一举，不过，Popova 的回答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她最新的 2023 春夏季时装系列秉持的理念。距离时装发布会还有三天时间，她向我解释说，她试图通过一系列作品以寓言的方式模拟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那就是我的出发点。」她说，「我就是想要感觉自己在快速移动，想要忘记一切并大声播放音乐，想要那种一切都抛在脑后的潇洒感觉。」奔跑，飞翔与坠落。
Popova 于 1991 年在乌克兰敖德萨出生，一开始学的是建筑，深造的同时也在工作，不过，她对测量工作的单调性质并不感到满足。之后她申请就读中央圣马丁学院（Central Saint Martins）并搬到伦敦，最终获得在 Celine 的 Phoebe Philo 手下实习的机会，继而就职于 Maison Margiela。我们第一次交谈是在她首场时装秀的三天之前拨打的一通视频电话。她的时尚生涯与其他 CSM 校友的轨迹十分相似：在完成硕士学业后前往著名奢侈品牌实习，一头扎进这个在很大程度上对众多新兴设计师而言极不友好的行业。这些年轻人要么独自工作，要么最多有一个小型团队，他们心怀志向、虚心好学，同时也囊中羞涩。Popova 与其他几位新人一样，通过作品反映时尚与「现实生活」之间逐渐变得显而易见的辩证关系：供应链问题、战争、经济下滑、全球健康危机纷纷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初露锋芒的他们则在全新获得的关注之下一边应对经济压力，一边持续发挥创意，这使得他们不再有理由 —— 或选择余地 —— 在设计工作中回避这些极为现实的问题。「我的作品十分个人化，因此势必具有政治意味。」她说。
Popova 的 2023 春夏时装发布会提供了令人满意的一瞥。这些服饰摒弃了蝴蝶的优雅（她去年以蝴蝶为原型设计的上衣获得了 TikTok 上不少时尚爱好者的关注，她也因此被打上了「Z 世代」的标签），转而用坚强来取代甜美。牛仔布经过漂白、聚拢、缝制、拆线、水洗、染色、打褶等多种工艺处理，还被印上了轮胎的纹理。这些作品通过材料的耐久性与多变特性来体现坚韧与毅力，量身定制的廓形则暗含着一种优雅的速度感，一种内敛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
我在时装秀前与 Popova 聊起她的创意工作与所面临的行业压力，时装秀结束后，我又与她在伦敦见面，一起回顾了她举办的这第一场时装秀。
Rebecca Storm
Masha Popova
时装秀前
时装秀准备得怎么样了?
真是太疯狂了。除了准备时装系列，我还有大量工作要做。整个过程状况不断，比如货品滞留在边境什么的。第一次举办时装秀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真是激动人心！但好像也很手忙脚乱。
而且……令人感到畏怯。
我想这其实挺正常，我们周遭的现实生活与奢侈时尚显得格格不入，当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正在发生时，我们很难对时尚持续感到兴奋。时装秀的压力之外，你对此有着什么样的感受？
说实话，我现在才开始了解这个行业。我对于整个行业及其运作方式依然不是很明白。我上个月才知道 PR 是做什么的，我此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一职能到底要做些什么。至于年轻的设计师们，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如今因为这场时装秀，我身边围绕着很多人 —— 有一整个创意团队，他们喜欢这个品牌，同时也是我的朋友，大家为了帮我省钱，几乎是免费在帮我准备这场时装秀。不过，如果将外界通常对设计师所抱有的期望考虑在内就会发现，新兴设计品牌的支出可能远远超过其能够获得的收入。真是太疯狂了。我感觉其他所有人都在赚钱，可年轻设计师却得为了确保未来的发展而工作。我并不想说得太消极，我其实非常感谢业内人士给我的众多帮助。我知道你之前采访过 Sinead，我最近刚跟她聊过，她说：“天啊，我要崩溃了。真是太疯狂了。” 因为她也在为自己的第一场时装秀做准备。
这么说，你在伦敦和其他新兴设计师也建立了联系？
我认识很多人；可以说，我们都相互认识。有些人和我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或者在同一个圈子里出没。一般而言，大家都很乐于助人；这是一个自然而然形成的人际网络。
真是美好。大家并没有一味地竞争，这很棒。
是的，绝对没有。每个人都很热心、乐于帮助他人，因为大家都经历过相同的事情，知道个中感受。有这样的额外支持意义非同寻常。对我来说，这是我能在这里举办时装秀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大家都对这个过程深有体会。
年轻创意人士最近似乎都面临着外界的压力，被期望做出带有政治立场的作品。你对此是否也深有感触？
