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 Martens 与青春梦想

这便是我青少年时期最美好的时光——在零几年的中西部 DIY 音乐圈里浮沉。邓拉普曾是个铁路小镇，人口不过 1500 人，满是施肥过的田地和结冰的公路。想要好好社交的选择少之又少，基本只剩下橄榄球比赛或者主日学校。这里无聊到“开车兜风”都能被当作一种社交活动。每年鹿猎季一到，全班出勤率立刻下降，因为大家都跟着父亲去打猎了。

身为一个标准的书呆子 / 学生会主席 / 准文艺青年，我早就迫不及待想逃离这里。在家时，我总是坐在家里的电脑前，幻想着远方刺激的大都市，比如纽约。Myspace 和 YouTube 让我接触到前所未闻的音乐——那些留着碎发的少年，他们和我年纪相仿，拨弄吉他，不停唱着想要离开家乡的渴望。我和朋友们开始拼凑各自的网络情报和油钱，努力探索本地音乐圈的边缘角落——那些名字奇特的乐队，比如 Centralia Mine Fire、The Fastest Kid Alive 或 Go Radio。我们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研究、讨论音乐，盘算着如何更好地融入这场汗流浃背的流动盛宴。这个音乐世界里聚集了小镇愤怒和社交媒体初生时代的躁动，为我们创造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归属感。在伊利诺伊州的郊区，叛逆的方式寥寥无几。

在演出现场，我能感受到隐藏自己的快感；在一群沉迷于 Hot Topic、幻想自己是 Pete Wentz 的人群中笨拙地冲撞，形成了一种讽刺意味十足的“圣餐仪式”。我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穿着——超深 V 领、紧身弹力牛仔裤、刚洗完澡还湿漉漉地垂在手腕上的一摞霓虹色腕带，以及无穷无尽的 Dr. Martens 靴子，每次去演出都会看到它们，回到学校后又会再度相遇。最让我着迷的，莫过于那一抹标志性的黄色缝线——它就像一个会意的眼神，一个不会在午夜钟声敲响后消失的“灰姑娘玻璃鞋”。每次在家乡的街头发现它们，我都感到一种隐秘的默契，仿佛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最近，我在纽约观看了一支年轻独立乐队的日间演出——我在这座城市已经生活了九年多。在这段时间里，我出版了一本小说，在一家知名杂志社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并成功运营了一份拥有 27000 名订阅者的电子快报，这一切对于曾经的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站在舞台上的乐队成员们，显然是在我早已用衬衫取代乐队 T 恤、用 Spotify Premium 取代混音 CD 之后才成长起来的。但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渴望能和十几岁的自己分享这个瞬间。如果她看到 32 岁的我，坐在格林威治村某个酒吧的后排，会作何感想呢？

她做到了我们曾经说要做的那些事——离开邓拉普，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成为一名采访音乐人的作家，熬夜不归，随心所欲地穿搭。她不会为此感到骄傲吗？但我不禁怀疑，年少的自己会不会觉得我已经走得太远？她会不会瞥一眼我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司履历和死气沉沉的 Spotify 歌单，然后失望地摇头？毫无疑问，她一定会对我的衣着提出抗议，埋怨它们变得如此沉闷。霓虹紫的紧身牛仔裤呢？网状的无指手套呢？

那天在格林威治村，这场与曾经“非主流”自我的对峙让我心绪不宁。于是，当我偶然有机会试穿一双最新款的 Dr. Martens 时，我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去重温那个梦——或者更准确地说，去把它真正完成。

我的第一双马丁鞋，是 Elphie II 芭蕾平底鞋——一个既符合过去的自己，又适合如今的我的款式。那个二月的清晨，我把鞋带系在脚踝上，满意地欣赏着它们为我一成不变的黑色穿搭增添的一抹俏皮、女性化的点缀。我早已学会欣赏一双利落的尖头鞋——它们让人在城市中迈步时，仿佛给脚上装上了箭头。弹性十足的鞋底，温柔地缓冲了日常那些不可避免的、狂奔式的一万多步——这可不是当年窝在家里的电脑前、沉溺于 Tumblr 梦想拼贴时能预见到的现实。

即便如此，在地铁上、皮肤科诊所里、排队买咖啡时，我仍然享受着这双马丁鞋赋予我的某种“同类识别偏见”——因为现在，我开始在周围的陌生人身上无处不见它们。这些鞋不再是 2010 年代中西部独立乐迷的专属标志，也不再仅属于 90 年代的颓废少年，或者 60 年代的朋克一族。尽管如此，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依然存在——那种地下室里的秘密握手，依然在空气中流动。

周末，我换下了 Elphie 平底鞋，套上了一双 Buzz 5-Eye 厚底靴。它们让我想起几年前在柏林的最后一晚，我临时决定和朋友去 Berghain，但是借来的一双高耸战靴。（看吧，十几岁的我？她还没丢掉那股劲！）对一个没有车的纽约客来说，厚底鞋才是真正的“权力之鞋”——从白天跑腿办事到夜晚混迹 Ridgewood 的仓库派对，无论什么场景都足够实用。这双鞋仿佛超越了时间，也能随场合变换风格；站在唐人街的蔬果摊前，或是后来在公园里和朋友喝咖啡时，我享受着自己与满街黑色皮鞋的默契融合，只是我清楚，自己的这双鞋特别不一样。住在纽约，就是要培养这种自我欺骗的艺术。说不定，所谓的“长大成人”也是这样——欺骗，或者信念，总得有点什么让自己坚持下去！

想起曾经的自己，多么执拗地紧抓着所谓的“正确符号”，生怕一不小心就弄错，被人看穿。谢天谢地，那段日子终于过去了。我不再需要投身一群战战兢兢的青少年里，靠拼命冲撞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牛仔裤变宽松了，家，也成了任何我想停留的地方。

于是，在一个寒冷的二月夜晚，我带着典型纽约人周末结束时的狼狈模样，气喘吁吁、双手拎满购物袋，还攥着一盒热腾腾的外卖。我沿着 Bowery 走到底，地铁轰隆驶过曼哈顿大桥时，我左转上了楼梯，走进男友的公寓。我把厚底鞋放在门口，旁边正摆着他多年来唯一钟爱的鞋款：一双 Dr. Martens 3989 Bex Smooth Leather Brogues。它们并排靠在门边，看上去就像是一对漂泊已久的冒险者，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彼此，即便相隔千里。

Delia Cai，作家，坐标布鲁克林。她运营着媒体与文化电子快报 Deez Lin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