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鞋之「3D 变异」进行时

这并不是说鞋类行业毫无创新。3D 打印技术堪称过去几十年来该领域最大的突破。近两年，不少大品牌纷纷与德国先锋企业 Zellerfeld 等专家合作，力求在这股潮流中分得一杯羹。该公司不断拓展的合作带来了新颖且激动人心的设计：这些运动鞋仅用单一材料打印而成，并根据穿着者的脚型量身定制。其中的许多设计，如 Louis Vuitton 的 LV COBRAS 运动鞋，或 Heron Preston 的 HERON01，都颠覆了我们对运动鞋的传统印象。从诸多层面来看，3D 打印成为了鞋履行业在革命性设计方面的最新竞技场，同时也从侧面吸引着从前那些难以取悦的消费者的目光。

然而，矛盾也应运而生。3D 打印技术的兴起暴露了鞋履行业长期以来创新乏力的痛点。除了 adidas 的 4D 技术或 ASICS 的 3D 打印拖鞋等少数新颖产品外，3D 打印革命在主流消费群体中鲜为人知，尚未成为大型运动服饰品牌的主打营销话题 —— 即使是前文提到的这两款鞋履，也并未在发售后掀起决定性变革。相比之下，主导发布日程和出版物年终十大榜单的仍是那些经典款式。以 Complex的榜单为例，2023 年的十大最佳新品中，竟有九款源自 80 年代末和 90 年代初的复古设计。唯一的例外是 New Balance 990v6，但这款运动鞋的“新版”其实也来自上世纪末。

3D 打印技术的主要优势可以分为两个方面：面向消费者、以生产为重点的 3D 打印；以及用于辅助取样过程的 3D 打印。对于后者，3D 打印正在改变游戏规则这一点毋庸置疑。正如 Reebok 前设计师、著名虚拟现实鞋履设计师 Joey Khamis 所言：“3D 打印降低了鞋履生产的门槛。过去需要数十万美元才能启动的生产线，现在只需数百美元就能实现。”

Khamis 本人也从中受益匪浅：他已经独立发布了两款自己设计的两款运动鞋。3D 打印节省了模型和样品制作的成本，降低了新晋设计师的入行门槛，开启了鞋履行业民主化进程。

“物理原型制作和取样对于设计过程而言始终不可或缺，但虚拟现实等数字工具有助于更快速地找到解决方案。”Khamis 如是说。从本质上讲，设计师或品牌可以利用 3D 打印技术缩短反馈环，以此来节省数万甚至数十万美元，并大大加快从设计到销售的流程。

然而，这些好处更多地体现在圈内，主要与业内人士相关，并未立即惠及终端消费者，也并未反应在运动鞋的最终设计中。而恰恰是最终设计，决定了一款运动鞋即将大卖，还是出现在清仓货架上。

而 3D 打印创新的另一重要方面，正是面向消费者的应用。在这一领域，目前恐怕还没有哪家公司能像 Zellerfeld 那样，在同等规模上取得如此瞩目的成就。该公司不仅与 Heron Preston 、Kanye West、Louis Vuitton、Moncler、PANGAIA 和 KidSuper 等知名品牌合作，同时也为 Finn Rush-Taylor、Kitty Shukman 和 Khamis 等才华横溢的独立设计师提供舞台，让他们能够将自己的设计直接呈现给消费者。

“Zellerfeld 的使命是在建立可持续制造的同时，推动鞋履行业民主化进程。”创始人 Cornelius Schmitt 解释道，“为此，公司一直致力于开发专门用于鞋类生产的打印机，希望能为 3D 打印鞋类确立行业标准。这个创新花园里百花齐放，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贡献。最终脱颖而出的将是那些最优秀的产品和设计，而未必是拥有最雄厚资金的公司。”

Zellerfeld 的在线商店承诺提供“打印而非制造"的鞋履产品。得益于单一材料的构造方式，所有设计都可以实现百分百的回收利用。同时，鞋款的生产无需工厂流水线，而是根据客户的脚型进行精准定制化打印。快速浏览该网站，你会发现既有 Matthew Schuetz 的 Uniform 乐福鞋 等经典款式，也有如 Lotus 1 或 Rains 的 Puffer 运动鞋等细节精美的设计，而这些细节在非 3D 打印鞋上往往难以实现。

