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恐怖美学之下藏着什么?
邪典电影、田园恐怖与 Kier-La Janisse 导演的首部纪录片
- 采访: Samantha Culp
- 制图: Skye Oleson-Cormack

加拿大作家、策划人兼电影人 Kier-La Janisse 生活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海岸边的一座岛上,屋子的一扇窗外能看见大海,另一扇窗外则是茂密的森林。如此的风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固然美丽,但到了夜里,与世隔绝的住所也散发出田园风光之外的阴森气息。在过去 20 年里,Janisse 一直将恐怖电影视为一种与住处相似的悖论加以探索。这种严肃艺术类型向来深受低估,尽管哪怕最低俗的作品也能透露出我们最深层的文化焦虑与创伤。
这些主题都是 Janisse 的首部导演作品《木林幽暗与魔咒岁月:民间恐怖片史》(Woodlands Dark & Days Bewitched: A History of Folk Horror)的核心,这部关于电影现象的长篇纪录片将于 12 月 7 日推出蓝光版影碟。恐怖片与邪典电影的影迷也许早已对她非常熟悉,在各类节日与场所遇见过担任资深策划人的她,比如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原阿拉莫 Drafthouse 电影院(Alamo Drafthouse Cinema),以及她自己的蒙特利尔微型电影院蓝色阳光(Blue Sunshine)。他们也可能是在 Miskatonic 研究所上过恐怖片研究的课程;这是 Janisse 于 2010 年在温尼伯创设的独立电影研究学校,后来在纽约、洛杉矶与伦敦都办有分校。时尚爱好者则可能在 Maison Margiela 与设计师 John Galliano 的三部系列时尚电影(最新的一部是 2021 年的《民间恐怖故事》,“A Folk Horror Tale”)中见识过她变幻灵动的导演风格。不过,在她的众多作品中,身为评论人与散文家的写作依然占据着核心位置,这其中包括她在 2015 年出版的评论型回忆录《精神病女性之家:恐怖电影与剥削型电影中的女性神经症的自传式版图》(House of Psychotic Women: An Autobiographical Topography of Female Neurosis in Horror and Exploitation Film),她在书中对 “疯女人” 这一类型化的电影角色进行了颠覆性的深入思考。这样的标志性人物究竟是悲惨的受害者还是可怕的恶棍,或者说,两者皆是?Janisse 在作品中以细致入微的谨慎态度探讨了这些乃至其他极为复杂的主题,其中不仅充满深厚的知识,还有极具感染力的热情。
今年冬天发行的《木林幽暗与魔咒岁月:民间恐怖片史》将让更多人见识到 Janisse 富有诗意的敏锐触感,影片对全球民间恐怖影片的审视既有通俗易懂的内容,也不乏各种独到深刻的见地,不管是普罗大众还是电影发烧友都能享受其中。纪录片从上世纪 70 年代与该名称有关的英国电影(邪恶三部曲:1968 年的《驱魔降邪》,1971 年的《撒旦之鸦》,以及 1973 年的《异教徒》)讲起,随后扩展到从美国南方哥特式电影到巴西僵尸电影之间的各种关联。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先后对 50 多位历史学家、评论家和创作者进行了采访,其中还交织着引人入胜的原创迷幻民谣音乐,间或有阳光照耀的超 8 镜头画面,以及由同样来自温尼伯的 Guy Maddin 制作的美丽动画拼贴故事。
影片里,Janisse 自始至终都在追寻民间恐怖影片中超越文化界限的共性,以及其体现的有关殖民主义、被压抑的创伤乃至土地关系变化等一段段忧伤的历史。民间恐怖影片的范围是如此之广,Janisse 的探索仿佛永无止尽,她因此为这一广袤无垠的领域设置了一些规范。“就某种程度而言,任何事物都可以被纳入民间恐怖的类型。” 她说,“这就太广泛了。我不得不加以限制,比如说,不能有大脚野人,不能有神秘动物学相关的内容。”
这些决定让我们有充分的空间去仔细研究民间恐怖影片中的各种复杂议题。她在其中一个关键的单元内还探讨了北美民间恐怖影片是如何频繁涉及 “印第安人墓地”,以及这一主题是如何体现白人定居者的焦虑以及被压制的种族灭绝历史。原住民电影办公室的执行理事 Jesse Wente 在这一段里一针见血地道出了真相:“如果非原住民对印第安人的墓地感到害怕,那我得告诉你,这个国度没有一片土地不是印第安人的墓地。” 纪录片中还提到了一些对这一类型进行了颠覆性创作的新电影,比如原住民导演 Gwaai Edenshaw 与 Helen Haig-Brown 在 2018 年推出的加拿大影片《SG̲aawaay Ḵ’uuna》(刀锋,Edge of the Knife),整部影片完全由濒危原住民语言 Haida 拍摄。
Janisse 和我在万圣节过后没几天在 Zoom 上交谈,这一时间安排纯属巧合,却也显得分外合适。尽管被裹上了当代的商业外衣,这个节日仍然让孩子与大人之间、迷人与怪诞之间、捣乱与款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南瓜香料的表面之下,异教徒的无政府主义精神依然在嗡嗡作响,一场充满暴露与隐藏的假面舞会就此拉开帷幕。我们谈到了她身为 “怪物小孩” 的童年故事、寻访电影拍摄地的超自然体验、怀旧的政治深意,以及在数字时代当一个 “邪典媒体” 策划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在算法时代,评论家与策划人的角色在帮助我们解读流行文化潜意识中充满活力的旧元素方面 —— 尤其是挖掘被埋藏在阴影中的历史时 —— 显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为确保清晰流畅,我们对这段对话进行了删减与编辑。
Samantha Culp
Kier-La Janisse
你还记得自己最初受到恐怖片吸引时的情形吗?
