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mcore:
深受误解的
幻想

这一统领时代的美学问世十年后,K-HOLE 的三位成员回顾了 normcore 的演变,并谈论「趋势预测」如病毒般传播的现状

  • 文字: Delia Cai

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21 世纪 10 年代初期,当主宰美国文化的潮人们依然在穿紧身牛仔裤时,一群二十多岁的纽约创意人士开始在下班后四处闲逛,继而创立了一个名为 K-HOLE 的艺术团体。他们在网上发布 PDF(其中至少有一次是存储在 Livestrong 风格的橡胶手环 USB 中),用一本正经的企业化趋势预测风格呈现品牌案例研究,还创造了“fragMOREtation”这样的术语,用来描述他们在经济衰退后的纽约观察到的文化现象。

2013 年,K-HOLE 发表了一份题为《青春模式:关于自由的报告》的文件,深入探讨了在“批量式小众时代”(mass indie times),人们对包括黑胶唱片、IPA 在内的各种事物的偏好已然升格为个人荣誉,人们也由此在身份认同的问题上产生焦虑。如此展现“酷”的形式逐渐成为限制,而大众则忙于思考“之后将迎来什么”的问题 —— 或者是像 K-HOLE 成员 Emily Segal 所回忆的那样:“我们如何才能从自身品味构筑的牢笼中解脱出来?”

在《青春模式》中,KHOLE 认为面对这种相互竞争哪一方更小众的情况,社会层面映射出的回应有两种。第一种是“乐于从众”(acting basic),全然接受千篇一律的面貌,并心甘情愿换上工装短裤。另一种回应可以用一个绝妙的新造词语(最早来自一则漫画里的笑点)来总结:“normcore”;K-HOLE 借这个词描述了一种顺应不同社交场合行为准则与游刃之道的圆滑哲学。这份文件一时之间在城内艺术爱好者中广为流传,倘若不是《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对此进行专题报道,它可能会一直以原本的方式流传下去。

几个月后,杂志于 2014 年 2 月发表的这个故事将“normcore”描述成“为那些自知是 70 亿人中的一员的人们打造的时尚”,旋即掀起风潮。K-HOLE 定义下的“normcore”成了一个包罗万象的统称,往往被用来描述一种用“平凡无奇的服饰”穿搭的半含讽刺的新兴风格。无论是老爹牛仔裤、New Balance 鞋、Patagonia 抓绒夹克,还是套着中筒袜穿 Birkenstock 凉鞋、Jerry Seinfeld 的穿搭调性,或是式样普通的棒球帽,乃至真实与想象交织的美国郊区生活的浪漫混合体,通通都被称作“normcore”。“大家迷恋这种休闲式的文化,就像是上世纪 50 年代的孩子穿上专为农民制作的牛仔裤并将其奉为‘时尚’。” 时尚作家 Lauren Sherman 回忆道。她在 2014 年为《ELLE》撰写的一篇报道中指出了其中的讽刺:对大多数人来说,穿着朴素、打扮成中西部的妈妈,可能只会……让人看起来像个中西部的妈妈。真的有人会把穿着“普通”当作一种 潮流 吗?

图片出自《青春模式》,由 K-HOLE 提供。顶图出自《青春模式》,由 K-HOLE 提供。

再没有比这更妙的心理战了。在 21 世纪 10 年代中期互联网病毒传播式文化机制的推波助澜下,“normcore”接管了话语权,无论是古怪的深夜秀主持人还是略显困惑的爸爸们,都免不了提起这个词。牛津字典(Oxford Dictionary)网站甚至将其列入 2014 年度词语的决选名单(好在最后胜出的是“vape”,笑)。这个一度令人感觉犀利又深刻的概念自此沦为购买 90 年代风格基本款的同义词;我们甚至还能看到其对当前人们着迷不已的“静奢风”所构成的影响,正如 Sherman 说的那样,这对大多数模仿者来说毫无益处。(“我认为正是追求品味的想法导致了人们毫无品味。”)

不过,“normcore”的真正传承最明显的体现并非是我们当下流行的 New Balance 化的风格,而是其作为文化产物的地位,它改变了我们当今识别、界定并讨论趋势与美学的方式。创造一个具有黏性的名称 —— 不管相关的趋势是否存在 —— 从而将完整的文化交流变为现实;这在 2014 年可能还算新鲜,在如今却无非是 #corecore,成为 TikTok 上又一个存活一星期的话题而已;命名事物与打造事物之间的界限前所未有的模糊,而这项技能的社会价值和金钱价值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宝贵。

为了在十年之后重新审视这一时刻,SSENSE 采访了 K-HOLE 最初的三名成员 Segal、Dena Yago 和 Greg Fong,与他们共同探讨了 normcore 的概念、人们对这个名词肆无忌惮滥用的现象,以及业余乃至专业人士进行趋势预测的现状。

图片出自《青春模式》,由 K-HOLE 提供。

图片出自《青春模式》,由 K-HOLE 提供。

为了信息的明确性,采访内容已经过编辑与精简。

所有的一切都始于 2013 年发布的 PDF 报告《青春模式》。你们还记得 K-HOLE 对 normcore 最初的设想吗?

