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艺术家能比 Lawovi 更好地展现舞蹈与时尚的融合。他在法国长大，母亲是裁缝，随后他又去往帕森斯设计学院接受时装设计的专业学习。他是 ABT 群舞演员的一员，也是一位编舞家，在他的原创作品中，服装从不是事后才考虑的。“我感觉我世界里的东西大多都在相互交织”，他说。

“有时候编舞家开始创作时一无所有，甚至没有音乐，一切从寂静中开始。只有动作。”他解释道，“这就像一位时装设计师从一块布料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我们一起创作，而作品就是在我们身上‘打造’出来的。身体和动作当然是创作的成果之一，但令一种外在的东西也随之被创作出来。”

ABT 的另一位舞者、曾接受过《Vogue》杂志专访的 Kyra Coco 提出自己关于舞者的身体维度为何能吸引时尚设计师、摄影师和创意总监的观点。“舞者往往非常了解自己的身体。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本质上是在追求完美的画面。”

近两个世纪以来，舞蹈与时尚之间一直上演着复杂的“双人舞”。设计师们擅于从古典芭蕾和现代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舞蹈艺术中吸收元素，以构思融合结构与灵活性、精准与情感的服装。

如今，新一代的时尚创意人正从“动作”中汲取灵感，在 T 台展示另一种形态的、全然创新的的“编舞”。

20 世纪，古典芭蕾戏剧化的服饰通过 Sergei Diaghilev 的“俄国芭蕾舞团”（Ballet Russes）渗透进时尚界——这是第一个与知名设计师如 Paul Poiret 和 Coco Chanel 合作的舞蹈团体。几十年来，芭蕾已经深深嵌入各大时尚品牌的标志性作品中，并最终在 2020 年代初期凝结为“Balletcore”（芭蕾风格）这一潮流。

“当 Balletcore 刚出现在时尚话题中时，它的呈现方式在我看来似乎是太干净了，真实的芭蕾根本不是那样的，”早年曾在阿拉巴马芭蕾舞团训练过、现今身份为造型师与创意总监 Dione Davis 说道：“它是血、汗与泪的结晶。“她将自己表演艺术背景视为赋予自身作品实用气质的关键——她曾和康泰纳仕（Condé Nast）和 Proenza Schouler 等媒体或时尚品牌合作。

她提到 Robert Altman 的芭蕾舞电影《舞团》(The Company)中的一个场景，舞者们都挤在地板上睡觉： “我当时想，是啊，这就是芭蕾核心"。

不过，如今越来越多知名设计师开始推出致敬芭蕾那种“浪漫叙事与身体复杂性”并存的作品，同时将其与其他舞蹈传统融合并促成其对话。

Simone Rocha 的服装系列将芭蕾风格引向更复杂的维度，从日本舞踏到爱尔兰民间舞蹈等仪式性动作中汲取灵感。“我喜欢观察传统行为，并思考它们如何在当代以新形式展现。”她说。

舞蹈对她来说始终是一种灵感源泉，因为“它很硬核，舞者们那种近似运动员的专注太让人敬佩了。他们通过动作表达创造力、讲述故事、营造场景。这种感觉和时尚很接近。”

Ludovic de Saint Sernin 的 2025 春夏“BDSM Ballet”系列，部分灵感来自颠覆性的传奇舞者 Rudolf Nureyev——他在 20 世纪 60 至 70 年代间以大胆表演打破了大众对男性芭蕾舞者的刻板印象。这个系列将芭蕾舞服饰的经典元素重新演绎成欲望的载体。“我们尝试将古典转变为一种禁忌，模糊优雅与情色的界限——就像舞蹈本身。”设计师说。

Lawovi 提到如今的设计师正越来越多追溯和关注“动作本身”并且越来越淡化穿衣者身份的这股趋势。“优雅是一直都在的。”这位舞者说，“我觉得设计师从这一点出发非常重要，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我只需要为身体设计，而不是为性别设计’——这才是我所热爱的事业。”

作为酷儿一员，Lawovi 希望这种流动性能成为常态：“我希望舞台上男孩穿裙子能被完全视为正常，而不是听到观众说‘哇，那真大胆、好先锋’，我只想听到：‘他看起来很棒’，就是这么简单。”