我是极为典型的 “怪物小孩”。我去跳蚤市场时,只要看到关于怪物或者吸血鬼的书,就会用零花钱去买。我最早可能是通过那个时代的恐怖卡通接触到恐怖片的,比如当时每个星期六早晨播放的《史酷比》(Scooby Doo),上世纪 60 到 80 年代流行的 “怪物专题”(Creature Features)类电视节目和恐怖电影。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电视上看到怪物后做噩梦,然后我会在脑海里编造故事,让噩梦显得更合情合理,这样就不会觉得特别可怕了。自儿时起,这便成为我的身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是学校里得到家长允许看恐怖电影的那个孩子。当时,有两件事让我在学校里避免因为特别宅而整天挨打:我的头发比其他所有人的都更飘逸,而且其他小朋友参加我的生日派对时,可以观看家里不准看的那些电影。
你在 20 世纪 90 年代末到 21 世纪初 —— 也就是互联网兴起之前 —— 便开始编排、研究并写到那些难得一见的 “邪典” 电影与音乐。如今,尽管大家很容易就能找到过去的小众文艺作品,但在数字生态系统和算法平台的喧嚣中,许多年代久远的作品和艺术家可能依然不为人知。在你看来,当下环境的利弊各是什么?
互联网确实改变了一切。不幸的是,当我谈论这个话题,免不了听起来像个老家伙在发牢骚,感慨 “现在的孩子” 生活多么便捷。可是,如今要了解电影、看电影,获得电影的展映版拷贝却困难得多。如果你是个程序员,那么这份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跟其他从事相同工作的人之间关系有多好。真的是需要相互帮助才能获得各种东西。当一切都触手可及,我们就更加需要有人来甄选了。在数字环境中,程序员虽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却未必懂得编排电影节目的收入与开支如何运作 —— 因为其风险与开销都要小得多。所以,你其实可以做更多实验,而且也不需要实际的展览形式。你可以下载盗版电影,大家还是会觉得你编排得很了不起。其中根本不存在风险因素。这种虚拟的(往往也是不合法的)编排节目所能做的,就是为某种东西创造粉丝基础,然后让人得以进行金融投资。《深红》(Deep Red)杂志的 Chas Balun 以前出售盗版电影《困惑的浪漫》(Nekromantik,Jörg Buttgereit 导演的著名西德恐怖电影,因为其中的恋尸癖情节而在许多国家遭禁)就是个成功例子。成千上万的人(包括我)都买了,电影的制片人为此提起诉讼。但当我在几年后遇见影片导演时,便试图说服他,要不是那些盗版碟,美国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电影!也不会有如此之多的粉丝基础,让他能接连推出豪华的收藏版影碟。
你多年来一直在制作纪录片。在此期间,民间恐怖片这一亚类及该类型的主题逐渐流行起来,最引人瞩目的例子应该是 2019 年公映的《仲夏夜惊魂》(Midsommar)。这种新兴的主题对你的纪录片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我使用这个亚类名称已经有 10 年了,但我认为,这类影片在北美电影市场依然只是偶尔闪现的点缀。英国流行起来的时间更早,但直到《仲夏夜惊魂》问世才为人所熟知。这对我们电影的大众关注度十分重要。我曾经开玩笑说:我一般要比别人领先两年预料到新趋势。不过这部纪录片推迟了两年才完成,所以其实时间刚刚好。
你说你最早对民间恐怖片的定义是从不同的对立阵营或势力之间的 “接触” 开始的,好比欧洲的异教史前史与基督教的到来。你的研究是如何发展到如今全球范围的考察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用蓝光版《撒旦之鸦》(Blood on Satan’s Claw,1971 年)制作一部半小时长的短片。我真正关注的是英国民间恐怖片,主要是上世纪 70 年代人们耳熟能详的那些电影和电视。但很快,我不得不跳出这个框架,尝试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策划。在北美,这类影片主要讲述早已存在于那片大陆的文化,以及人们被强行带离家园去往陌生环境的故事。

图片提供:Severin Films
学者 Adam Scoville 将民间恐怖称为一种形式,就像音乐,而不仅仅是一种电影类型,我对此很感兴趣。你能说说你是如何看待这种区分的吗?
