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etano Pesce:孤鸟的美德
这位不屈不挠的设计师享年 84 岁。今年 2 月末,Pesce 与我们分享了「不连贯」理念、活在当下的乐趣以及他如何通过「袜子」来创造和感受生活
- 采访: Max Lakin
- 摄影: David Brandon Geeting

周二下午两点半,Gaetano Pesce 递给了我一杯卡布奇诺,丝毫不把意大利咖啡文化的神圣信条放在眼里 —— 这种信条是如此严格,哪怕有人想在早餐后喝一杯牛奶,都会踩到大多数意大利人的神经 —— 好在,Pesce 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60 多年来,这位出生于拉斯佩齐亚(La Spieza)的工业设计师和建筑师始终恣意摈弃流行品味。他与之背道而驰,对事物应有的外观提出了另一套看法。他的构想通常由色彩鲜艳的树脂、泡沫和聚氨酯幻化而成,看起来不仅毫无规律可言,还都处于熔化、凝固或进入某种未知物质状态的不同阶段。他向笔直的线条宣战,从不妥协,反而因此在现代主义中开凿出一条渗着油脂的蹊径,摒弃了现代主义将生活束缚在有序形式中的企图。Pesce 钟爱凌乱、混沌和谵妄,毕竟,这才是生活更加真实的面貌。
他位于布鲁克林海军船坞(Navy Yard)的工作室里堆满了这样的成果:像拉长的太妃糖一样黏糊糊的椅子,幼虫一样色彩鲜艳的塑料书柜,还有宛如人形、胸腔里立着存储空间的橱柜。身体始终是他作品中频繁出现的主题;他的最新项目是与品牌 doublesoul 合作的名为 “Calzacuore” 的袜子系列,袜子上的小腿部位有一颗毛茸茸的柔软的心,既有趣又充满情感。
Pesce 的作品可能臃肿、令人讨厌甚或粗鲁,但绝不会无聊。他的许多作品都会微笑 —— 字面意义的 “微笑” —— 比如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地笑着回望我们。就像他说的那样:“人啊,经历的悲剧已经够多了。”

Max Lakin
Gaetano Pesce
你好吗?
我很好。我叫 Gaetano Pesce,今年 84 岁,身高 185 公分,体重 85 公斤,穿 44 码的鞋子。我喜欢惊喜,不喜欢重复。我讨厌重复。我八年来始终吃着相同的早餐。你能想象吗?无聊透顶。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个作家。
文学作家?
主要写的是采访报道。
我 16 岁的时候,我妈有个朋友是当记者的,她住在的里雅斯特(Trieste)。乔伊斯(Joyce)在意大利时就生活在的里雅斯特。她跟我聊到乔伊斯有多重要,还说到他的写作手法和结构。她给了我一本《尤利西斯》(Ulysses),我读了十分触动。他发明了一种写作方式,一种全新的手法,非常具有冲击力。
那卡尔维诺(Calvino)呢?
我见过卡尔维诺,但他不是乔伊斯。我非常喜欢布考斯基(Bukowski),新型记者。
“我 18 岁时就意识到,不具有连贯性是一种自由,也就是不受自我的束缚。”


你什么时候来到纽约的?
我第一次来纽约前住在威尼斯,因为手头没钱,我便把图纸装在卷轴里去纽约见画商。他有各种客户,比如电气公司什么的,我不记得了,他后来就把我的图纸卖给了这样的公司。就这样,我带着作品来,带着钱走了。我后来又去了巴黎,因为我母亲当时还活着,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能离她近一点。她去世后,我就搬到了纽约。那是 1980 年。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是世界的中心。这里和洛杉矶、阿姆斯特丹或者伦敦都不一样,这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说的 “开玩笑” 是什么意思?
那些矫揉造作的东西。这里的生活很真实。纽约的人也很真实。这儿是个真实的地方,我在这里能感受到时间,我因此会快乐地跟随时间,我的工作就是遵循时间的轨迹。
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想法受到了这座城市的影响?
我的想法来自于观察时间、人群、街道,以及人们说话和穿着的方式。我在纽约目睹的一些价值取向在其他地方 —— 比如日本、阿姆斯特丹和伦敦 —— 也有所体现。人们四年前在布鲁克林发现的东西如今已经遍及全球。这就像是纽约在昭告全世界:今天的生活怎么样?不是明天的生活,而是今天的。整个世界就像是依然生活在昨天。有句谚语我很喜欢:当美国得了感冒,世界的其他地方就会得肺炎。确实如此。


你很早就对直线和几何感到厌倦;你对这些不再存有兴趣。
我对意大利的了解让我明白的第一件事是,了解这个世界很重要。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旅行,很久以前就开始远行。就当时而言 —— 而非今天 —— 这对建筑来说非常重要。当时最优秀、最先进的建筑都在英国,我于是搬去英国,但也一直惦记着不能离我母亲太远。接着我又去了巴黎,在那里生活了 14 年 —— 很长一段时间。当时日子特别艰难,因为没人看中我的作品。文化部长于是让我去当老师,他们给了我最高职位,这样我就有条件组建家庭了。我后来在纽约的库珀联合建筑学院(Cooper Union School of Architecture)任教,接着又去米兰的多莫斯学院(Domus Academy)任教。但我教书纯粹是为了谋生,并非因为我喜欢干这行。因为让别人像我这样思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你对复制从来都不感兴趣。
不、不、不。我的教学方式就是:注意了,不要照搬我的做法。这是孤鸟当道的时代,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依然如此,反正它们歌唱的时候,声调与众不同。
你在威尼斯学习建筑时写过一份宣言,宣称艺术家有自相矛盾的权利。你现在依然相信这种权利吗?
啊,是的。有一本书的名字叫作《彻底的不连贯性》(Gaetano Pesce: The Complete Incoherence)。我就是这个样子,缺乏“连贯性”(“Incoherence”)。我 18 岁时就意识到,不具有连贯性是一种自由,也就是不受自我的束缚。让人可以从昨日的想法中解脱出来。完全就是这样,因为如果我们执着于昨日的想法,就有衰老的风险。这里开始衰老 [他指了指脑袋]。