谈及运动鞋行创新乏力的现状，Schmitt 笑言：“去年的年度鞋款是 adidas Samba！一款源自 70 年代的设计！如果不是 3D 打印鞋的出现，你大可断言，鞋类设计从未像今天这样乏味。”

上述运动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要么纯粹以生活方式为导向，要么在性能上不够实用。这恰恰揭示了鞋履行业问题的症结所在：创新往往（也很自然地）与性能有着紧密联系，因为性能的提升离不开创新的驱动。而通过涓滴效应，性能领域的创新成果又会间接影响生活方式领域的设计，Nike Air、adidas Boost 和 ASICS GEL 等经典案例就是最好的佐证。然而，3D 打印技术目前为性能领域带来的好处仅限于前期确定的几个方面：更短的反馈周期、更经济高效的取样过程，以及更快的产品上市时间。目前，还没有品牌真正发掘出将 3D 打印作为面向消费者的高性能鞋履的生产方法的真正潜力。

简而言之，鞋履行业数十年来最具革命性的创新实际上只服务于生活方式市场；而在性能领域，创新基本停滞不前，3D 打印也未能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和突破。

本质上来说，Nike、adidas、PUMA 和 New Balance 都是以性能见长的品牌。他们的生活方式运动鞋之所以备受追捧，是因为它们将历史和品牌故事与机能运动鞋紧密相连。这就不难理解，为何 Nike 最受欢迎的 Air Max 运动鞋至今仍然是 80 年代和 90 年代的原版款式；或者为什么对大多数运动服饰品牌而言，推出全新运动鞋比重新发布历经市场考验的经典鞋型要困难得多。性能仍然很重要，非常重要。然而，正是性能创新的匮乏在阻碍着大品牌的进一步发展。如果没有开创性的性能创新产品进入市场，消费者自然会继续追捧那些历史经典款。

但是 Boost 呢？或者 Nike AlphaFly Next% 呢? 或者其他任何跑步品牌的“超级鞋款”又如何？诚然，Boost 在首次亮相时曾引起了轰动效应，但此后却逐渐沦为纯粹的生活方式“技术”。一度有人宣称 adidas 在性能领域扮演着游戏规则改变者的角色，但这一说法很早就遭到了驳斥，现在人们普遍认为，该技术并未能为跑者带来提高性能所切实所需的能量反馈。

那么“超级跑鞋”又如何呢？诚然，这些鞋正在刷新着纪录，但它们与普通消费者之间究竟有多大关联？作为澳大利亚第一家高端运动鞋精品店 Sneakerboy 的联合创始人、独立鞋类品牌 Athletics FTWR®️ 的创始人 Chris Kyvetos 对此表示存疑。他认为我们不应被 Breaking2 或各大品牌争相打造全球最快跑鞋的竞争所迷惑。 “如果说碳板跑鞋是过去十年中最重要的创新，那我们不妨问一问，到底是谁从中真正受益。如果你把跑步者定义为每周跑步两次以上、里程超出 10 英里以上的人群，那么能从碳板超级跑鞋中受益的，恐怕不到百分之十。”Kyvetos 说道，“品牌之所以能受益，是因为从 2018 年开始，讲故事成了卖鞋的主要手段。但我们现在看到，那些对这种故事和技术依赖程度较低的品牌，反而在跑鞋市场上取得了更大的销售成功。”

如果速度未能达到每英里 8 分钟以下，超级跑鞋在稳定性方面的表现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普通运动员而言，这类运动鞋不仅毫无助益，甚至还可能带来一定的危险。如果这项技术仅适用于少数精英群体，那我们不禁要问：这种创新在某种程度上是否有些浪费？

“超级跑鞋无疑是竞速装备领域的巨大进步，就像一级方程式赛车一样。”Kyvetos 进一步指出， “然而，在‘日常’创新方面，我们的表现似乎还有些欠缺。不过似乎这种状况正在逐步转变，这对于绝大多数跑步爱好者来说是个好消息。”

