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蘑菇

真菌的前世今生

  • 文字: Alex Lubben
  • 摄影: Phyllis Ma

偏侧蛇虫草菌(学名:Ophiocordyceps unilateralis)是一种会将木蚁的身躯当作连体衣穿在身上的真菌。这种「丧尸真菌」一旦入侵到蚂蚁体内,便会驱使受感染的蚂蚁爬到有阳光的地方 —— 比如一片叶子上(这种蚂蚁在未感染之前天生怕高)。偏侧蛇虫草菌找到适宜生长的位置后,便会利用芽孢刺破蚂蚁的脑袋,长出蘑菇,将其杀死,继而将孢子散布到蚂蚁身上。这就是偏侧蛇虫草菌的繁殖方式。

长久以来,一直都是真菌王国将地球上的生命编织在一起;如今,它们忽然出现在了我们眼前。过去十年间,我们生产与食用的蘑菇数量与种类逐渐增长。蘑菇种植箱也开始在我们的厨房台面上占据一席之地,销量不断上升。尽管真菌尚未将我们“穿上身”,我们却有可能很快就要穿上用真菌做的衣服

真菌的复兴早在 2020 年以前便已开始,但这场疫情使其大大加快了步伐。我们之中的一部分人开始喂养酸酵头(天然酵母,即一种真菌),在 Instagram 上关注田园风格的账号(其中点缀着灵感源自蘑菇的各种图像),而生活在美国俄勒冈州的人们则可能已经为迷幻药辅助治疗合法化开始投票。

近来入侵我们文化领域的真菌潮流虽猛,但与其长久以来的历史及作为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在植物爬出海洋之前,陆地上可能已经有零星的真菌存在。有些人提出假设(依然存疑,毕竟该理论尚无法证实),认为迷幻药,即一种在许多蘑菇里都能找到的精神活性化合物,可能在石器时代人类自我意识诞生过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就算人类灭亡了,真菌也依然会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菌丝体

蘑菇仅仅是真菌生命形式中的子实体,如同藤蔓上的浆果。真菌隐藏在泥土中的体积较大的部分,叫作菌丝体。最近的研究表明,菌丝体可以和自身的每个细胞一起“思考”,无需大脑就能做出“决策”。这些真菌中的某些类型被称为菌根,它们与树木的根部形成互惠关系,彼此会在土壤中扩张时交换养分。生态学家 Suzanne Simard 发现,在某种意义上,它们让树木得以相互交谈

菌丝体有许多不同用途,其中不少直到最近才被发现。“我们在文化上已经与真菌一起进化了好几千年。”Giuliana Furci 在 Zoom 会议中说道。她是智利真菌基金会(Fungi Foundation)的负责人,该机构是首个专注于真菌王国的 NGO。(谈话期间,她一直将真菌称为“他们”。)真菌学领域的众多公司都在“将古老的技术投入到现代化的应用之中”。她拿起一顶看起来相当质朴的帽子,其制作材料叫作“amadou”,是一种用木蹄层孔菌制成的松软多孔材料。“东欧人制作这种东西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100% 由真菌制作而成。”

这种古老的技术能够改变我们制造衣物的方式。Bolt Threads 已经开发出一种被称为 Mylo 的材料:一种由菌丝体长成的生物皮革。Bolt 负责产品开发的副总裁 Jamie Bainbridge 说,这是“通过在受控的室内环境重现森林地面之上的生态环境”制作而成的。他们把菌丝细胞放在长方形托盘上,用木屑和有机物喂养。不出两个星期,这些细胞就会形成一层泡沫般的结构(“好比一袋碎棉花糖。”Bainbridge 说。)之后,他们便收割并处理这些菌丝体,制作成最终的产品。也许人们很快就能用这种生物皮革做鞋子、手提包、手机壳或者钱包了。

“我们观察这个星球上过去 38 亿年来的生命演化后制成的各种神奇材料,从中寻找灵感,随后将其作为蓝图,通过先进的科学与工程技术,开发与我们熟知且深爱的材料相似的新材料。”Bainbridge 说,“我们都知道,是时候改变我们的习惯了。我相信,选择真菌代表的是与自然界合作,而非一味榨取,这一点非常吸引人。”

去年十月,adidas、lululemon、Kering 和 Stella McCartney 都宣布要与 Bolt 合作,扩大各自的产能,以换取数亿平方英尺的材料,并纳入各自的产品之中。对于投资 Bolt 的公司来说,这也是一种熟悉的共生合作方式:整个行业都在转变,大家正集体资助菌丝体皮革的生产。

