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Samuel Ross:「设计师是奢侈品的消费者吗?」

A-COLD-WALL* 与 SR_A SR_A 的艺术总监分享设计师如何保持独立以及设计世界的民主化进程等看法

  • 采访: Jack Self

作为 SSENSE 与加拿大建筑中心(Canadian Center for Architecture)合作的短片《零售末世录:收场白》(“Retail Apocalypse: The Epilogue”)的一部分,A-COLD-WALL*SR_A SR_A 的艺术总监 Samuel Ross 出面接受采访,探讨了有关时尚领域的实体零售、数字化零售以及介于这两个进化极点之间的各种话题。此外,他也分享了如何在设计世界中保持独立、商务的数字化体验对实体空间的影响,以及如何让社会目标与商业目标保持一致等诸多看法。

《零售末世录:收场白》目前正在蒙特利尔的加拿大建筑中心展映,同时也可于线上观看。

Jack Self

Samuel Ross

我在想,2000 年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开幕那会儿,时装界是如此受到精英主义的主宰,极为狭小,而艺术世界则被视为文化的首要驱动力。不过,我觉得这一情况在过去 10 年间发生了逆转。我认为如今没有人会像指望设计师 —— 尤其是时装与产品设计师 —— 那样指望艺术家来构想未来。我的假说是:时尚已经有效地取代了艺术。不过,我很好奇你对此有何看法:商业设计是当代文化的主要驱动力吗?

在晚期资本主义(眼下也许是其最后的一个周期)的背景之下,以及后现代性变得更加根深蒂固的这个时刻,我想,商业设计的物理性节奏为从业者提供了更具体的框架,让大家能够做出更多预判,并且以更深刻复杂的策略通过商业作为媒介在一定程度上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所以说,我在某种程度上认为确实如此。我同时认为,过去十年间从设计学院 —— 尤其是建筑学院和艺术学院 —— 毕业的那代人接受的教育内容已经大不一样。如果你看过我们从小上的课程与院校简章便会发现,其中依然是 Superstudio、Lella 和 Massimo Vignelli 这类激进的意大利设计师;他们的理念确实在上世纪 60 到 70 年代征服了世界,却并没有足够的财政支持或资产将其中的一些概念变为现实。然而如今,开源有限责任公司和有限公司一天之内就能成立。这种企业家的自主权与训练有素的设计和艺术院校实践相结合的想法简直有点超乎想象。这种表象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艺术家 —— 无论他们戴着的是建筑师、时装设计师还是工业设计师的面具 —— 更多自主权和控制权,让他们可以更加激进。因为当今的设计文化是如此多元,无论是何种形态、何种介质,各种设计都出现了多样化的形态。

商业成功是否促进了平等?如今的设计是否更加包容、更加民主?

比过去 10 到 15 年间所能企及的程度要民主得多。如果我考虑设计服务的对象,就能成功地通过一个视野更加宽广的镜头 —— 一个更接近于宽荧幕变形的镜头 —— 来审视设计,让更多人沉浸在优秀的设计之中并由此提高生活质量。当今的设计是否更加多样化?实际上,我为英国设计协会(British Design Council)提供了一些数据。他们发布了 2023 财年和 2022 年度的调查结果和报告,其中的一些统计数据就人口包容性与多样性而言,以及就人口的种族背景与流散背景而言,都非常严酷、令人震惊。

我们在多样性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期望一对一的比例显然不太现实,因为后殖民国家不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但至少就为设计多样性出力方面而言,仍然可以有更多的曝光与认可。我确实相信我们正朝着这样的方向前进,而且,现实中也已经出现实质性的变化。我们几乎难以在过去 25 到 30 年间的英国设计与艺术界找到属于有色人种人群的工业设计师或有点名气的平面设计师,就连最近的宇舶表设计奖(Hublot Design Prize)评选中也依然如此。所以说,我们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不过,互联网正以一种更加民主的方式帮助我们实现设计文化的多样性。

我们经常会聊起购买和拥有带来的满足感,那么,制造乃至销售一件产品是否同样会带来满足感和自豪感呢?

