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心应「手」

从 Jessica Rabbit、Rihanna 到 Taylor Russell:来自最新时尚热物的指尖密语

  • 文字: Gaby Wilson

那双红色情趣橡胶手套闪着光泽,毫无生气地耷拉在我公寓附近的性用品商店的橱窗货架上。手套看上去并非完全了无生趣,因为橡胶这种材质塑造出形状,即使是在静置的状态下指套也仿佛被填满,给人一种似乎有人戴着的感觉,但下一秒你便能察觉出虚假。我坚信如果商店用优雅扬起的手臂模型来展示手套,它们可以跟轻易吸引到路人。如今这样反而令其毫不起眼,我能注意到这双手套完全是因为 BeReal 的加载时间实在太长了。

我上一次戴手套是在 2020 年 3 月,因为人所共知的原因,不是什么令人浮想联翩的场景。最开始我就戴手边现成的(那种长到手腕的棉质手套,手掌部分浸乳胶),后来我大批量购入了一些一次性手套(有持久的化学香草味的青色手套)。就在手套几乎要成为成为生活必需品的时候,我开始厌恶起它们:笨拙、碍事、违反天性 —— 我更喜欢随处可见的 Purell 洗手液和直接接触给我带来的掌控感。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冬天里,我完全没戴手套,这对我的皮肤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手掌上开裂的口子沿着冷风吹出的皲裂纹路蜿蜒开来。

说到手套,我也就想到 Sarah Burton 为 Alexander McQueen 设计的新系列。(手套将注意力转到皮肤的敏感区域,是这套干练设计的关键。) 初次亮相后,在后台 Burton 曾说,2023 年春季系列的灵感来源于她对“技术世界”里人类联结的某种脆弱和孤独的着迷,并提到了她最近重温的 George Orwell 的《1984》和 Hieronymus Bosch 的《人间乐园》(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这两部著作是整个系列的重要灵感来源。就在这场大秀后的四天,Taylor Russell 在宣传食人癖爱情片《骨及所有》(Bones and All)时穿上了秀场标号 22 的作品(一条拖地、露背、显臀的吊带皮裙),并配上了一双直达肱二头肌的手套完成了对整体轮廓的勾勒。现在不管是天鹅绒或网眼,印花或流苏,红毯上或街边的廉价酒吧里,这些长而浪漫的手套无处不在。它们的流行印证了当下人们对亲近和防护的共同渴望,同时又对边界不断进行着构筑和重建。

手套在其佩戴者和外部世界之间起着中介作用。在 19 世纪初的正式舞会上,晚礼服手套初露头角,其绸缎质地对关于手的接触和劳动,以及之中流言的克制,暗示了当时上流社会女性的价值和财富地位。尽管受欢迎程度时高时低,但佩戴手套很快成为了惯例,就像西装和丝袜一样普遍,并作为正装的一部分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纪初。经过了漫长的战争,手套渐渐不再普遍使用,但它们并没有退出舞台,恰恰是因为不那么流行,反而更加巩固了其象征佩戴者社会身份的特性。

在 Garry Marshall 于 1990 年写的新自由主义灰姑娘故事《漂亮女人》(Pretty Woman)中,手套见证了 Vivian Ward 从性工作者向童话公主的转变(白马王子和仙女教母的角色都由她的百万富翁客户 Edward Lewis 扮演,他通过一系列私募资本很快获取了巨大的财富)。在影片的高潮部分,当 Edward 用私人飞机载着 Vivian 去旧金山歌剧院看《茶花女》(La traviata)时,他们漫长的对望和整体的白色调,无不显露了精致和优雅。

影视中的经典形象,如 1953 年 Marilyn Monroe在《窈窕淑女》(Gentlemen Prefer Blondes)中以名为 “ Peau d’ange”绸缎面料制成的粉色缀钻手套和 Madonna 在《Material Girl》中对此恰到好处的致敬,以及 1943 年 Rita Hayworth 在《吉尔达》(Gilda)中的扮相和之后的卡通人物 Jessica Rabbit;她们的手套成为了乍看天真无邪,实则很善于将社交资本转化成可流通于坊间的实际货币的女杀手的标志。直言不讳地说,歌剧手套是为那些把握自己权力的人而准备的,他们深谙何时该隐藏,何时又该暴露的时机。

