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盾：
与现实顽斗

高桥盾是日本时尚界最成功故事之一。他被称为魔法师，以其震撼人心的秀场而于业界闻名，他的秀场融合了各种亚文化、电影和音乐元素，一切灵感皆来自他的奇思妙想。他的作品可以极其幻想，也可以极其朋克。1998 年，他设计了一个名为“Exchange”的系列，衣服上的每个部分都可以和同系列其他款式搭配组合 。去年，他推出了一件透明的金色外套，背面饰有翅膀，看起来像是被困在织物下的天使。高桥盾目前正处于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他在时尚史上的传奇已经铺就。

当我在一个夏日的工作日早晨在 UNDERCOVER 的东京总部 —— 一栋位于原宿的超现代建筑，设计成像一个集装箱——见到高桥盾时，他穿着一件印有毕加索签名的褪色黑色 T 恤，戴着一副圆形角框眼镜，不时地戴上和取下。（不过后来，当摄影师到达时，他拿起了他的深色太阳镜，戴上了由日本制帽师木岛贵之制作的帽子。）

在自己的空间里，高桥盾看起来比在巴黎时温和友善得多。他拥有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占据了这栋建筑的整个顶层，是 UNDERCOVER 的圣地。“这里很乱，”他说。高桥盾只是自嘲，他所描述的混乱更像是视觉盛宴。设计师 William Guillon 的青铜灯具像外星钟乳石一样从天花板垂下；艺术家 Robert Bosisio 的一幅阴暗的绘画覆盖了远处的墙壁——其抽象的氛围作品印在高桥盾本季的男装系列上； Markus Akesson 的一件巨大的朱鹭头骨复制品被置于中央，其喙高高弯曲在空中；一只战损的泰迪熊失去了半张脸，塞绵从侧面溢出——这是高桥盾自己的创作。我们坐在中央的大型会议桌旁，桌子两侧是椅子，椅背上有一个“圈A”标志——象征无政府主义。

办公室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巨大的 Altec 音箱。最初设计用于电影院的功能性装置，现在被高桥放在办公室播放音乐。（他还在Spotify上策划了公开的播放列表；他最新的播放列表从当代心理摇滚到日本传奇歌手井上阳水的歌曲《Coffee Rumba》，应有尽有。）“今天早上我还列了一个，”他愉快地说。

高桥通常在上午 10:30 或 11 点左右到办公室，然后在 6 点左右下班。“然后我回家遛狗。”（他两岁的杰克罗素犬X正在他办公室的角落里安然入睡。）如果他不在东京，那么他多半会在位于离东京一个多小时车程的沿海小镇叶山的工作室里。所以他是不是工作狂？“我曾经是。但最近我决定制定一个明确的日程表，工作完成后就回家，”他说。“我尽量缩短工作时间。工作到点结束，我就关掉脑子里的想法去画画。”

高桥的画作引起了很多关注。以前，他将自己的艺术作品作为私人爱好，仅限于自己和亲近的朋友之间流转。但去年，他首次向世界展示了自己的画作，并在东京举办了一场展览，所有作品几乎瞬间售罄。今年十月，他将在香港举办另一场展览。这些画作中包含了无眼的肖像和充满其他世界生物的梦境，参观者可以明显感受到画家向超现实主义致敬的举动，但高桥坚持认为他并没有创作依据，所有一切都来源于自己的直觉。

在他身后，靠在办公室窗户上的就是他最新的作品之一：一幅如同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般史诗般的巨大画作。但画中并不是上帝和第一个人类触手，而是另一种场景：一个大型蓝色的人形，脖子细长，头部是一个小小的空白球体，站在云端，伸手触摸一道像墙一样的长方体，里面填满了卡通风格的恶魔。当它们接触时，一道白色电流穿过中央。在他最近的男装系列中，这个形象被印在了一件西装上。

高桥不愿解释它。“太难了，”他耸耸肩。哦，继续说，我说。他笑了。“这是关于墙和粉红人，他们正在对决，”他说。一个由高桥盾原创的粉红人——蓝色人形——“有点像恶魔或天使，或者类似机器的东西。”他对抗的墙似乎在吸引他，代表现实。“他在与现实斗争。”这种斗争对高桥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的作品及其背后的魔力一直都是对现实的孩子般的拒绝，以及随之而来的孩子般的想象力。相比任何时尚商业智慧或实际才华，这才是他成功的秘诀。但这些又是来源于哪里？

高桥盾出生于东京以北约两个小时车程的小城市桐生（Kiryu）。“那是一个美丽的小镇，但气氛很沉闷，”他回忆道。“夏天太热，冬天太冷，人也不多。我感觉我只是在自己的想象中生活。”当他表现不佳时，父母会把他锁在煤棚里。他现在对此一笑置之，但那种令人恐惧的黑暗是否是他生动梦境和噩梦的来源呢？“也许吧，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他说。

他的父母经常在家里的电视上看电影。他记得他的父亲，一家办公室清洁公司的经理，用熨斗把裤子熨得笔直。“他会穿一些品质很好的喇叭裤，”他说。后来在小学高年级，高桥对日本流行偶像近藤真彦的夸张风格顶礼膜拜。“他穿着一件复杂的银色外套，脚上是一双带有黑银条纹的 Nike Cortez 运动鞋，我感到震惊，”他说。“我以前从未见过银色的衣服——我觉得他看起来太酷了。”