McCartney 最近在 G7 峰会上呼吁全球各国领袖对时尚行业的供应链进行管控,除此之外,她还越来越频繁地运用自己在行业内的影响,推动大型品牌朝可持续生产的方向发展。2019 年,她将自己旗下同名品牌的少数股权出售给了法国奢侈品集团 LVMH,并为自己争取到一个 CEO 的可持续发展顾问的职位。另一家公司 MycoWorks 则正与 Hermès 合作,使用一种名为 Sylvania 的菌丝体皮革。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Sophia Wang 说,他们也从过去十年间以蘑菇、真菌与菌丝体为主角的文化潮流中获益。“人们对其中的可能性激动不已。他们对菌丝体了解得越多,比如它们在我们的生态体系中扮演的复杂且重要的角色,及至其作为材料与生物体的卓越品质,”她解释说,“就越觉得这项技术对于未来的材料而言是必然的趋势。”

与此同时,诸如 Ecovative 这样的公司则在研究用菌丝体制作包装产品,以代替纸板或发泡胶。他们还与一家名叫 Open Myco 的公司合作,“该公司销售并分发 DIY 种植套件,这样一来,大家在家里就可以通过种植来制作从蜂巢到冲浪板的任何东西。”

“我们从事这个行业并销售产品已经有 15 年了,在过去三年间,社会之中确实出现了转变。”Ecovative 的联合创始人 Gavin McIntyre 说,“这既是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也是我们对自身如何消耗材料思考过后的结果。”时尚行业的碳排放量占全球总量的 8%,而人们对此也越来越有了解。一些公司不过是想在这股绿色潮流中套现,而“洗绿行为”也确实在时尚行业中无处不在。不过,还是有一些设计师想要找到各种不寻常的材料,比如菌丝体、从海洋中舀出的塑料,或是通过泡沫培养的绿藻,借此努力减少自身对环境的负面影响。

蘑菇

在装满木屑和孢子的塑料袋上戳一个洞,喷点水,不出两个星期就会长出平菇来。对我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来说,当我们无法外出感到百无聊赖之际,在家就能看到有生命茁壮成长是件特别美好的事情。

对于纽约布鲁克林的蘑菇种植公司 Smallhold 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 CEO Andrew Carter 认为,蘑菇不仅仅是食物,真菌还影响了他经营企业的方式。“我们研究生态系统的运作方式,试图从中汲取灵感。”他说,“我希望有更多人能够意识到,蘑菇已经成了我们的一部分。”

“从某种角度而言,我们就是真菌。”他补充道。

2017 年创立之初,他的公司只有两名员工,今年二月则增加到了 25 人。我跟 Carter 在六月初谈话时,他们已经有 40 名员工,并且还在招人。他们一开始只在布鲁克林有一间农场,如今又在得州奥斯汀增设了一家,而且还与纽约及得州的一些杂货店建立联系,开始销售产品。

纽约的另一位蘑菇种植者 Edward Hall 在过去几个月里也注意到了大家与日俱增的兴趣。他的合作社 Mushrooms.nyc 销售的一些蘑菇是在一位员工位于皇冠高地(Crown Heights)的地下室里种植的。在那间小小的加湿帐篷里,平菇、杏鲍菇和猴头菇在营养丰富的木屑袋中炫然绽放。

在人造肉出现之前,蘑菇是肉类替代品的首选,在烹饪界一度颇为受宠。布鲁克林的越南餐厅 Bolero 的厨师 Matt Le-Khac 曾将蘑菇融入他的招牌素包子里,这道美食在传统做法中用到的原本是牛肉汤汁。过去几个月里,味道鲜如蟹肉的猴头菇在 TikTok 上一炮而红,Carter 认为,这就是销量激增的原因。在那支广为传播的视频中,制作者将猴头菇与合成器连到一起,说是能听见其中的“生物活动”。

蘑菇不仅在美食界走红,在设计领域也获得了更多关注。疫情期间,我在 Instagram 上看到越来越多的蘑菇:人们在树林中散步时拍下树上长着的外星生物一样的蘑菇,还有艺术家设计的蘑菇状陶瓷作品,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蘑菇,以及蘑菇补品、蘑菇艺术印刷制品等等。蘑菇的菌丝似乎已经触及 STORY Mfg.Online Ceramics 等品牌的设计。就连 amadou 帽子也逐渐成为流行。人们对蘑菇的喜爱如孢子一般,在世界各地传播开来。

迷幻剂

William Richards 是 20 世纪 60 年代末在精神病学领域开始研究使用裸盖菇素的研究人员之一。当时那批研究者很快便发现这种药物 —— 如今要么被叫作迷幻剂(英文名为 psychedelic,词源为希腊语,意思是“心智的表现”),要么则被称为宗教致幻剂(通往“内在神性”的媒介) —— 大有可为,纷纷在权威期刊上发表研究报告。然而,当时担任总统的尼克松(Nixon)宣布迷幻药大师 Timothy Leary 是美国最危险的人物。等到 1977 年,由于迷幻剂的研究资金无以为继,Richards 当时就职的位于马里兰州的研究所也关门歇业。