Greg Fong(以下简称 GF):21 世纪 10 年代初的所有消费者都对“真实性”情有独钟。对我们来说,normcore 的诞生源自对于最终状态的思考。“真实性”能流行多久?其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得累赘?选择退出又有哪些策略?

Dena Yago(以下简称 DY):所有人都在谈论千禧一代,认为这代人有多么与众不同。而我们则在威廉斯堡美学(Williamsburg aesthetic)遭大规模挪用之际,思考有关个性的危机;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批量式小众”。我们研究与之对应的那种状态,即 “乐于从众”,比如身穿 UNIQLO、脚踏 Nike Free,行为举止低调,俨然只是稀松平常的上班族。正是这种模式最终成了 normcore 风潮。我们定义的“normcore”更多的在于情境化和归属感。其就本质而言不含有美学,因为这种风格的目的就是让人根据各种情况按需做出回应或找到归属。

Normcore 本应是一种反美学的存在吗?

DY:没错,反美学。不过,我们描述的这一术语可以用来涵盖从观看足球赛到去 Berghain 夜总会的任何场合。其注重的是情境转换,让人感觉自己是某种对话的一部分,而非强调自己的个性。

Emily Segal(以下简称 ES):并不是说这种风格与穿搭无关,区别在于,这不单单在于穿搭。我们对 William Gibson 的小说《模式识别》(Pattern Recognition)里的人物 Cayce Pollard 十分着迷,她会把自己衣服上的品牌标志和 logo 通通剥掉。

然而《纽约》杂志上的专题故事却将其变成了单纯的时尚。

ES:这篇文章仍然在撰写过程中时,我着实低估了它的影响力。我当时觉得,哦,酷,也就是 The Cut 网站上的一篇博客文章而已。当 Fiona(Duncan)回复我,说编辑们要从偏重时尚以及街头风格的角度来编辑这篇文章时,我想,好吧,这挺奇怪的,但随便吧。让人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读好像也没关系。

那篇文章把 normcore 定义为试图穿得尽可能无聊又平淡,但这只是 “普通”(generic)的其中一个概念。我们在报告中写的是:“认识到没有什么所谓‘普通’的事物非常重要。” 这往往与特定情境中的“普通”事物有关,而这些事物往往各不相同。同时,这也关乎对常态的迷恋,以及将受到痴迷于小众事物的非主流 hipster 排斥的常态,视为一种另类范式。因此,如果人们认为这指的是模仿上世纪 90 年代穿搭,那就搞错了重点。显而易见,尽管那样的穿搭在某个特定环境里显得平凡或普通,但换一种环境就未必如此。

图片出自《青春模式》,由 K-HOLE 提供。

这个故事在 2014 年极具爆炸性,normcore 简直在一夜之间就红了起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ES:我当时在瓦里克街(Varick Street)的一栋楼里工作,楼下有一间巨大的杂志店。我记得我去买了本《纽约》杂志,看到封面上写着的“normcore”时,还觉得挺可爱的。等到文章在线上发布的那天,事态已经变得非常疯狂。大量记者、大人物,甚至还有一些名流找上我们,Dipolo 便是很早就响应 normcore 的人物。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我们也获得了各种企业的垂青;Comme des Garçons 找上了我们,其他还有 Nike 和 Samsung,大家都想见一见我们,真是让我们感到既兴奋又胆怯。我们虽然在这个领域拥有工作经验,但就 K-HOLE 本身来说,这就像是我们 22、23 岁读到过的朋友制作的 zine,内容毫无主次之分。我们并没有真正准备好要成为一个正常运作的小型企业。

GF:我们制作报告的方式极为真诚,但我们也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被英国作家 Huw Lemmey 称为用“白痴词汇”(lexicon of dickheads)写作。就是这么回事。我们模仿某种形式的语言,区别在于,我们确实是从置身于 10 年代初期纽约市中心的真实角度出发来表达的。这件原本特别孤立的事情结果演变成 Jimmy Kimmel 的一个笑话,真的很疯狂。

ES:究竟是出面澄清事实,还是任由大家自由解读,究竟怎么做更好,我们其实也很难想清楚,因为我们想做的事情中,有一部分就是要将事物灌输到文化之中,然后观望其自发而成的走向。我们对于管束自己所写内容的含义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

你们是否觉得当初应该这么做呢?