现代舞的诞生源于对古典芭蕾在性别、身材和标准化动作方面束缚的反抗，其自由奔放的表达方式在不同时代始终引起志同道合的时尚变革者的共鸣。

20 世纪初， Madeleine Vionnet 受到 Isadora Duncan 舞台服饰的启发，开创了“斜裁”技法，解放了女性免于“Belle Époque”时期（19 世纪末至一战爆发前的平和、繁荣时期）繁复厚重的服装轮廓。之后，Halston 通过为玛莎·格雷厄姆舞团（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设计服装，完成了这一艺术上的闭环。

当代设计师也在持续探索这种互动关系。中国设计师周锐的品牌 RUIbuilt 经常为舞者如 Xie Xin 打造网状针织服饰。“我本人非常热爱现代舞，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完全投入到这样的合作机会中，”她说：“就连我们走秀模特的动作，也经常受到现代舞编排的影响。”

身体、动作与面料之间的“神秘配方”深深吸引着设计师姐妹 Laura Fanning 和 Deanna Fanning，她们主导下的 Kiko Kostadinov 的女装系列，曾多次致敬 Madeleine Vionnet 和女性艺术家 Sonia Delaunay，最近一次致敬的对象则是神秘的澳大利亚舞者与波西米亚艺术家 Vali Myers。Deanna 说：“从历史上看，舞蹈是一个让女性可以在获得报酬的同时又享世界绽放的职业。”“还能自由地舞动！”Laura 补充道。

“与西方将穿着打扮文化与高端晚宴等活动绑定不同，在夜生活生动的韩国，舞蹈文化非常兴盛。”姐妹设计师 Boyoung 与 Jiyoung Kim（OPEN YY 品牌）解释道，“对许多韩国女性来说，舞蹈是自我表达的重要渠道。”

“仔细想想，其实女性几乎一直都在一个‘舞台’上，”Laura 说：“大家总是在看你、评论你穿了什么、长什么样、发型如何。”

“评论你如何呈现自己。”Deanna 补充道。

值得注意的是，如今秀场上的妆发设计也从现代舞中汲取灵感，来质疑“人为修饰”的意义。Dione Davis 指出 Ferragamo 最近系列中的“浓重的 Pina Bausch（德国著名现代舞编舞家、舞者和导演）的影子”，“那种原始的美感：人人留着长发，几乎不化妆，但整个氛围却充满优雅与魅力。”

这种影响也延续了品牌创始人 Salvatore Ferragamo 在舞蹈艺术领域的传统。“我总是从翻阅品牌档案开始。”创意总监 Maximilian Davis 谈及自己策划新季系列服装时的创作过程，“我一开始就知道，舞蹈将在 2025 春夏与秋冬系列中成为主角。”他说，“Salvatore 曾为许多舞者制作鞋履，其中就包括 Katherine Dunham，她是最早的非裔芭蕾舞者之一。第一次在档案中看到这一点时，我眼前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世界。”

越来越多的时装设计师开始从舞者聚光灯之外的生活中寻找灵感。“在 2025 年春夏系列中，我真的很想探索排练与表演之间的过渡——那个‘中间状态’，像是彩排阶段半穿着演出服的样子，”Simone Rocha 解释道：“比如女孩们的手臂夹着芭蕾短裙去上课，我就把这种情境转译成了一只包。”

舞者的排练穿搭风格因其独特性而闻名（参考 Debbie Allen、Gelsey Kirkland，与Alvin Ailey。），它们通常兼具功能性和个人表达力。

OPEN YY 设计师 Kim 姐妹透露，她们的 2023 春夏系列灵感，来自一张“芭蕾舞者排练后回家路上披着大衣的照片”。这张图最终催生了品牌经典单品，比如针织短小外套和卷边工装裤——灵感来自舞者在练习时把训练裤腰折下来的习惯。

“我该突出哪一部分，而隐藏哪一部分？”造型师、《HommeGirls》市场编辑 Chelsea Zalopany 将自己代入了舞者的身份思考道。她曾在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官方培训基地美国芭蕾舞学校学习，深知舞者与时装设计师在打造视觉幻象中所需的技巧与想法。