我还是喜欢把它称为类型或亚类,这样纯粹是为了更容易让人理解,不过我认为 Scoville 说得对。过去十年间的许多民间恐怖电影确实像是一种亚类,人们在拍摄时会故意加入某些特定的元素。但这跟西部片不一样,美国西部以前到处都是马,所有的故事环境就是如此。他说这更像是音乐那样的一种形式,说的其实是一种氛围或感觉。当所有元素交织在一起时,我们所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氛围或感觉。
地域的力量在民间恐怖片中是关键因素。土地本身是如何在这一类型中成为令人忧虑的地方的?
风土环境在民间恐怖片中至关重要。我们在纪录片里略微谈到了一点关于心理地理学的内容,当然,这个话题比恐怖片要大得多,但这其实可以算是宏观意义上的闹鬼例证。恐怖片往往发生在闹鬼的屋子或者家庭环境里,像是屋子里有挥之不去的东西。而在民间恐怖片里,故事发生的地点不是屋子,而是整片土地、整个小镇、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这种闹鬼的程度更为广泛,而且往往以大家很难察觉的方式影响着每个人。
民间恐怖片的故事往往关于在某种情况下受到压制的社群文化传统与信仰如何生存。然后还有另一个社会接管了整片土地,覆盖在其之上。受到压制的一方会被描述为早已 “渗入” 地下 —— 种种悲剧性事件的能量都渗进了土地里,民间恐怖片就是利用这一点来制造恐惧感。
这就是英国民间恐怖片的核心,但等到我开始研究北美和澳大利亚的民间恐怖片,发现其由于种族灭绝而呈现出宏大的景观,感到特别羞愧又无比可怕。类似的焦虑在美国恐怖片里一再出现。很多这样的故事都是由移居美国的白人电影人拍摄,所以说,他们通常是从白人面对这种焦虑的角度来讲述的。我很希望能看到更多由原住民电影人拍摄的民间恐怖片。
你写到过你热爱参观电影拍摄地。拍摄期间,你去过的最令你激动的地方是哪里?
拍摄这部纪录片时,我第一个参观的是《异教徒》(The Wicker Man,1973 年)的拍摄地。我独自辗转搭乘三列不同的火车,花了九个小时才来到苏格兰高地一个叫作普洛克顿(Plockton)的小镇,他们就是在那里拍摄海港的那些戏的。那里看起来和电影里一模一样,有一些墨西哥湾流气候中生长的奇异的棕榈树。我在那个小镇经历了一场非常奇妙的冒险,比如试图找到港务长的船 —— 我后来找到了,然后坐在船上吃了个三明治。那些建筑就存在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里面有人工作、有人生活,没有人会对此多加思索,真是太令我着迷了。我一直有点疑虑,感觉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对我来说,这也跟心理地理学有关。仿佛在这些真实的建筑上空,萦绕着只有我或者那部电影的粉丝才能看见的建筑的鬼魂。
最近人们都在讨论主流电影界是如何一个劲地搞重启项目,比如漫威(Marvel)不断推出的续集,以及怀旧是何以被视为保守或至少显得守旧的。你是否觉得怀旧情绪的内在有着守旧的元素?或者说,是否还有别的方式与过去的内容进行互动?
我不认为怀旧情绪的内在固有守旧。拥护过去的人有些也许很保守,他们这么做有着保守的原因。但我认为并非全都如此。尤其是作为类型的民间恐怖片,我认为这些电影激发了对话,而非终止对话,其目的不过是让人们回顾过去。Shawn Hogan 在纪录片里说到,从表面上看,我们也许会将民间恐怖片视为保守,但如果真正看过这些电影就会知道,其中展现的过去并非一幅田园风光般的美好存在。大多数民间恐怖片对我们希望从过去带走什么、又最好留下什么的态度,其实都挺模棱两可的。
Samantha Culp 是一位作家兼电影人,她在大中华地区工作了十年后,在美国洛杉矶定居。她目前正在撰写一本有关未来思维的全球史的书籍,她作为记者与评论人的作品散见于《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与《美国艺术》(Art in America)等出版物上。她为 Netflix 制作过两部有关错误判决的系列纪录片(“The Confession Tapes” 与 “Exhibit A”),最近还为 Pineapple Street Media 的《第十一辑》(“The 11th”)选集共同撰写并制作了播客节目《米色房间》(“The Beige Room”),追溯一个以上世纪 70 年代旧金山湾区思潮为根基的组织是如何成长为美国企业文化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的。(她内心依然认为自己是个 “怪物小孩”,还在 2016 年创建了 CronenbergValentines.com 项目向加拿大电影导演 David Cronenberg 致敬。)
- 采访: Samantha Culp
- 制图: Skye Oleson-Cormack
- 翻译: January Yang
- 日期: 2021-12-10

