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大地
设计师 Grace Wales Bonner 对谈小说家 Marlon James:从历史的根系中寻找滋养当下的养分
- 文字: Marlon James
- 服装: Wales Bonner
- 制作: Ella Moore

“我一直觉得,我们似曾相识。”Marlon James 在跟 Grace Wales Bonner 视频通话时,一上来就如此说道。“这场对话已经酝酿多年了。”Wales Bonner 对此也有同感。期待已久的事情似乎总会选在恰当的时机发生。远隔重洋的两位艺术家通过视频会议软件连接彼此,这就是一种平凡而珍贵的缘分 —— 偶然的必然性。
时装设计师 Wales Bonner 推出的服饰系列屡屡获奖且备受赞誉,她的设计理念独树一帜,认为时间本身即是材料,时光能够孕育超乎想象的作品。Wales Bonner 仔细爬梳历史资料,在深入研究后迸发出的巧思,外加无可挑剔的剪裁,使她设计的成衣系列不仅享誉世界,也蕴含了超越服饰本身的意义。今年 1 月底,Wales Bonner 发布了 2021 秋冬时装系列宣传片《黑色日光》(“Black Sunlight”),这部短片由 Wales Bonner 与电影制作人 Jeano Edwards 合作拍摄,取景于牙买加和伦敦。她将自己的想法与对经典的致敬编织成系列故事,《黑色日光》系列作为三部曲的最终章,串联起牙买加与英国、历史叙事与个人经历。“我一年推出两个时装系列,”她对 James 说,这其中还不包括与 adidas 和 Dior 之类的品牌合作,“但我没有非得创作全新作品的迫切感。探索本身应该具有很强的连贯性。”
对 Wales Bonner 和 James 来说,在工作中,探索与研究至关重要,两人对此都深有体会,聊得十分投机。James 已经出版了四部小说,其中的《七杀简史》(A Brief History of Seven Killings)还斩获了 2015 年的布克奖(Man Booker Prize),他从宗教、神话与历史中汲取灵感,构筑的一个个似真似幻的世界在读者心目中成为现实。他的写作既是对往昔的追索,也是对未来的想象。
两位艺术家在见微知著的对谈中,从尚未完成的作品之潜力聊到将服饰转化为风格的力量,二人不断发现彼此在创作中的共同点。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嗜读者和行动派,都会被精致服饰的符号意义所吸引,也对自己喜爱的音乐如数家珍。以下是经过精选与编辑的对谈记录,毫无疑问,他们之间今后还会有更多精彩的对话。

Wales Bonner,2021 春夏季,Look 13
Marlon James
Grace Wales Bonner
你还记得吸引你涉足时尚、穿搭和服装设计领域的第一个契机吗?
其实,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进入服装设计领域。我对身份认同、表现形式、形象塑造、肖像画很感兴趣,从各种影像中看到映射出我自己或我家人的细节挺有意思的。我记得,在看到某些图像和面孔时,我深深为之动容,内心不自觉地翻涌起一种联结感。
在我小时候,我妈妈非常鼓励我们兄弟姐妹去发展个性,鼓励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我,穿衣打扮也是其中的一种方式。这种无拘无束表达自我的理念,绝对是从小就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十几岁的时候,我抗拒各种条条框框,比如应该如何打扮,或者要做与自己的年龄相符合的事情等等。
我是写历史小说的,我认为研究也是一门艺术,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理解这种说法的人。你有没有因为做研究而走向一个自己从未想过要涉足的方向?
我觉得自己对研究越来越投入了,而且,越深入研究,事情就变得越复杂。有时候,更多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这不是说我们要把研究化约为单一叙事或者单一视角的分析,研究始终是多元视角、多重层面的。

Wales Bonner,2021 年春夏季,Look 2

Wales Bonner,2021 春夏季,Look 2
有没有什么艺术作品、音乐或者对你有所启发的事物让你时不时地想要去重温的?
美国艺术家 Kerry James Marshall 的作品乃至他自成一派的艺术之路总是给我带来启发和鼓舞。他在肖像画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为自己在艺术界开拓了一席之地。
这有点像美国小说家 Toni Morrison 之于我的意义。我不常读她的作品,但我总会找本她的书摆在书桌上。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个习惯,就好比,我需要我热爱的英雄人物在身边陪伴我。
完全就是这样。书架也是起点,我也会常常想到尼日利亚作家 Ben Okri。
我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小说《饥饿的路》(The Famished Road)。你如何意识到是时候停止研究,该开始创作了的?我是完全搞不清楚。
我认为研究一旦开始便难以停下。
这么说来也对,能展开说说吗。
我想说的是,我一直在进行研究,从事时尚界的工作也对持续研究有所帮助:时尚总是有特定的轮回。时尚具有某种预设的节奏,我喜欢参与其中。在我自己的创作实践中,我希望创造更多空间来回应研究的议题,并借由一种与众不同的时间感自由地探索。
时尚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我也需要找到不同的空间深入探究、自由创作和发展。除了时装设计,我还会通过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理念,比如花两三年时间准备一个展览项目。