我觉得有时即使展开个人的工作，也会在某种程度上涉及政治，因为我们的生活就是政治的，现实势必如此。如果是一个运转成熟的庞大品牌，有很多人参与其中，就不再有这种感觉，因为这样的机构没有那么个人化。好比战争影响了我，但也许不会直接影响我的审美。有那么两三个月的时间，我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我和其他来自乌克兰的设计师交谈，大家都在说：“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呢？为什么还要做衣服呢？如果非要做点什么，不如去做点别的，以某种方式帮助别人。” 要消化的东西太多了。这也许就是战争对我工作的影响。我设法不受其控制，就某种角度而言，这个系列也的确更加黑暗，比如颜色、细节及美学方面。这并非因为战争，而是由于现实生活中一直都会遇到很多变化。我有时真是想要大声尖叫。其实，（这个系列）灵感来自急速驾驶。这些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赛车服，而是带有那种风格，这对我来说特别浪漫，因为我其实不会开车。但你知道吧，在高速公路上一边疾驰一边大声播放音乐，那种画面特别潇洒，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不知道这跟你反复梦见的内容是否有关。
（笑） 大概吧。
你喜欢掌控吗？
我不喜欢，但我并没有选择余地，感觉好像不得不如此。我正在学着接受他人的帮助。我并没有长期合作的团队，因此很难轻易信任他人。我需要在其中找到平衡点。
你的作品被形容为具有 Y2K 风格，你对此有什么感受？
我想是因为蝴蝶的元素吧。蝴蝶真是把我和那种风格联系到了一起。主要因为这是 21 世纪初的元素，现在又流行起来了，所以大家都在寻找那个时代的服饰。而且还有上世纪 90 年代的潮流，你肯定也能在我的作品中找到那个时代的风格。我想这是因为我在 21 世纪初长大，那时我还是个青少年，所以正在学习如何通过 Y2K 风格的打扮来与世界交流。这就是我们这一代设计师自然而然受到的影响，好比是通过个人体验学习时尚语言。我不管什么时候开口说话都有口音；我虽然说的是英语，但肯定带有东欧口音。时尚语言也是如此，都是在潜移默化之中受到的影响。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设计世纪之初风格的造型。这个新系列对我来说有点像是戏服，都是自然而然地设计出来的。
时装秀后
很高兴看到这一系列依然以牛仔服饰为中心，而且你做到了将这一极为实用的主打单品真正朝定制方向推进。
我对自己的能力越来越有信心。老实说，我像是个唱反调的人，不喜欢原牛的潮流。牛仔布这一面料如此具有魔力，其中蕴藏着无限潜力。我觉得不对其加以清洗其实挺想当然的；大家宣称牛仔服饰会不断出现变化，但真正的变化能有多少呢？你不能洗，因为一旦洗了，面料就会大幅缩水。所以说，要是永远都没法清洗，到底能真正穿多少回并以此赋予其生命呢？
所以说，你支持清洗牛仔布？
是的，不过，我也尽可能地采用可持续技术。技巧与技术并重。大家都认为清洗牛仔布不环保，因为这个过程特别费水。但就算购买未经清洗的原牛服饰，洗的时候还是会让那些化学物质进入下水道，而且不同之处在于，在工厂能以可持续的方式清洁或重复使用这些化学品。
你是否认为自己为牛仔服饰重新赋予了定义？
不！（笑） 我是说，我永远不会给自己贴上那样的标签。
（笑） 我想这还挺大胆的。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书面采访我如此困难，采访应该像这样当面交流，自然而然地聊开去。书面的话就无法进一步吐露自己的想法，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界限，介于自信和……我都找不到合适的字眼。说实话，我尽量不去读我自己参与的任何采访，也不会去收看。我真的从来没这么做过。
你一点也不好奇吗？
会啊，但是不行，我没法听自己说话的声音。太让我难为情了，而且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有时会看一些评论，一些不涉及我意见的内容。了解大家理解我作品的方式特别有趣。关于我的时装秀的媒体报道也一样，有些人觉得我受到了维多利亚风格的启发，这挺酷的。还有人说这是一个属于海洋的水下世界，这对我来说挺意外的。
这场时装秀中最让你自豪的是什么？
我觉得是把所有想法都变成现实这一点，音乐、灯光及其他所有内容。真是难以想象，六分钟时间竟然可以如此震撼人心。我把脑海中想象出来的时装系列变成了现实。当然，我以前从来没有办过时装秀，这一点也让我感到特别了不起。遗憾的是，在前后忙碌的我没法全然沉浸其中享受，整场秀都特别美妙。所有在这场秀中帮助过我的人，不管是音乐还是别的什么职能，每个人都做得特别到位。
所以你会回看吗？
我肯定会回看的。
Rebecca Storm 是一位摄影师，也是 SSENSE 的资深编辑。她同时在《Editorial Magazine》担任编辑。
- 采访: Rebecca Storm
- 摄影: Rebecca Storm、Yaroslav Prytula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1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