Kyvetos 再次强调，性能领域确实存在创新，只是这些创新与大多数核心消费者并无太大关联，而且这些创新并非源于材料或技术的突破。当我们谈论超级跑鞋，或当今市场上的大多数机能跑鞋时，我们谈论的其实是设计创新。主要运动服装品牌所使用的材料大致相同（事实上，这些鞋基本都由同样的几家工厂生产）。以 HOKA 的极简主义方风格与 On 更偏向建筑、野兽派的设计为例：它们在外观、脚感和跑步体验上确实存在差异，但它们并没有像面向消费者的 3D 打印那样，在生活方式领域带来行业变革。

人们渴望性能领域能有真正的创新，而性能创新则一直在推动生活方式的创新。但如今这种机制出现了脱节，生活方式领域似乎首次比性能领域更具创新性。

独立创新平台 CONCEPTKICKS® 与 adidas Originals 和 ZEGNA 等领先品牌先后有过合作，其创始人兼创意总监 Daniel Bailey 表示：“在过去 20 年里，整个行业的进步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Bailey 的平台为日益透明和互助的鞋类设计师社群奠定了基础。但他承认，行业内的创新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多，但他对行业的现状和未来抱有非常乐观的态度，并坚信整个行业正处于一个巨大飞跃的临界点。 “目前，许多所谓的‘进步’更多只是伴随吸引眼球营销活动的渐进式调整。”他进一步指出，“尽管如此，我确实觉得我们正处于行业重大变革的风口浪尖。”

创新的重大飞跃节奏往往在一段沉寂期之后出现，呈现出周期性节奏。我们目前就处于这样一个阶段：品牌要么专注于营销现有技术，要么着眼于 Bailey 所说的较小的“调整”，并以此作为吸引消费者的“讲故事”基础。如果我们将这一点纳入考量，Bailey 和 Kyvetos 对行业未来的乐观预测似乎并非遥不可及。

但在那之前，营销一如既往地占据着上风。故事比现实更重要。被 NBA 禁止的并非 Michael Jordan 的 Air Jordan 1，但这并没有阻止 Nike 加倍宣传这一叙事，因为这样做最符合品牌的利益。于是，一个被夸大的故事演变成了一个传奇，并被社会文化中的大多数人奉为真理。也许，正是这种营销至上的态度导致了性能创新的停滞不前。

不可否认，面向消费者的创新既昂贵又充满风险。如果创新不奏效怎么办？或者更糟的是，如果创新的效果出众，但消费者却不买账呢？鞋类行业、品牌和消费者似乎都陷入了同一个怪圈：痴迷复古，满足现状。如果大家都甘愿余生都穿 adidas Stan Smith 或 New Balance 990，那倒也无可厚非。(嘿，话说会有人抱怨吗？)

“运动鞋文化对复古的痴迷并没有让品牌更难创新，只是让他们不太愿意这样做。”Complex 的 Brendan Dunne 指出， “理想情况下，复古鞋款的收入可以为实际的研究和设计提供资金和支持，从而投入到新鞋的开发中。”他接着补充道，“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指望运动鞋品牌彻底停止出售复古鞋款。但同时，我们也不应该纵容他们只卖这些设计。”

展望未来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创新将成为鞋履行业制胜的关键。目前，Zellerfeld 等公司和生活方式领域的设计师弥补了这一缺口，它们从几十年前大型运动服装公司停滞的地方开始，继往开来地推进行业发展。

Bailey 指出：“3D 打印技术及其对行业的潜在影响仍处于起步阶段。一旦 3D 打印产品的生产成本降低，其优势将极大地改变行业面貌。”

Zellerfeld 的创始人对此表示认同：无论是在生活方式还是性能方面，这都仅仅只是 3D 打印技术的开端。Schmitt 并不排除未来这项技术在性能领域大展拳脚的可能性：“随着定制鞋款同时兼顾个人脚型和个性化需求，性能打印领域将迎来全盛时期，同时重新定义我们对运动能力的认知。但考虑到规模化生产的复杂性，目前生活方式类鞋履仍是这项技术应用的首选试验场。”

假以时日，3D 打印技术必将改变制鞋业的格局，并深刻影响消费者的行为模式。在那之前，不妨先享受一下 3D 打印运动鞋目前所带来的革命性艺术设计。它们开创了鞋履行业创新应用的全新方向，生活方式几十年来首次成为引领潮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