Wales Bonner,2021 年春夏季,Look 15
告诉你一个秘密,每当我遇到时尚危机,或者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的时候,我就会看 15 分钟的《摇滚家》(Rockers)找找灵感。有没有哪部电影对你也有类似的作用?
当然有!我设计的最新时装系列名为“本质”(Essence),我想把风格或我的语言简化为日常衣橱美学,聚焦关键元素与基础单品。我当时翻来覆去地揣摩《摇滚家》,从中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灵感。服饰本身平平无奇,但人们穿着和搭配服饰的方式影响着未来设计剪裁的方向,其中蕴含的自信有着改变与感染的力量。
你觉得服饰能给穿着者带来自信,还是人们应该在进行穿搭前先获得自信?这可能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
没错,我觉得这既与自我掌控有关,也关乎服饰能够改变穿着者的特性。在我的秀场上,我发现有些模特穿上精心剪裁的西服后的状态与平时判若两人,他们俨然成了风度翩翩的王子。服饰带来的这种改变真是赏心悦目……或者说,这甚至称不上是改变,而是服饰让真正的你得以显露。

Wales Bonner,2021 年春夏季,Look 15

Wales Bonner,2021 年春夏季,Look 4
在你穿过的服饰中,最深得你心的那些,让你念念不忘的是哪一点?
我想,是服饰接触皮肤带来的独特触感和亲密感。我喜欢承载感情的装束或剪裁,服饰零距离地包裹着人们的身体,是那么亲密无间,就好像服饰与穿着者产生了情感交流。
嗯,我不想用“假两难推理”来形容,因为这个词听起来有点故作高深,但美国人在搭配服饰时常常觉得必须在优雅与舒适之间二选一,在这一思维定势之下,很多人选择穿天鹅绒连体裤。然而,这其实是人们对时尚的误解。
我也这么认为,因为我向往优雅和超越时间的永恒美感,所以我会仔细斟酌,让日常穿着既舒适又自在。我觉得两者并非不可兼得。
我在 Dior 的设计档案中看到一些以前的夹克,不禁感慨:它们至纯至精,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夹克的边边角角都合乎心意,让人能从中真正感受到制作者的精湛工艺和诚挚情感。最让我着迷的是,如果只看夹克本身,你无法确定这些服饰诞生于哪个年代。它们可能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问世,也可能今天刚刚上架。
在我自己品牌的系列中,我最喜欢“以西结”系列(Ezekiel Collection)。这个系列的灵感来源于埃塞比亚皇帝 Haile Selaisse 和他出席正式场合穿着的服饰。20 世纪 30 年代,一些牙买加人将 Haile Selaisse 视为降临人间的救世主。经过一番研究和筛选,我聚焦于他曾经穿过的白色与乳白色西服,发现这些服饰的比例炉火纯青,在此基础上,只要按照我的方式稍作调整,就能把它们带入我的世界,赋予其我想要的节奏,让它们焕发出全新的感觉。我觉得,这说明只有经典元素才是历久弥新的。
你借鉴 Dior 的设计,也跟 adidas 有合作,两者之间有着怎样的区别?
我很喜欢那些钻研特定工艺的品牌。在某种程度上,我对档案研究和原创理念 —— 重塑经典元素 —— 都兴趣盎然。与其他品牌合作意味着要相互交流,分享彼此的经验与故事,一同续写一段历史。我会这样思考:在我想要探索的世界里,Dior 处于什么位置?adidas 与我感兴趣的社群或文化又有什么关系?
在构思“本质”系列时,我在看《摇滚家》之类的电影,观察 20 世纪 80 年代的牙买加;而在那之前,我则关注差不多同一时期生活在英国的加勒比海裔群体,比较他们在颜色搭配上的差异,或者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穿着,思考他们在什么情况下会比土生土长的牙买加人更希望强调自己的身份。在分析的过程中,我往往有一种做人物研究和衣橱研究的感觉;这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对话和语言。
我想问的是,大家都将你的服饰与性别观念联系在一起。你认为你的设计是在挑战性别规范的概念,还是在表现性别的流动性?
我想这可能是一种流动的感觉,同时也是一道有关性别表现的连续光谱,或者黑度的光谱,其中蕴含着许许多多不同的可能性,无穷无尽。我希望不断加强和重复我创作的概念,让大众对它们更加熟悉,让多元的视角得到广泛的认可。
在我刚踏入时尚行业时,我觉得黑人文化的表现方式特别模式化,或者说,某个模特代表什么、某个表情指涉什么,一望便知。当时的我想要告诉大家,从古至今,黑人文化孕育出的优雅服饰其实数不胜数。