在 1961 年改编自 Truman Capote 的电影《蒂凡尼的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中,随父母移民到曼哈顿的 Holly Golightly(Audrey Hepburn 饰)靠着纽约孤独的有钱人赚取生活费。礼服和手套在影片中是 Holly Golightly 与她的邻居 Paul 在一个醉酒之夜与一名无名舞者最初建立起联系的纽带。但在电影的主要利益相关者以及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原作被加工漂白(以及对亚裔角色的“美式”刻板描绘),故事本来的面目几乎无法辨认,只是隐约提到了带有交易性质的亲密关系,而其他部分基本都被省略了。之后 Hepburn 穿着纪梵希小黑裙在肯尼迪时代的纽约游荡的形象却也被进一步地从叙事背景中剥离出来,印在在海报和枕头上。Golightly 这个带有强烈阶级暗示的角色,在今天或许会被贴上诈骗犯或“sugar baby”的标签,但在那时却成为许多人大学寝室和第一套公寓不朽的装饰。再一次印证了市场的刺激确实可以将很多东西改头换面。

虽然并非每一次搭配手套的造型一出场都能立即成为经典,但有很多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 Rihanna 在 2014 年 CFDA 颁奖典礼上向 Josephine Baker 近乎赤裸的致敬;Megan Fox 在 2009 年的《詹妮弗的身体》(Jennifer's Body);Olivia Rodrigo 的复仇幻想《Good 4 U》中的表现和其经久不衰的影响,以及 Pepper LaBeija 身着金色的闪亮登场等等。当然还有令人记忆犹新的 Gypsy Rose Lee 和 Ziwe 在 Instagram Live 上标志性的白色眼线和打量的目光。

拉丁名为 Digitalis purpurea 的斗篷草(lady’s glove)是一种有毒的开花植物,常见于英国乡村的林地和成排的灌木丛下。它的茎向天空生长,每隔一年就像雪橇的铃铛一样开放出紫色的花朵。当医生 William Withering 研究这种植物的作用时,他写道:lady’s glove“会导致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和有时甚至会持续十天之久的“头部眩晕”。虽然触摸花朵是无害的,但如果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误食,会造成致命的结果。Withering 医生最终找到了它在医学上的完美比例,在适当的剂量下,斗篷草可以促进心脏的跳动和治疗心力衰竭,而不导致心律过快。

稍微更正一下,那年 3 月其实是我倒数第二次戴手套,也就是在那之前的两个晚上。那是一副黑色网眼,直到肱二头肌的手套。对当天的天气来说,它们基本上没有用;从美学上来说,它们也并非引人注目。但是正像那些让人头发都竖起来的耳边低语一样,手套以一种浪漫的气息抵消了过去几年的紧绷感。坦诚地讲,它们最具疗愈的作用是迫使我重新调整我和手机的关系。由于材料薄且透气,它们并非让我完全无法使用手机(尽管我曾短暂地考虑过像Botter 类似于注水安全套款的手套),而是造成了一些必要的摩擦和一个为注意力腾出空间的权宜之计。当我思考我的注意力去了哪里,我变得多么依赖手机,以及我正试图逃避或投射什么时,手套的力量在与通过一种感受轻巧的能力,把我带向了反面。比如,如果我的手很滑,那么我的手机也会打滑;以及滑动操作不仅只有当我调整食指侧面和它相邻的接缝时才会起作用,而且会产生延迟。在很多不可名状的时刻,如果没有其他东西放慢速度,至少我可以。这副手套提醒着我们,当我们谈论手、数字抑或技术时,它们都和手指息息相关。

Gaby Wilson 是一名作家兼记者,常驻纽约。她的作品发表于《滚石》、《Elle》、HBO 的《VICE News Tonight》、MTV 等媒体。

  • 文字: Gaby Wilson
  • 翻译: Yutong Lin
  • 日期: 2023-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