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附理论:柔软衣领的有力例证

Naomi Skwarna 思考当季最甜美也最能够保护自我的配饰

  • 文字: Naomi Skwarna
  • 制图: Sierra D'atri

脖颈之于脑袋,就如脚踝之于身躯,承载着世界的重量。其乃身躯与心灵之间的通路,血脉的搏动之所在,是我们散发个人气息并积起如第二层肌肤般污垢的地方。在迪士尼(Disney)电影《小美人鱼》(The Little Mermaid)中,当海底女巫乌苏拉(Ursula)用黄绿色的灵爪从爱丽儿(Ariel)的喉咙里取出发光的球体,夺走她的声音时,爱丽儿便惊恐地护住了自己的脖子。脖颈也一度被铐上枷锁横陈于公共广场,使可怜的人们备受羞辱,与自己脖子之下的躯体变得生分。脖颈是我们在阳光下会遗忘并在此后付出代价的部位;这片小小的区域,哪怕只有几英寸宽,也会被他人尽收眼底。脖颈也会让人在亲吻中为之沉醉。

Pier Pietro Brunelli 曾在 Gianni Pucci 的书作《时装设计中的细节:衣领与领圈》(Details in Fashion Design: Collars & Necklines)的序言中写道:“颈部是一种暴露的形态,人们必须知道如何通过穿着将其展现出来。”衣领的作用正在于此:向上立起或者向下翻折、尖领或者圆领。衣领仿佛在说:这儿有脖子,请勿摩擦。

我在过去两年里无休无止地浏览 Instagram 期间发现,一种硕大及肩的衣领逐渐涌现:Shrimps、Kika Vargas 和 Chopova Lowena 为恣意张扬的女大学生制作的连衣裙和衬衫都有着鲜艳的颜色、大胆的印花,领口也变得十分宽大。很快,这些裙装便消失不见,只剩下领饰如幽灵般在奢侈品零售网站的白色背景下悬挂着,比如 Jil Sander 的丝质焦黑色扇形边缘领饰,或是 Paco Rabanne 的白色棉质领饰,其边缘的丝状物形如滴落的冰柱。Simone Rocha 的清教徒式黑白衣领既像天使,又如同信天翁的翅膀一般重重地垂在肩上,长长的领子坠在胸前。这些领饰与其所搭配的服饰融为一体,透着一股不羁的奢华,又不失邪气。Erdem 服饰上搭配的丝带歪斜的领饰让 “I burn witches” 式衣领展现出别样的姿态,犹如一个乐于炫耀自己游戏成果的孩子。

相比之下,洛杉矶的 KkCo Studio 这样规模较小也更有活力的品牌则选择在各种褶边硬纱大领上加入运动型细节,将其融入圆领衬衫的设计中。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 Psychic Outlaw 设计了独一无二的可拆卸衣领,像是从历经时光洗涤的古董被子上裁剪下来一般,独特到让人不舍得戴上。这些看似滑稽又鲜艳的领子的灵感要归功于 Miu Miu 2010 年推出的领子(后者当年推出的丝质尖领上印着裸体女人与燕子),它们与更考究或更隐蔽的可拆卸衣领不同,希望的是让人知道自己与衣物并不相连,而是可以用柔软的蝴蝶结或塑料扣固定在 T 恤与运动衫上。这些领子既珍贵又稚气,还不失卡通色彩,像是卡通人物 Baby Divine 会穿戴的物品,此外还要配上一根硕大的棒棒糖。

分离式衣领并非新鲜事物,但我们如今的穿戴方式却与以往大不相同。“在欧洲,” 时尚史学家 Doriece Colle 写道,“大约从 1520 年起,朴素的人们便开始戴领子。” 人们依照时尚趋势、阶层与场合,将不同形状的领子、领结与领巾系在脖子上。17 世纪末,法国大革命也对男士衣领的形状与尺寸产生了影响。“内战以及断头台,” Colle 表示,使衣领时尚产生了巨大变化,“革命人士用更大更宽的饰物包裹颈部,与贵族的领结和丝带蝴蝶结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 18 世纪,男士的衣领抬升到脖子上,敦促人们昂首挺胸。衣领与紧身胸衣一样,迫使人保持笔挺的姿态与恰如其分的庄严。越来越多的衬衫与衬衣开始附有衣领。然而,有脖子的人都知道,衣领往往会在不断摩擦与吸汗的过程中迅速泛黄。