你如何保持这种变化无常?
好奇心。从学校里的一位老师说 “不要好奇” 开始,好奇心就成了我的老师。我知道现实可不像他说的那样。我没遇到过好老师,但也许这刚好成就了我的机遇。
你说过,那时你才意识到没有人教授属于你所在时代的材料,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树脂的。
我念书的时候,有一门科目考的是材料。我站在老师面前,老师放了一块石头,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这是原材料。” 我说:“是的,但是材料是指今时今日的材料,而不是过去的材料。” 我给三家化工公司写信,要求参观他们在热材料领域的业务。我看到的东西简直叫人难以置信,那才是属于我所在时代的材料。你是一名作家,如果你以列奥纳多(Leonardo)或者但丁(Dante)—— 我不知道,可能还有卡西莫多(Quasimodo)—— 的文风写作,那等于在造假。而如果你以你的风格写作,你就代表了自己所处的时代。我的材料代表了处在我所属时代的我。泡沫、刚性的或弹性的,以及任何颜色的树脂 [他敲击着我们面前的桌子:一个深紫红色的大树脂底座,形状像一个固化的泳池]。
你对目前建筑领域的发展现状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大约一个世纪以前,一些优秀的建筑师发明了 “国际风格” 这一概念,这在当时正合时宜。但是慢慢地,随着时间推移,国际风格变得和马克思主义一样了。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国际性的政治理念,到处都是同一个类型的政府,无论是在中国、俄罗斯、波兰,还是在拉丁美洲。意大利也是如此,我们有过一场特别具有影响力的运动。国际风格和共产主义之间有强烈的相似性。然而共产主义并没有得到发展,其也因此而消失。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国际风格在建筑领域仍然非常活跃,简直无处不在。所以说,我们看到大部分建筑师笃信建筑应该根据抽象几何来设计。正因为此,东京的建筑和阿姆斯特丹、纽约乃至非洲的建筑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大错特错。这是在用极权主义的方式看待这种非常重要的表达方式。我们必须发展,而发展就意味着我们需要使用不同的几何形状,比如代表图形的几何形状。通过几何形状,我们可以看出形态、了解故事,并由此认识到建筑表达的内容。
所以说,你喜欢 —— 比如说 —— 南佛罗里达州吉他造型的硬石赌场酒店(Hard Rock Casino and Hotel)?
是的,这算是个例子。形状至关重要,因为沟通至关重要。如果你今天问我现实中最重要的是什么,那我认为就是沟通。因为这个 [指了指自己的智能手机],我们的沟通可能过于频繁了。大多数时候,我们的沟通都很庸俗,全都流于表面。社交媒体非常庸俗。翁贝托·艾柯(Umberto Eco)在去世前表示,他非常担心社交媒体。我们甚至可以用袜子来与人沟通。这是设计的伟大演变:如果有人以一种能够传播的方式来诠释袜子,那就成了艺术。

你的作品以一种大多数设计师避之不及的方式拥抱媚俗。
这有时必不可少。媚俗是一种可以触及某些人的语言,少了这种元素,就无法获得他们的关注。
你近来受到了时尚公司的关注。在 Bottega Veneta 2023 年的春季时装秀上,你制作了 400 张个性化的酸性树脂椅子,其中一张还在一系列广告活动中别具一格地遮盖住了 Kate Moss 的身体。
Bottega 发出邀约后,我说我想做一些政治性的作品。于是我以多样性为主题设计了一些作品。我说:就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平等很愚蠢。具有那种意识形态的人,他们会说什么 “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不是真的。于是我做了 400 把椅子,每把椅子都不同。全世界为之触动,因为这些作品广为流传。这次创作大获成功。去年,我为他们设计了一个名为 The Grotto 的作品 [其中还包括 Pesce 设计的两个手提包]。真是一次超乎想象的体验。这些包袋并不抽象。一个代表风景、山,另一个代表草原。是图像,而非抽象。
你的设计在 B&B Italia 出售,同时也被 MoMA 收藏。你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吗?
不,我就是好奇。要知道,当我们在街上遇到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时,我们会问:“你是做什么的?” 他们通常会说:“我是一名艺术家。”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每个世纪只会出三四个艺术家。能给你回答的并不是我,而是时间。一百年后的人们可以做出定论:“Gaetano 曾是……” 而我,我能说的不过是:我是个好奇的人,而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有待我去发现。可惜的是,大家都很 pigro —— pigro 在英文里怎么说?[工作室另一边的助理说:“懒!”] 大家对探索事物毫无兴趣。
Max Lakin 是一位作家,生活在纽约。
编辑注:本文已于 2024 年 4 月 4 日进行更新,以悼念 Gaetano Pesce 的离世。
- 采访: Max Lakin
- 摄影: David Brandon Geeting
- 摄影助理: Justin Sarinana
- 模特: Austin Stoll 和 Sephira Lily Street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4 年 4 月 2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