我问 Richard,在上世纪 70 年代中期失业以后,以及在如今就职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研究中心成立(该机构于 2000 年获得监管部门批准,重新开始研究迷幻药)以前,他在做什么。“嗯,我们告诉接受迷幻剂治疗的人们要给予信任,要打开心胸,接纳新的事物。”他说,“于是我也试着这么去做。那么我做了哪些事情呢?我抚养了两个儿子,还弹钢琴、照料我的花园。”他教授大学课程,还在一家私人诊所工作过。接着,“忽然间,迷幻剂的研究又活跃了起来。”

去年,至少有 136 篇研究论文中出现了“裸盖菇素”这个词,比 2010 年多了 16 篇。早期研究结果十分鼓舞人心。初步研究表明,裸盖菇素辅助疗法可以帮助吸烟者戒烟、酗酒者康复,还能帮助晚期癌症患者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现实。

这其中自然存在风险。Richard 告诫说,迷幻药会让人触及自己的意识深处,“会遇到怪物”,遭遇过负面影响的人都会这么说。最近的一项调查发现,近 8% 有过这种经历的人都会寻求精神治疗,研究者警告说,我们不应当将这种治疗看作是解决所有精神问题的万能药。不过,对一部分人来说,这些机遇能带来全新的认识。Richards 发表的研究表明,这些蘑菇中的化学物质能够带来“神秘体验”

“一旦你遭遇那种现实 —— 有些人会将其称为上帝,反正不管你怎么称呼它,这种体验都特别真实、特别积极。”Richards 说,“你也许会发现自己变得更富有同情心,对社会不公更加敏感,还会变得更勇敢,不再那么自我中心。”

随着迷幻药在精神病研究领域蓬勃发展,这种化合物也开始进入主流社会。含迷幻药成分的蘑菇不再如上世纪 60 年代那样富有反主流文化意味,在美国的一些地方,人们正致力于将其合法化。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市已经将其非刑事化,俄勒冈州还投票为其打开大门,允许人们在治疗中使用。

我请教了宾夕法尼亚州新坎伯兰(New Cumberland)的一位真菌学家 William Padilla-Brown,想知道菌丝体是否具有政治体系,像真菌那样建立起来的人类社会是否会比我们当下生活的世界更加民主,还是更加独裁,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它们像是集中化的网状有机体,各自具有的分支都可以追溯到一个同质化的类似共产主义的结构之中。”他说道,“不过,其中没有个体之分。”按照他的说法,每一种真菌都与其他有机体相互关联,网状结构特别分散,没有什么中心控制着整体。

无论真菌集群看起来有多么不一样,在经历了充满死亡的一年以后,它们唤起了一种周期,将已经死亡的事物回收到了生命的循环之中。如果我们思考菌丝体,就能感受到地球上充满惰性的那层地壳的活力。真菌可以与其他生物建立共生关系,而非仅仅寄生于生命体中,有些科学家还曾经觉得这种认为自然界充满共生关系的观点过于感性。菌类为我们重新构建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关系指明了道路。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一个术语或短语来形容那种集群的模样,”Padilla-Brown 说完顿了顿,然后加快语速,继续说了下去,“那将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经济可再生的,可持续微型工业构成的集群。”

生物学家 Merlin Sheldrake 在杰出的著作《交织的生命》(Entangled Life中探讨了一个问题:致幻类蘑菇是否在某种意义上像偏侧蛇虫草菌将木蚁穿上身那样,将我们穿上了身?(自我与真菌之间的界限可能比我们预想之中更容易渗透。)他在科学意义上的结论是,证据并不充分,但“不管真菌是否真的通过人类说话并占据我们的感官”,他写道,“致幻蘑菇对我们的思想与信仰的影响真实存在。”毕竟,如果蘑菇能够通过我们说话,它们也许就不会鼓励我们像它们寄生其他生物那样将它们穿上身了吧?

用 Carter 的话来说,思考蘑菇是为了认识到,“我们想要在没有其他生态系统的情况下去火星显得特别荒谬”。原子化个人主义的神话开始瓦解。我们所经历的生命之所以存在,在某种程度上要归功于真菌的共生互惠关系,而我们也应该正视它们的功劳。在过去几个月里,真菌从我的手机屏幕渗透到了我的家中;我也开始种起平菇来。卧室装饰线的形状,我们走过上千次的门洞,乃至作为背景的审美品味……当我们就蘑菇思考的时间足够长,我们对长久以来早就习以为常的事物也会因为油然而生的感激之情,产生一种全新高度的慰藉。

Alex Lubben 是一位记者,生活在纽约。

  • 文字: Alex Lubben
  • 摄影: Phyllis Ma
  • 特别鸣谢: Smallhold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