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式缝补的复兴

作家 Naomi Skwarna 论修补破损衣物的光明前景

  • 文字: Naomi Skawrna
  • 相关图片提供: Erin Eggenburg、Makayla Wray 与 Flora Collingwood-Norris

无论是出于人为、先天缺陷还是熵,服饰注定会破损。当你的那只小脚丫忽然从心爱的羊毛袜脚跟处露了出来,再怎么补似乎也无济于事。「缝补」这一行为就如同该词语本身一样古老而温和,要将线或纱线固定在洞的磨损边缘,将水平的纬线穿过垂直的经线。如此一来,容易滋生脚气的脚底部位便不会有接缝或脊线制造摩擦,这种解决方式堪称完美。

我看到设计师兼缝补师 Erin Eggenburg 发布的各种蘑菇、鸡蛋与枝条图案的补丁后想到了松茸,想起了这种蘑菇是如何在腐朽与陌生的环境中茁壮成长。“据说,当广岛在 1945 年遭原子弹轰炸时,被炸毁的地方出现的第一种生物便是松茸。”作家 Anna Lowenhaupt Tsing 在《世界尽头的蘑菇:论在资本主义废墟中生存的可能性》(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On the Possibility of Life in Capitalist Ruins)里如此写道。松茸是地球上最名贵的蘑菇,而它们的生长环境则刚好是北半球深受人类侵扰的森林,从我们的破坏之中汲取养分。Eggenburg 实践并传授的这种可见式缝补方式有着与真菌极其相似的特质;“瑞士芝士”毛衣(她为毛衣起了个迷人的名字)与碎牛仔裤上点缀着明亮的交叉格子、破折号与省略号。她的缝补中显露着不同材料之间的共生关系:有洞需要缝补,而缝补也需要有洞。

对缝补进行思考,意味着要将与这一平和的人类行为有关的所有隐喻悉数重温一遍。我们缝补破损的物品,在此过程中,也明确了我们与我们骄傲地持有着的物品之间的关系与(当其不再崭新完好时)始终如一的责任。这些物品属于我们,因此,我们要亲手进行缝补。

近来由于疫情的关系,缝补物品的势头逐渐变得强劲,传统的缝补手法与当今的数字平台结合在了一起。人们通常将这种技艺称为“可见式缝补”,因其主要采取创造性的缝补方式来展现而非隐藏对衣物的缝补。这个名称是由荷兰缝补师兼纺织工匠 Tom van Deijnen(又名 Tom of Holland) 于 2010 年推广并(在社交媒体的助推下)迅速传播开来的。现在,Eggenburg、Flora Collingwood-NorrisKate SekulesLily Fulop 以及 Katrina Rodabaugh 等可见式缝补师正通过各自的网站、工作坊、关注人数众多的 Instagram 账号与标签乃至流行图书传播这一缝补理念。

人们缝补衣物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然而,这一潮流的卷土重来反映的是一些当今的全球性问题。在中世纪,人们并没有数不胜数的服饰选择,因此缝补成了一种必要手段。我们眼下的情况则恰恰相反,廉价且以不正当手段获得的衣物简直可以将我们淹没。每一年,被丢弃的衣物中所含有的纤维都会产生超过 3700 万吨废料,其归宿往往是被填埋(通常是在海外)或焚烧。致力于推行可见式缝补的人们希望能够缓解这一情况,这不仅仅是出于个人满足,也是为了我们的地球着想。“而且不仅如此,”Eggenberg 说,“制作这些衣物的人们往往在恶劣或危险的条件下工作,赚得的工资却无法维持生活。所有这些因素让我无可避免地选择去缝补。”

创意式缝补的牛仔裤, Erin Eggenburg;顶图:创意式缝补的毛衣,Flora Collingwood-Norris

短袜织补,Erin Eggenburg

Kate Sekules 在《缝补!重塑手册与宣言》(MEND! A Refashioning Manual and Manifesto)一书中写道:在中世纪,衣物是如此宝贵,一条亚麻内裤往往会传好几代。亚麻来自植物,羊毛来自绵羊,这些都是一度具有生命的活物。由于频繁穿着又缺乏洗涤,这些衣物开始老化腐烂,变得像皮肤一样贴在穿戴者的身上。早在工业化之前,人们便已经开始剃羊毛,将羊毛纺成纱线,并耗时数月织成布。到这个时候,人们才能将其裁剪,通过手工缝制做成衣物,并在之后借助细致的缝补让其尽可能长久地保持完好(修补到最后,衣服上的补丁甚至比原有的布料都要多)。纺织品如黄金一样富有价值,Sekules 写道,会被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乃至之后的世代。衣物本身曾经是具有生命的有机物,因此,比我们现在穿着的石化产品更容易腐烂。过去的农民与乡绅都会在如生鲜果蔬一般娇贵的破旧衣服上进行拯救生命的手术,并不存在可行的替代方案。

“可见式缝补师们会说,大胆展现你的补丁,这会让人们注意到,这件衣服的寿命得到了延续。”Steven Kurutz 在《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一则有关可见式缝补之兴起的文章里写道,“这股潮流还颠覆了长久以来的观念,即只有穷人才会穿补过的衣服,奢侈的最高境界是每一季都买一整个衣柜的新衣服。”