她说：“把裙子穿得更高，会让腿看起来更长。还有脚的处理，比如你是交叉绑芭蕾鞋带，还是简简单单地围绕脚踝绕一圈？这一切最后都可以用一个标准来决定——怎样看起来最美。”

当代没有哪个品牌比 Live the Process 更聚焦于“舞者下班后的穿搭美学”。这个运动服饰与生活方式品牌由 Robyn Berkley 和 Jared Vere 于 2013 年创立，开创了一种新的表演服视角：从容、优雅、极简线条 + 高品质面料 + 可层叠穿搭。品牌的初衷就来自一个朴素的芭蕾连体服灵感——那是 Berkley 小时候上舞蹈课时常穿的单品（至今仍是品牌畅销款）。

“我们在创造一种氛围，”Berkley 强调，“大家都会精心打扮去上我们在 TriBeCa 工作室开的成人芭蕾课。”即使有新的健身潮流出现，Live the Process 也始终坚持舞蹈与身体感知类运动的理念——“即便大家开始说，‘最近登山很有意思’，我们也依然坚持舞蹈。”她笑着说。

Zalopany 作为市场专家，对时装界如何重构经典舞衣如数家珍——比如 LEMAIRE 的裹脚裤，甚至还有一些更有趣的单品，比如 Paloma Wool 的护腿套，神似传奇舞者 Mikhail Baryshnikov 的个人单品。

她回忆起“米莎”（Mikhail）来她们班上时，穿着羊毛材质的热身裤，像极了《仲夏夜之梦》里的人马。她还指出，这个造型后来竟然出现在 Karl Lagerfeld 为 Chanel 设计的 2010 秋冬系列中。

是否会有新的舞蹈热潮再次涌现？像上世纪 60 年代末到 80 年代那样——那时 Baryshnikov 登上《时代》杂志封面， Tony Manero 的模仿者涌入镜面舞厅学着跳哈斯舞。

“你看 Jack Schlossberg 居然在 ABT 的杰奎琳·肯尼迪·奥纳西斯学校上成人芭蕾课，我对这些趣闻喜闻乐见，”Dione Davis 说：“一切就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参与进来，还有有没有好的电影引发共鸣。”她强调要创造舞蹈与当下文化之间的“新通道”，“我现在就想让 A24 出个新版本的《跳舞跳到坟墓边》。”她再说的是 Gelsey Kirkland 那本描写 70 年代芭蕾世界的惊悚回忆录。

Berkley 则提出了另一条关键路径：“一切都从音乐开始。”

展望未来的舞蹈风时尚，Davis 和 Berkley 都预测——Bob Fosse 式的风格和“Solid Gold”（一档美式黄金年代的舞蹈电视节目）将会再度流行。（准备好你的 Edward Cuming 护腿和 Coperni 连体衣吧。）

即使在像美国这样的文化中心，艺术领域的资金投入也让经营者们捉襟见肘。然而尽管如此，Dione Davis 仍注意到，时尚界专业人士在追寻直观灵感的过程中依然坚定地站在艺术这一边：“他们都会去看芭蕾、去看 Ailey 舞团的演出、去看歌剧、去剧院。”

“有时候，时尚真的会让人感到精疲力竭。尤其当你想到它的商业性时，真的会被掏空，”Laura 边笑边说，“所以真正重要的是明白，做时尚其实的确是在为文化做贡献。在这个意义上，让自己沉浸在各种类型的表演艺术中，会反哺创作，对你有帮助。”

“看这些表演本身就是一种享受。”Deanna 接着说，“我们从中获得快乐。”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看到我们每天在做的事被呈现出来——这让我兴奋，”Coco 说。时尚对她这门技艺的诠释能让舞蹈走出传统受众的圈子：“这是我们自己的小世界……我想看到它走出舞室，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Natalie Guevara：作家、市场营销策划、创意咨询，常年在迈阿密和多米尼加共和国之间往返居住，她经营个人博客“Mise-En-Scè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