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自我：与 LU’U DAN 设计师漫步伦敦

Taigen Kawabe： 过去，人们常常将我们定性为迷幻、噪音或者新迷幻乐队，但我们并不认同这种归类。不过自从 2007 年以来，情况发生了变化。

Yuki Tsujii：说到底，我们只是一个配置简单的摇滚乐队。我们有吉他、鼓，一个负责主唱的贝斯手，还有一个会用合成器的吉他手。我们是有着摇滚乐队形式的摇滚乐队。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当介绍 Bo Ningen 的时候，我的描述是：“四个长发日本男子，在舞台上做些疯狂的事。”我们玩摇滚乐——就这么简单。

Yuki Tsujii： Kohhei 和 Monchan 今天没法加入我们的视频聊天。我们几个分别来自日本的不同地区，有着不同的成长经历，但都在伦敦相识。我来自日本第三大城市大阪附近的关西地区。人们对那里人的印象是：友好、踏实，但有些人也比较粗鲁。我在一个相对正常的家庭长大，除了有一个很野的哥哥，他曾经是摩托车帮派成员。他回家的时候，我通常都已经睡了，但还是会被他洗澡的声音、跟我父亲争吵的声音，或是摩托车定制引擎的声音吵醒。我记得我经常因为害怕而哭泣，不过他的朋友们都对我非常友好，很照顾我。我对他们的穿着打扮印象很深，因为他们都穿着一种叫做“特攻服”（Tokkofuku）的十分狂野的全定制刺绣服装。现在来看，我觉得他们特别棒，但回想起来，其实那时候我很怕他们。所有这些都在塑造我的自我认知中有着重要影响，我哥哥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有着强烈男性气概的角色。

Yuki Tsujii：我哥哥的情况可能没有你提到的那么戏剧性，更多地只是他对自己的生活、学校和我们的家庭感到不满。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所以不能问他这些问题。直到最近，我才和他建立起真正的兄弟之情，这确实让我备受鼓舞，也让我在舞台上感受到更多的力量。

Taigen Kawabe：我在一个叫做涩谷的地方长大，但当时学校离我住的地方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所以我没什么本地朋友。提到东京和帮派文化，人们会想到涩谷、新宿和池袋，这三个地方在 80 年代和 90 年代由此而闻名。有两三年，我住的楼里就有一个黑帮办公室。我常常会听到他们试图向别人勒索钱财的吵闹声。尽管我自己并未涉足任何帮派文化，但却亲眼目睹了东京既阴暗又光鲜的不同侧面。我的同学来自东京各个区域，所以我从小就见识了东京的多样性。小时候另一件记忆深刻的事，是在 80 年代末和 90 年代被我们称为“粉色传单”的非法色情海报。现在它们估计已经被禁止，销声匿迹了，但过去我经常会捡到，还收集了一堆奇怪的色情海报。结果被我妈妈发现了，她笑我，还给我买了一本手冢治虫的漫画书《佛陀》（Buddha），或许她希望我能抛开世俗的欲望吧。另外，我还记得邪教团体奥姆真理教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恐怖袭击，我长大的地方离他们的一个主要办公室非常近。我父母有几个朋友也是他们的成员，他们经常穿着非常迷幻的服装在涩谷车站前传教。当时涩谷真的很乱，而这些混乱对我在音乐和声音上的品味产生了深远影响。

Taigen Kawabe：在近期于奥地利举办的巡演中，我们谈论了人们对亚洲人的刻板印象，以及对生活在海外，尤其是生活在欧洲的日本人的刻板印象。我们想到铃木健次就是长时间旅居海外的日本人的典型，尤其是他的长发。

Yuki Tsujii：他无疑塑造了那种形象。

Taigen Kawabe：对，这就是欧洲人眼中的日本人形象。

Yuki Tsujii：我们在 10 到 15 年前才了解到铃木，但那时和他没有太多交集。铃木在音乐上对我们很有启发，他的风格从 70 年代起就没变过。他总是背着一个里面只装了内裤和 T 恤的背包。如今，他已经不再演奏乐器，而是游历世界，并与当地的音乐家和艺术家合作。他是一位传奇人物，拥有无比自由的灵魂和强大的气场。他不仅是我们的音乐前辈，更是我们生活中的榜样。每次与我们共处时，他都笑容满面地分享着精彩的故事，我总是试图邀请他一起录制一张专辑，但他从来不听我的。

Taigen Kawabe：他不再相信录音室的魔力，而且已经 30 多年没制作过录音室专辑了。他深信对观众和艺术家来说，现场表演更具魅力。我们也相信这一点，但我们也认为这种魔力同样存在于制作过程中，包括在录音室里。

Yuki Tsujii：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因为我们在 2007 年到 2008 年刚开始做乐队时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和如今的感受差别很大。我们还只是无名小卒，在东伦敦进行大量演出的时候，接受过一本叫做《Loud and Quiet》的杂志的采访。这是一份在任何酒吧和场馆都能找到的免费刊物。有人在我们的脸上画了一根男性生殖器，还说我们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弹琴。人们会嘘我们，或者向我们扔水瓶和易拉罐，叫我们滚，因为我们是亚洲人。我当时感到很震惊，但也感到了在压力下反抗的兴奋。虽然这是非常糟糕的经历，但我开始思考我们是如何呈现自己的。当看到我们时，他们认为我们不符合摇滚乐队的标准形象：我们长得不够高，说的又是不同的语言。在并不完全清楚自我身份是什么的情况下，我们开始塑造自己的身份形象。在伦敦生活了 10 到 15 年，以此为家，有了朋友，开始安定下来后，我们基本上已经变成了伦敦人。现在，无论是作为乐队还是个人，我们的身份都已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来自 2009 年的所有愤怒，另一部分则有些矛盾，因为我们已经完全——甚至可以说是舒适地融入了这种文化。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日本人了。

Taigen Kawabe：我认为伦敦过去，乃至今日对日本人的认知仍有些落后。但这也为我们提供了灵感，让我们对反主流文化有更深刻的认识。伦敦是许多传奇摇滚乐队的发源地，但 2004 年来这里时，我却对这里感到非常失望。我很抵触他们称之为“独立摇滚”的音乐，因为它本应意味着独立、反主流文化，但这种音乐却毫无活力，更像是一种时尚的包装。人们可能看起来很朋克，但在我看来他们一点也不独立。这也是我们组建 Bo Ningen 乐队时，寻求那种充满愤怒和挫败感的狂热情绪的原因之一。当你着手做一件事情时，自然会有挫败感，也会有不顾一切去宣泄的冲动。

Yuki Tsujii：过去几年里，我开始感到自己在日本更像一个局外人。我在那里还有家人，有日本国籍，而且每年都会回去一次。尽管我热爱日本美食——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也热爱日本的音乐，感受到在日本生活的舒适，但我并没有参与任何活动、运动或社群。我总是在回避，虽然并非刻意为之，但有时我会觉得在那里有些不自在。我仍然想念我的家人，每次回去都很愉快，但如果我在那里待得时间太长，就会开始感到有些窒息。

也许吧？或许是因为我在那里没有存在感。我的生活不在那儿，不在那个社会体系中，也没有注册在社保系统里。基本上，我在那里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