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塔倒塌之时

教师、作家、社会工作者兼塔罗师 Jessica Dore 在新书《变革的塔罗》（Tarot for Change）中将塔牌比作一系列为缓解存在主义焦虑而出现的人格特征。在这样的比喻中，倒塌的塔从“塔罗牌中最令人生畏的一张牌变成强大的祝福”。我其实也常常对找我卜算塔罗牌的客户说，塔有时可以看作是因祸得福。塔牌时刻是自然界纠正我们的一种方式，也是在提醒我们，尽管生存的恐惧会带来创伤，但清算之后才能拥有更多可能性。一座建筑倒塌后，只要我们敢于想象未来的光景，便有机会从头来过。

随着在过去这些年里对塔罗牌的了解日益增加，我也意识到，解读塔罗牌与其说是算命，不如说是在玩一个名叫“我是小间谍”（I Spy）的游戏。读牌的方式与我已故的母亲（一位建筑师）形容中的工作有所相似：“让不可见变为可见。”我读塔罗牌的第一步是看着面前的牌阵，问自己看到了什么。牌面的形状、颜色、符号或数字让我想到什么？其中有着什么样的规律？又缺少了什么？

艺术、建筑与设计专业的学生在念书时常常从重新学习如何观察开始。著名教育家 Betty Edwards 在著作《用右脑画画》（Drawing on the Right Side of the Brain）中主张，绘画需要拥有对边缘、空间、关系、光影及整体的感知能力。我们可以把观察看作连接设计与占卜过程的菌丝体。一旦开始诠释这些观察，全新的空间与结构、全新的指示与故事便会在我们面前展开。一如树木通过枯叶凋零再长出新叶的循环不断成长，我们也通过不断修正个人叙事并改造居住空间来实现成长、愈合与转变。

在解读塔罗牌与设计实践中，通过现实世界（我们的身体乃至我们的自然环境）以及精神世界（宇宙秩序）观察人类并从中找到价值，是重要的直感解读或创作的关键。建筑师 Le Corbusier 的门徒 Charlotte Perriand 设计的家具十分感性。据说，她的灵感来自在诺曼底海滩上捡到的卵石、浮木和杂物。前包豪斯学生、建筑师和理论家 Siegfried Ebeling 通过对身体机能的敏锐观察，构建出“空间即薄膜”的设计手法。墨西哥的 Casa Orgánica 或加纳-英国建筑师 David Adjaye 设计的佛罗里达州冬季公园图书馆（Winter Park Library）这样的生物建筑结构，其根基正是对自然规律的敏锐观察。

塔罗牌一共有 78 张牌，其中，小阿卡纳（minor arcana）的数量超过半数，四个牌组分别对应构成万物的四大基本元素土、风、水与火。四种元素分别象征我们体验生活的不同方式：通过物质、思想、情感，以及精神。人们还经常会用水晶、圣水或熏香（点燃神圣草药或树脂，一种来自原住民的仪式习俗）等天然物品进行洗礼或净化空间，为解读塔罗牌做好准备。

通过观察世界来设计的方法数不胜数。著名现代主义建筑师 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频繁被人引用的一句名言就是：“上帝在细节中。” 已故意大利建筑理论家 Marco Frascari 在语源学研究中提到过一个极为精妙的比较，他将英语“angles”（角度）和“angels”（天使）放在一起讨论，认为几何学中存在精神内涵 —— 建筑学中必不可少的数学与工程学基础。建筑师 Frank Lloyd Wright、Carlo Scarpa 与 Adolf Loos 设计的建筑则融合了日本的空间原则，一如禅修之于禅宗佛教。

种种建筑设计的方法让我联想到塔罗牌中的大阿卡纳（major arcana），比如星星（The Star）、月亮（The Moon）、审判（Judgement）和女祭司（The High Priestess）。牌面上充斥着各种与宇宙秩序密切相关的符号，描绘的是天国般的精神维度。当然，占卜这一行为本来就是与这个领域的一种交流。多产的法裔美国籍多学科艺术家兼建筑师 Niki de Saint Phalle 设计的塔罗花园（Tarot Garden）是一个开阔的雕塑公园，灵感来自托斯卡纳（Tuscany）的纸牌，这座公园就是将直感式的占卜、设计与自然环境结合在一起的典范。

塔罗牌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其带来的视觉启发以及传达的富有深意的信息，而我眼中最美的设计则都在功能、叙事及美学上赏心悦目。设计作品串联起的每一根线条与每一个细节所传达的信息中都透着关怀。

解读塔罗牌时，摊开的牌阵以极为直观的方式呈现故事，提醒我们过去曾借助想象力去过什么样的地方，并鼓励我们通过想象找到全新的故事。这样的思考激发出的魔力，正是塔牌所象征的改变与转化。“我们对于这个时代所知道的是，一切都在于变化；如果说这世上存在恒久不变的东西，那这个东西就是变化。”巴黎蓬皮杜中心（Pompidou Center）的联合建筑师 Richard Rogers 在 2013 年对《Dezeen》杂志如此说道。不知他是否读过作家 Octavia Butler 的书作，后者在《地球之种》（Parable of the Sower）系列科幻小说中也曾提出：唯一恒久的真理即变化；上帝就是变化。蓬皮杜中心的大楼因富有新意的外骨骼建筑而备受推崇，其设计旨在通过不断重新安排内部结构来展现灵活性。这种在自身环境中不断重新寻找自我的能力，与通过解读塔罗牌重新规划自己生活的行为如出一辙。我们借助塔罗牌挖掘自我，重新搭建内心的走廊与属于自己的故事，这种举措无疑是重大的变革。我的观点也正在于此：设计师同样拥有治愈的能力。

Khalila Douze 是一位自由职业作家、创意顾问兼塔罗师，生活在芝加哥。她的作品散见于《Cultured Mag》《Vogue》《Dazed》及《i-D》等媒体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