可见式缝补是让大家对延长物品寿命的意义予以关注的一种方式,设计师、裁缝兼缝补师 Makayla Wray 则将这种形式带到了更引人注目的一个地方:曼哈顿。Wray 在奢侈男装品牌 Bode 兼职工作,自 2018 年起便开始使用回收利用的材料制作出人意料且独具特色的大衣、衬衫与长裤。纽约爆发疫情后,她便开始以全新的灵感填补凭空出现的空余时间:Wray 曾为移动咖啡摊 Peddler 担任咖啡师,于是,她将一辆经典的纽约 Nuts4Nut 推车改造成一个小小的缝纫工作室,里面还焊接了一块烫衣板。2020 年春天,Wray 将推车停在了 Soho 区,一待便是一整个夏天,风雨无阻地为人们提供缝补服务(缝纽扣大受欢迎)与定制工作,比如用因新冠肺炎去世的 Jim 的法兰绒衬衫做毛绒大象。Jim 的妻子 Helen(刚好是 Wray 在曼哈顿下东区的邻居)委托她制作这只大象,好让自己以一种新的形式感受丈夫的陪伴。

Wray 的可见式缝补虽然不及 Eggenburg 的那样抢眼,她的缝补形式却依然清晰可见 —— 人们常常会在推车前驻足观看她工作,或者询问她在做什么。时尚专业学生会跑来寻求建议,居家缝纫爱好者也会来借线轴。Wray 来者不拒。她曾在条件艰苦的工厂工作,在那里,消费者们看不到她们的辛苦劳动,工人们被视作机器的延伸。Wray 为服饰生产与维护中的弯腰、眯眼等劳动(与爱)注入了至关重要的人性色彩。

其实,我对此也有亲身感受。大约十分钟前,我还在以笨拙地手法首次尝试缝补我的袜子。我翻阅野口光(Hikaru Noguchi)的《织补:修补、制作与改进》(Darning: Repair, Make, Mend),想起了 —— 或者说,重新想起 —— 我能够亲身感受到的智慧:一种谨慎行事的本能。“我试图移动手指来触碰脑袋,”作家 Heidi Julavits 在回忆录《折叠的时钟》(The Folded Clock)里写道。Julavits 试图以此阐述写作过程是如何帮助她了解自己知道的东西,而我则是在用汗津津的手攥着一个木制球形织补架时想到,缝补也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相似的从手到脑袋再回到手部的通道。

缝补,尤其是可可见式缝补,需要一定的警惕来避免犯下重大的错误。我不仅希望自己的缝补看起来像样,还需要其足够结实。我最后做到了!不过,只做到了后者。我穿上短袜,惊叹于缝补的部位是如此平滑。整个下午,我一直会时不时地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脚后跟,就好像在打量新剪的发型:特别特别丑,但我喜欢极了。

「对缝补进行思考,意味着要将与这一平和的人类行为有关的所有隐喻悉数重温一遍。」

如果织补(乃至整体而言的可见式缝补)从“难看但实用”到“既美观又实用”存在一个连续的谱系,那么针织服饰设计师兼可见式缝补师 Flora Collingwood-Norris 所处的是“神级”层面,而我只能在最低级的底部洞穴里朝她挥手。她缝补针织服饰时常常会缝成细密的格子,边缘则会自然地融入周围原来的面料之中。目睹过这种程度的可见式缝补,让我不禁对他人富有才华的双手感到惊叹。只需支付一定费用,大家便可下载她制作的不同种类的编制手册,比如微编织、瑞士与苏格兰式织补,以及袖口与边缘织补。

自从在 2010 年发现了伦敦艺术家 Celia Pym 以极其精巧的方式探索缝制并修复损坏了的纺织品后,Collingwood-Norris 便开始尝试可见式缝补。“我们在缝补自己的衣物过程中,也懂得了如何欣赏人们在制作这些衣物时付出的努力。”Collingwood-Norris 对我说道,“我希望这样做能引发人们思考:一件衣服是花多少时间做出来的、制作时使用了什么材料、是谁做的,以及那些人是在什么条件下做这件衣服的。”也许,通过维护他人的劳动,我们未来做出的消费选择也会有所改变。

拼布熊,Makayla Wray

Pym 在自己的 Instagram 中分享亲手制作的物品,还提到了 Roland L. Freeman 的书籍《精神交流:非遗美国人拼布爱好者、保护者及他们的故事》(A Communion of the Spirits: African-American Quilters, Preservers, and Their Stories)。与其他事物一样,不管是分享技艺、工具还是故事,都是缝补传统的一部分,但与此同时,也可能出现对技术的挪用。可见式缝补传统中“无所不用”的折中主义特质有时也会在无意间导致处理不当,人们在实践之中尤其需要对各种文化的传承有所了解,比如说,日本的刺子绣(刺し子)便是一种有着独特历史、设计、材料及文化传承的刺绣工艺。缝补由此不断推陈出新,而这股潮流也会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精益求精。

“如果我们敞开心扉感受真菌的魅力,便会对松茸产生好奇。在我看来,这是在不稳定时期实现协作式生存的首要条件。”Lowenhaupt Tsing 写道。从打补丁、刺子绣到织补,可见式缝补让我们的双手拥有了松茸茁壮生长所需要的那股力量;这些真菌以自然腐物、垃圾与破坏为食,而后者正是人类无尽的欲望以及众多怂恿我们去满足自身欲望之力量的产物。如果我们对可见式缝补敞开心扉,便能逐渐感受到自己是为了生存而努力的集体中的一份子。当然,我们的短袜上也不再会有那么多洞了。

Naomi Skwarna 生活在加拿大多伦多。

  • 文字: Naomi Skawrna
  • 相关图片提供: Erin Eggenburg、Makayla Wray 与 Flora Collingwood-Norris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0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