ES:没有。我们对于 K-HOLE 有着相对复杂的愿景,我真的很担心其会被简单归结为那种老套的 meme。我希望自己当时对此没有那么担心。不过,当自己搞的独立团体的项目不断受到国际大众媒体的关注时,绝对会让人不知所措。十年过去了,我每个月还是会收到几十条 Google Alert 的提醒。

DY:说到底,对我来说最有趣的是看到它自发生长演变的过程,以及我们对其的控制力有多微小。我通过 normcore 了解到信息如何在互联网上传播,以及事物会如何被希望在世间占据一席之地的各色人等所接纳。

要是发生在当下,你们都会成为 TikTok 红人。

GF:我很难想象在当下做那样的事情。我们得思考:“好吧,大家,我们在 Instagram 宣传要做点什么呢?”光是想到这些就让我感到筋疲力尽。

图片出自《混乱魔法》,由 K-HOLE 提供。

虽然对 normcore 的时尚解读无法忠实体现其原意,但我们如今仍然可以看到其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不管是 gorpcore、Zizmorcore,还是整个老钱风/静奢风的领域。人们对普通人的暧昧属性始终充满向往。是否可以说,normcore 的吸引力在于,它为人们提供了一种让自身免受潮流涨落影响的方式,一如 cottagecore、mob wife 之类的美学,或是 Z 世代风行的各种事物?

ES:是的,毫无疑问。对我们来说,与微小的趋势相比,我们更想要避开的是某些所谓“潮人”的大力追捧。如今的趋势周期缩短许多,一切都在于追逐潮流。

GF:但就更年轻的 Z 世代而言,我由衷地认为他们体现 normcore 的方式与我们将其视为哲学的想法一脉相承。YouTube 上有一个可爱的标题党视频,一群年轻的 Z 世代和千禧一代互相评价彼此的风格。千禧一代不知道 Z 世代是怎么回事,后者穿得都像是《王国之心》(Kingdom Hearts)里的角色,而 Z 世代的孩子则认为千禧一代看起来“像 NPC”。他们真的用的是这个词。我认为起码而言,Z 世代将衣服更多地视为一种装束,这就是我们定义“normcore”时的想法。其诞生是出于一种摆脱受到归类的渴望。事物在可怕的引述中纷纷沦为“美学”。

你们三人都不同程度地参与着咨询或趋势预测领域的工作。你们如何看待趋势预测的现状?还记得所有人在 2023 年年底都在为新年夜制作各自的“in/out”清单吗?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DY:在过去十年里,模式识别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活动。就坏的方面而言,诞生了 QAnon 这样的团体,而就更有趣的角度来说,则是趋势预测的与日俱增。我们设立 K-HOLE 时之所以选择那样的形式,是因为借助便于理解又易于传播的语言开展文化评论特别有意思。不过,我觉得这在如今已经成了文化常态。这就是我们与他人产生连接的方式,想出类似《美丽心灵》(Beautiful Mind)里的理论即可。

图片由 Gregory Fong、Emily Segal 和 Dena Yago 提供。

图片出自《青春模式》,由 K-HOLE 提供。

真正的潮流趋势不就是没什么风险的阴谋论吗?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ES:现在既存在网友自发分享的高明的趋势预测,也有随之而来的模糊地带,在其中,任何事物都有可能被视为潮流。去年 TikTok 上就掀起过一场“红色”潮流。我当时心想,红色?就这

你能明确区分业余爱好者和专业人士做出的趋势预测吗?

ES:我想我做不到。我认为业余爱好者和专业人士在准确性方面是平等的。真正有文化洞察力的灵光一现发生在人们既足够幸运、又能够在正确的时刻用正确的语言描述文化现象的时候。好比是一首杰出歌曲凭借歌词言简意赅地道出了某些事物。

图片出自《混乱魔法》,由 K-HOLE 提供。

K-HOLE 继《青春模式》后又发布了一篇题为《混乱魔法》(“Chaos Magic”)的报告,似乎预见到了如今人们对“存在感”的痴迷。现在回想起来,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啊,这一点我们没有想到?

GF:对我来说,《混沌魔法》的报告最奇妙,因为它同时是在 K-HOLE 作为组织分崩离析的状态下写就的。在东海岸接受的自由与艺术教育促使我们另寻他处发行,感觉就是一个“发现上帝”的摊牌时刻。每个人都感觉彼此非常疏远,而这成了我们唯一能找到的共同表达的事物。

ES:我们猜中了很多事情。我想我们一直想写一份有关育儿的报告,早在我们中的任何人将为人父母之前,我认为这非常有趣。不过,我们并没有真的尝试去做那种是不是会实现的超级具体的预测。我们只是试图反映各自在世界上看到的东西,然后据此推断。对于趋势预测而言,很多时候依然如此。当下的世界埋藏着未来的种子,有些模式现在可能只有微弱的信号,但要是我们能将各种碎片拼到一起,也许就能洞悉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们做过一份私人报告,内容是男士风尚在更加商业化背景下的未来,我们确信男士美甲艺术将成为一种重大的趋势,现实也差不多是这样,但那是在好多年之后了。当我们终于看到其蔚然成风时,我们说,“是的,被我们预测到了。”在我们看来,趋势和内部笑话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图片出自《混乱魔法》,由 K-HOLE 提供。

Delia Cai 是一位居住在纽约的作家。她会发布有关媒体和文化的新闻邮件 Deez Links。

  • 文字: Delia Cai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4 年 5 月 3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