这让我想起我在过去三个月里与熟悉的同僚及朋友展开的大量对话。这些谈话的主题都是关于设计师如何成为顾客的。在我看来,这一现状确实问题重重。坦白而言,众多设计师其实都主动或被动地成了奢侈品的消费者,于是,他们也自然而然成了大企业集团的代言人,我们都知道,这个系统就是这样运作的。

然而,历史上的艺术家 —— 以及设计师与建筑师 —— 的目的更接近于萨满,他们本应该传达更具有深度与真实性的内容,其意义远远超过购买这一行为。我因此认为,成为奢侈品消费者人群的一员、其身躯或角色以一种近似空壳公司的形态来过滤并接纳全新人群,或者成为相对而言较为传统的设计师,在设计中更加平等对待,或者是变得对消费主义有着过大的影响,这三者之间存在明确的界限。我们都有各自的恶习,但 “设计师是负责设计的人吗?” 以及 “设计师如今已经成了奢侈品的消费者吗?” 之间有着巨大的转变。如果我们要讨论时尚与抱负接下来会步入怎样的时代,那就必须正视现状,直言不讳地反思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你说的这种现象,尤其像是设计师们被纳入 LVMH 或者 Kering 之类的跨国公司旗下的情况,我由此想知道:身为一名设计师,独立性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我将创意表达视为一种自由。从历史角度而言,这其实始终应该被视作一种默认的存在与观察方式,可是现实并非如此。只要了解一下江户时代的封建制度,或者欧洲法国大革命之前的任意一个时代就会知道,(这些历史时期)并没有为人们提供创意表达的余地。哪怕回到过去,我们也只会看到唯有欧洲的特权阶层可以接触到用桦树皮做的纸以及羊皮纸,并且拥有写作、表达乃至学习如何写作的自由。但话说回来,我们如今签的 NDA 或者 —— 比如说 —— 在获得酬劳的情况下设计一把椅子,或者根据合同履行设计鞋子的义务,是无法和先辈们在历史上所作的斗争相提并论的。

但我认为,审视 “堡垒“ 的运作体系乃至 “堡垒” 在金融体系 —— 其往往会失效或出现变化 —— 之外的存在有着深刻的哲学意义。回到之前提到的一个话题,制造、加工与建造的想法(即能够将一个无形的创意转变为更加有形的解决方案或表达)存在于任何交易系统之外。其从本质上使我们成为人类,属于人类经验的一部分。所以说,自由与独立是同义词,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两者分开。

Retail Apocalypse: The Epilogue | SSENSE x CCA youtube

你的商业作品是由社会性的目标驱动的吗?

是的,确实如此。我的商业作品不受个人欲望驱动。我认为去中心化的共享机遇和影响力,还有巩固所要达成的目标而非单纯追逐荣誉,这些因素能带来更多助益。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我们有机会获得某种形式的商业成功,就应该建立一个反馈回路,以此回报那些携手帮助我们获得商业成功的人们。这种回路可以是通过拨款计划、顾问委员会、建立小型团体或创意社群乃至捐款来制定崭新的雇佣政策。也可以是通过付出时间,把自己的时间贡献给他人。当然,还需要吐露大量的真相。

要知道,有时候我们的义务不过是说出真相,告诉大家选择进入一个系统、入某一行或者帮助他人做好入行或获得某个特定职位需要知道什么。其中充满了交易性。第一点是购买,第二点是转换,第三点是可扩展性,而第四点跟前面三点截然不同,俨然是前三点的总和,这让我感觉有点不太道德。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有些人只想扩大规模,认为这纯粹是一门生意,而他们想要牟利。好吧,这无可厚非。因为其中确实没有对错之分,但我还是相信事业要有崇高的目标。也许这么想特别诗意浪漫、特别灵性,但我真的信奉这样的目标。

就你的目标而言,实体零售空间有多重要?

物理空间、中介空间、零售空间既是威尼斯文艺复兴时期的庭院,也是各种种族、背景的人群和社群聚集与重叠的地方。我们因此获得了找到民众共同之处的机会,同时也有机会把优秀的公共艺术与雕塑能够产生的影响掷地有声地施加到人群频繁聚集的地区。这一方式也能运用到零售设计与零售空间之中。因为这是在物理空间内发生的接触与振动,其在于温度、在于声音,在于灯光的色温和风速,在于高度的抬升或下降,在于材料的粗糙或并置,在于声音的混响。这让商业空间真正有机会搭起教育中心的框架。我格外憧憬这样的未来。

Jack Self 是一位建筑师兼作家,生活在伦敦。他是 REAL 基金会(REAL Foundation)的总监以及 《Real Review》 的主编。

  • 采访: Jack Self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