到了 1825 年,一位女士表示受够了。《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1925 年刊载的一篇纪念 “假” 领子诞生一百周年的文章宣称:“Hannah Lord Montague 夫人对每周为挑剔的丈夫洗那么多衬衫感到极度厌倦。在一个忧郁的星期一,她奋起反抗,用一把剪子从一个相对干净的颈带上将肮脏的领子剪下。” 接着,Montague 夫人将领子缝了回去,不过,一个创意也由此诞生:用铆钉固定的假领子。这很快便发展成一个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产业,仅在纽约的特洛伊就有 15000 名员工从事此项生产。这种领子虽然专为男性打造,却节省了无数女性的洗衣时间。

那么,如今这些并非为了减少家务劳动而出现的奢华款可拆卸衣领意味着什么呢?诚然,这种款式的出现与高领草原裙的趋势十分吻合,其代表的乡村审美在 Instagram 的某个频道上具有一定热度。近年来的可拆卸衣领都很柔软,不用上浆,也无需任何物品来固定,最多只是正面有一条宽松的绳子用来打结。它们似乎是为我们在疫情之下的生活应运而生,谦逊之中带有一丝调皮,与此同时又极具创意。大家不管穿上什么样的衣服,都能将一个印有醒目图案的硕大衣领绕在脖子上,以此掩盖衣服上的咖啡渍或被当做睡衣的 T 恤。褶皱的衣领并不意味着疲劳或心神不宁。其仿佛是电影《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中的 Reynolds Woodcock:他懒洋洋地走下楼,淡紫色的睡衣外面套着背心和晚宴外套。这些领子像是在说:“我虽然身在此处,但我其实并不想待在这里。”

Isabel Slone 曾在《时尚芭莎》(Harper’s Bazaar)中指出,宽大又稚气的衣领的兴起与疫情期间缝纫爱好者的急速增长相呼应。只需少量的布料与一款简单的图案,可拆卸衣领是测试个人手工水平的完美项目。“在她打造的诸多物品之中,” Slone 在写到多伦多学者 Kate Bauer 时如此说道,“就有一款用二手 Harley Davidson 床单制作的领子。” 从 Etsy 上在售的众多数字图案中挑选购买,随后在家轻松打印,只要一点点时间和精力,就能通过旧床单制作一款衣领,几乎无需花费任何费用。

在 Hannah Montague 剪去丈夫衣领为自己减轻家务负担的 200 年后,我们再一次将衣领与衬衫分开,借此让自己重新与某种富有成效的自我服务式劳动方式产生联系。我们与工作的关系由于疫情爆发而产生了本质上的改变,而衣领则与我们对工作乃至阶层的理念密不可分,因此,这种尝试也显得尤其应景。“蓝领工人” 这样的称谓在 20 世纪初(这个名词最早在 1924 年出现,而 “白领” 一词则出现得更早,大约在 1910 年)出现在日常用语中,指的是当时的工人经常穿着的蓝色牛仔布或钱布雷棉布工作服。等到上世纪 20 到 30 年代,Montague 的假领子便差不多落伍了。

GQ 曾宣告,男士的 “笔挺衣领” 正卷土重来。“2022 年不再流行柔软的有领衬衫。领子要大、要尖、要醒目。” TAKAHIROMIYASHITA TheSoloist 则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推出了悬挂着螺栓固件的白色府绸领饰。尖尖的领子让人不由得想起 Montague 的假领子,隐隐透着一股迷恋之情。

可拆卸衣领、胸襟、皱领与领圈的最初目的之一是保护衣物,可能也是要在我们身体最敏感的部位周围增加额外的支撑。过去这几年里,谁不希望有更多的柔软保护呢?Brunelli 曾将衣领比作 “花萼”,就是环绕着花蕾的又细又尖的叶子。我则想起科米蛙(Kermit the Frog)尖尖的宫廷小丑领,他全身上下除了这个领子别无他物,不知为何,倒也显得衣冠楚楚。“在穿衣的机智游戏中,” Brunelli 写道,“脖颈一直被认为是一个心理-生理的焦点,对于各种优雅、奢侈或形象的定义而言,都至关重要。” 我可不认为我们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都会佩戴 Montague 的那种又尖又脆弱的假领子,但话说回来,我们也许会不断塑造、不断制作、不断将其作为过渡性物件佩戴,以此保护脖子,为我们再次展露脖颈的那一天做好准备。

Naomi Skwarna 在加拿大多伦多生活。

  • 文字: Naomi Skwarna
  • 制图: Sierra D'atri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2-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