Wales Bonner,2021 年春夏季,Look 21

Wales Bonner,2021 年春夏季,Look 10
在看了你设计的众多服饰之后,我感到醍醐灌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讨论性别等话题。不过,在你的设计中,尤其是在男装设计中,我还发现了一些你从加勒比海文化和非洲文化中汲取的元素:简洁的线条,潇洒和优雅的气质。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牙买加的舞厅里看过男人们一起跳舞的样子,那场面美妙绝伦,他们的舞姿既遒劲有力又柔美,简直雌雄莫辨。要是牙买加男士听到我这么说,肯定会被吓到,但在我眼中,他们在跳舞的时候,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你设计的服饰突破了性别规范,与一种男性的优雅相得益彰。
我也这么认为。这可能也是对我熟悉的或者理想化的男性气质的想象。
你设计了“情人摇滚”(Lovers Rock)系列,有部电影也叫《情人摇滚》(Lovers Rock),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看过,名字相同,纯属巧合。去年 1 月“情人摇滚”系列登上秀场,同年晚些时候,Steve McQueen 执导的电影《情人摇滚》上映,这个系列的服饰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上市销售的。我的观影过程很有意思。在构思“情人摇滚”系列期间,我找了大量参考资料。我发现,关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影像资料其实非常有限,所以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看到了之前自己研究过的照片、图像、人物等相似的参考资料。
我一直在思考牙买加舞厅音乐的起源,与此同时,我意识到,情人摇滚乐之所以会在英国流行起来,反映的正是人们所受到的牙买加雷鬼音乐的影响。在研究雷鬼音乐的演变和牙买加音乐人发展的过程中,最打动我的是其中深情款款的浪漫主义,让人感受到无限柔情。
在那个独特的音乐世界里,男性与女性的表现势均力敌,平分秋色,这一点尤其吸引我。感觉就像是达到了平衡的状态,或者是在推崇一种关于团结的理念,打破了男性主导文化生产的观念。
我读了 Hilton Als 发表在《纽约客》(The New Yorker)上的关于你的文章,他谈到美国黑人民权领袖 John Lewis 在阿拉巴马州的塞尔马(Selma)遭到白人群殴时身着西服的正当性,有很多人不理解你将优雅视为黑人的一种反抗形式的原因。还有一点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电影《情人摇滚》中的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光彩照人,但这不仅仅是外表好看的问题。
美也是一种抵抗。就缔造风格而言,我觉得这种创造的理念非常有趣。世界各地的服饰千姿百态,然而,是搭配组合的方式造就了风格,而创造是这一切的前提。在我看来,音乐传统也与之有关。基本元素加上即兴创作,这才是真正的创造。
我把自己视为研究者。我想,这是我秉持的原则,研究本身就是艺术,未必非得有成果。不过,自从有了这个念头,我就在思索如何通过声音、文学、经历、服饰设计来表达这种理念。我的方式主要是借助形形色色的媒介和不同质地的材料去理解或者努力理解一个世界或一个人物。
很多时候,我会回忆文学作品的片段,重拾依稀的记忆碎片。我必须完全沉浸在那个世界里,才能理解如何通过视觉表现人物,如何创作出栩栩如生的形象,以及反映那个世界的衣橱。
你会反复运用哪些颜色?
铁锈红是我常用的颜色,还有乳白色、棕色 ——
这些都是大地色系。
沉静的大地色系。我还喜欢宝石色系。灰白色系也很迷人,其中有许多微妙而丰富的色彩变化。
我一直都很害怕白色。如果穿着白色的衣服出门,我总是担心回到家后,身上的白衣就会被染成红色;我想我大概是要去牙买加某个全是红土的地方。
我猜那就是铁锈红。

你最近在听谁的音乐?
我是听着一堆钢琴乐曲和美国男低音歌唱家 Paul Robeson 的歌开启新一年的,还有拉格泰姆钢琴曲。挺奇怪的,人会在突然之间喜欢上这种音乐,被其略带戏剧感和歌剧性的特质折服,越听越觉得美妙。你最近在听什么音乐呢?
前阵子我一直在听美国爵士乐钢琴家兼作曲家 Thelonious Monk 的曲子和英国摇滚歌手 PJ Harvey 的歌。但后来我就不再听 PJ Harvey 的歌了,因为我写书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写她的歌词,这可不太妙。小说背景设置在中世纪时期的非洲,那会儿没有人会说:“穿连衣裙走路很辛苦 / 不容易”。
我得把这一点记下来,真是有趣。我强烈推荐美国爵士音乐家 Joe Henderson 与 Alice Coltrane 合作推出的专辑《元素》(Elements)。新冠疫情爆发期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 Alice Coltrane 的曲子。你知道 Laraaji 吗?
知道,我听过 Laraaji 的《氛围音乐 3:光辉之日》(Ambient 3: Day of Radiance)!
我和 Laraaji 合作过几次。他住在纽约哈莱姆区(Harlem),他的整座公寓都是橙色的。
太巧了,我刚刚把走廊漆成橙色。看来我们志同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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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lon James 凭借小说《七杀简史》荣获 2015 年布克奖。他目前正在撰写奇幻三部曲“暗星”(Dark Star)系列中的第二部《月之女巫,蜘蛛之王》(Moon Witch, Spider King)。
- 文字: Marlon James
- 服装: Wales Bonner
- 制作: Ella Moore
- 翻译: XiaoMing Gao
- 日期: 2021-04-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