在他巴黎秀场的后台，人群中经常可以看到一对沉默注视的日本老夫妇。高桥盾和他的父母关系并不是特别亲近，但他们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一直是一个恒定的存在。虽然他们仍住在桐生，但他们总是在秀场陪伴他；在高桥过去三十年的大秀里，他们只缺席过一次。“我的父母不在乎衣服的主题或设计，但他们会告诉我我工作很努力，或者说很棒，”他说。“这是非常纯粹的东西。”

这是高桥与他们联系的一种方式。“日本的男孩子不会和父母多谈话。我们彼此并不开放。我认为这是非常悲伤的事情，我不想把这种模式强加给自己的孩子。我希望尽可能开放，”他说。“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和我的父亲一模一样。”

在学校里，他倾向于和那些也喜欢电影和音乐的孩子们交往。“我不是问题学生，但我和那些坏孩子相处得很好，”他说。他喜欢艺术、绘画和社会学。他数学很差，现在也是（他的弟弟负责 UNDERCOVER 业务的财务部分）。高中毕业后，他进入东京文化服装学院学习时尚。“我上学不太认真。我总是迟到，上课时因为宿醉而睡觉。但即便如此，”他说，与他的同学相比，“我觉得我的想象力真的超常。”

尽管如此，高桥并不是一个懒惰的人。1993 年，他和 Nigo —— BAPE 的创始人、现任 Kenzo 设计师 —— 一起在东京开了一家名为 NOWHERE 的商店。两人后来成为了“里原宿”（Ura-Harajuku）街头服饰文化的核心。“当时我和 Nigo 只是无所顾忌地玩乐，但回头看，这似乎已经成为时尚历史的一大部分，”他说。他从丝网印刷 T 恤开始，预示了后来的街头服饰热潮。“像 Virgil [Abloh]这样的设计师肯定受到了影响，”他说。“我最初来自街头，从音乐和亚文化开始，结合时尚。我想做的是把这两者放在一起，并传达给世界。我的对待创作的态度是始终如一，没有改变。”

然而，还是有东西在变化。自“里原宿”时代以来的几十年里，高桥建立了日本最著名的时尚品牌之一，如今拥有 100 多名员工，你可以在伦敦、纽约、科莫和成都的任何地方买到他的衣服。他每季更换的主题都极具记忆点且充满电影感。近年来，他在衬衫上印上了 Nosferatu 的剪影和 Cindy Sherman 的照片；让《2001 太空漫游》中的宇航员、黑泽明的武士和《发条橙》中的 droogs 走上他的 T 台；并制作了受 90 年代经典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启发的面具和夹克。

他是否有特定的工作流程来选择主题？“没有特别深刻的意义。我每次都根据我脑中的数据和我目前的兴趣来决定，”他说。这一季，他找到了澳大利亚乐队 Glass Beams，并在巴黎男装秀上投影他们的迷幻摇滚音乐。他在 YouTube 上通过算法推荐探索时发现了这支乐队。“大数据了解我的品味，”他笑着说。

越来越多的设计师之一发现时尚秀场的高要求不可持续，高桥盾也是其中之一，尽管他的秀场备受推崇。他正在考虑从女装秀场中退出，专注于男装，并打破两者之间的界限。“我认为季节性时装秀体系需要重新审视，”他说。“Raf Simons 在网上说，一年做几个大系列、几场秀太多了，我同意他的看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对举办时装大秀和网络爆红之类的事情孜孜以求，我认为如果他们能做一些更有实质性的东西会更好。”

对于年轻设计师尤其如此，他说，“这是一个挑战。日本时尚行业可能非常封闭。如果你作为独立设计师起步，你必须独自前行。我们没有像其他国家那样的系统会支持你。行业需要一个系统，政府或公司进来提供财政支持。”被问起对下一代的建议，他说：“要认真起来，你必须向世界展示只有你能做的东西，”他说。“开始很容易，但坚持下去真的很难。想象力是关键。”

在 UNDERCOVER 女装 2024 春夏秀场的压轴部分，他展示了会发光的微型生态系统裙，这些发光的裙子里装满了花朵和蝴蝶。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耀眼的亮点之一。这个作品展示了高桥盾的全部特点：有点诡异、阴森、黑暗，但又美丽。这场秀获得了广泛赞誉，在《Business of Fashion》本季十佳秀场中排名仅次于 Prada。“它排在第二！”他自豪地说。不过，他坚持认为自己并不具有竞争性。时尚体系的本质不允许 高桥盾长时间沉浸在高峰或低谷中。“自然，当某件作品受到好评时，我会感到高兴，而当作品不受好评时，我会感到难过，但我不是那种会纠结的人，”他说。“下一场秀即将到来，所以我感到压力：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么，高桥盾接下来会做什么呢？这是每个季节都令买手、记者和时尚迷兴奋的问题。无论是通过画布还是服装，他计划继续深入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看看还能发掘出什么，他的存在理由依然坚定不移。“我最初来自街头，从音乐和亚文化开始，而我想做的是将它们放在一起、放在同一水平线上上进行混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做到这一点。“我想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很少，”他说。“但这就是我所属的地方。这是我的世界。”

Ashley Ogawa Clarke 是一位英国记者和时尚评论家，现居东京。他的作品定期刊登于《华尔街日报》、《Vogue Runway》、《Vogue Business》等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