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S!衣橱危机

后疫情时期如何穿衣?

  • 文字: Allison P. Davis

日子过久了,我几乎每天穿的黑色氨纶连体衣好像都快跟我的皮肤融为一体了。当时疫情爆发已经有六个月,我需要做出改变。我强迫自己「换上像样的衣服」度过了一整年,对我来说,这意味着穿上同一条直筒但不太紧身、黑得不那么彻底又美得恰到好处的高腰牛仔裤,其之于普通裤子,就好比代餐饮料 Soylent 之于正餐。

那种含有营养的粘稠物的目标人群不是为了享受美食而活着的人们,而是为了过日子而果腹的那些人;就我在疫情期间的着装路线而言,这个比喻堪称完美。我讲求实际、注重功效、追求便捷,因此,品位变得无关紧要。吸引目光、出席公众场合、让人刮目相看、引诱他人甚至取悦他人(也包括我自己)都不是我换上衣服的理由。我穿着打扮是为了从卧室走到工作的角落,或是为了跟同一帮经常见面的朋友一周聚一次。不过,这条牛仔裤的主要功能是抵抗抑郁:我服下抗抑郁药,穿上 Soylent 式的裤子,无休无止地为了生存 —— 而非生机勃勃地成长 —— 度过周而复始的庸常日子。

但接着,接着!我们在春天又看到了生机勃勃的希望,看到了千篇一律的日子逐渐变少,似乎又能重新找回穿着打扮的乐趣。朋友之间会聊起派对,带有院子的酒吧也琢磨着要在炎热的夜晚开到凌晨四点。有人给我发来婚礼的邀请函,还有一些人则以性命攸关的严肃语气告诉我,他们已经着手准备出门寻欢作乐了。而我,身为一名 35 岁的女性,则忽然之间有了一股参加音乐节的冲动。

“万物复苏”的迹象随处可见。我察觉到大家的着装产生了变化,而我也因此感受到猝不及防且强烈到难以置信的真实焦虑。我准备好要换上衣装,却没有衣装供我打扮。我在衣橱前迷茫得不知如何是好,真希望有一场小型火灾能将我公寓的其中一部分点着,吞噬掉我的全部衣物。这样一来,房东的保险公司就会说:“这是给你买新衣服的钱。”我便能就此重新来过。

重新回归社会就像是个我不甘心白白浪费的机会,一个我们成年以后便很难得到的机会,如同参加夏令营、转学,或是在暑假结束以后迎接开学。我们能以全新的面貌登场,所有人都会不加质疑地全盘接纳,我们因此能轻而易举拥有全新的身份。年轻的时候真是充满转机。我最后一次拥有这样的机会是在升到六年级之前的那个夏天。我当时跑去 Limited Too 服装店,被获准购买三套开学后穿的行头,而这些衣服也将主宰我初中在人前的个性及其他更多方方面面。今年夏天在我看来也是这样一种机会,让我得以在自己与过去艰难的一年之间划清界限:我想买的衣服既得让我感到自己如过去一样柔软,又得像我所提防的这个世界那样坚硬。

一直以来,我都会为找到理由再次打扮一新而感到兴奋:为了让大家看到我。有些人会梦想在钟爱的餐厅吃一顿饭,还会煞费苦心地在自己的厨房重新再现当时的餐点,我将“出席各种场合”的服装加入电商购物车时其实也怀有同样的心情。有些晚上,我会在特别嗨的时候翻箱倒柜搜寻衣物,把自己当作是个纸娃娃尽情打扮。我在打折时买下这双 Dries van Noten 蓝色蛇皮靴子,就是为了搞清楚用它来搭配米色裤子、牛仔短裤或者迷你裙会是什么模样。我最后对这个游戏感到厌倦,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幻想我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参加什么样的派对对我的身心健康没有益处。不过,等到疫苗在我的城市里逐渐推广开来后,我又重新玩起了这个游戏,和朋友们一起畅想“罪恶之夏”的装扮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穿什么、去哪里,会在什么样的人面前脱下衣服。我们的想法不外乎这些:

我想显得性感,那么也许我整个夏天都应该穿紧身连衣裙。盯着 Hervé 穿?
我还想显得有趣!有趣又性感?印花?色块?全天候的狂欢行头?Versace?
我想显得自信!有趣、性感又自信!那么,也许应该有许多色彩鲜艳的 Pleats Please 短裙配罩杯式上衣?
我想显得有趣、性感、自信,还得看起来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还是改回 Hervé?
或者,等一下……我看起来从来都不神秘。也许现在是时候增添几分神秘姿色?或是显露崭新的女性化的温柔一面?

我意识到自己在小题大做;这种存在危机可能是我在心理治疗中不断试图回避的某个问题的征兆,可是,我还是心存些许希望,认为自己会在期盼已久的夏天打扮一新,或至少找回暌违已久的社交时的自我。

打完两针疫苗的一个月后,我迎来了春天里不同以往的一天。我将那个略带一丝夏日气息的星期五视作一次恣意放纵的机会 —— 意思就是可以在酒吧的后院与朋友保持合适的距离一直坐到晚上 10 点。我等待多时的无非是一个穿上性感服饰的理由,以及听到朋友们说“我很喜欢你这条裙子”或是“你看起来棒极了”。我内心的纸娃娃会为此感到松一口气。我洗完澡吹好头发,站在衣橱前打算找一件美美的衣服。结果,我根本不知道穿什么好。我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这些衣服都是给谁穿的。我穿上这些衣服的时候,到底是谁,又希望别人把我看作谁呢?

需求确立以后,接着似乎便会出现电影似的蒙太奇,镜头里的我一套接着一套不停更换靓丽的行头,一如 Cher 在《独领风骚》(Clueless)里为约会梳妆打扮的那段情节。我到最后必然会发现最适合自己的衣服,而且绝对不会有失水准。我会换上丝绸露背连衣裙或者别的什么,凭借衣装变成最完美的自己。我也不想让人失望,但现实却是,我买了 12 条连衣裙,结果退回去了 10 条。我穿上全新的厚底鞋步入室外的世界,结果非常夸张地摔了一跤,我假装自己扭伤了脚踝,以此掩饰自己受伤的自尊。

这一次,我并没有通过服装来巩固自己的身份,而是温柔地任由自己穿上经得住重返社会之鞭打的服饰:衣橱里的这些衣服能让我在头一天里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到了第二天则恨不得能躲起来。不过我意识到,自己想要穿得与 16 个月前截然不同,其实是为了消除恐惧,害怕自己作为一个人而言,在经历过疫情后却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也许是在原本会穿迷笛连衣裙的场合穿迷你裙,或是在原本想穿黑色的时候换上霓虹色,这样便足以证明一切。我希望衣橱里的衣服有备无患,能够禁得住我心目中难以预料的这段时光。这里头,只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条 Soylent 般的裤子会躺在衣橱深处的垃圾袋里,再也不会重见阳光或是我臀部的曲线。

Allison P. Davis 是一位作家,生活在纽约布鲁克林。她的作品散见于《The Cut》、《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GQ》及《加利福尼亚星期日》杂志(California Sunday)等媒体。她目前正在撰写《欲求不满》(Horny),这是一本有关一名女子试图找人睡觉的书。另外,她还有一双只穿过一次的厚底鞋正在出售。

  • 文字: Allison P. Davis
  • 制图: Sierra Datri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0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